四十五、
接下來的幾天,我並沒能如願見到想見的人。睜開眼時,總是看到護士小姐正替我做例行檢查、又或是葉翠和David的臉。葉翠告了假,幾乎一有空便往這裡跑。葉媽葉爸也熬著燉湯來了,說我算是他們的半個兒子,兒子出事,他們都很心疼。
葉家人待我一直很好,早已不講任何客套。但我實在是不好意思這般勞役他們,一回復意識,就請葉翠快點回到工作崗位,也不用這般守著我。葉翠拍了我兩巴掌,惡狠狠的說:「沈慕言,你連自己都管不了,還要管我?」
被她這股氣勢嚇倒了,我和同樣受驚的David對看一眼,便乖乖的不再爭論了。
氧氣罩在甦醒後第三天放下,從床上緩緩坐起,才看清楚自己這模樣有多慘不忍睹,難怪葉家人這麼擔憂。
頭上一纏一纏的繃帶不說,右腿因為嚴重骨折,被石膏硬繃繃的裹著。那明明是我的腿,神經線彷彿像是斷了,傳不到半點指令下去。我心裡慌,車禍發生時那熱辣的痛感彷彿又回到身上,但在葉翠面前我還是佯裝平靜,懸著的大石並不止一枚,然我卻不是對誰都能示弱的。
「醫生說,你這腳是骨折了,從車裡帶出來時骨頭外露,現在接回去,還要看復原得怎樣,只要神經有感覺,就可以做復健。」葉翠把手覆在我那厚硬的石膏上,指頭彈了幾下,「痛不痛?」
「就怕它不痛……」我苦澀的笑道,「我覺得神經像是斷了。」
「手術時醫生有做過測試,有反應的,只是也許現在石膏裹緊了你沒法動。」葉翠回道,「你這腳傷得躺兩三個月、之後還要復健。」
「葉翠,謝謝你。」我看著她,誠摯的道。
「說甚麼話﹗我們都認識十多年了……你就像我弟一樣。」她撫著我前額的髮道。
「弟弟嗎……」我笑得有些無耐,的確我是經常接受葉翠的照顧的。因為現在正是閒談的氣氛,這幾天盤桓在心裡的問題,終是禁不住問了,「你知道Marcus怎麼了嗎?他為甚麼……總不來?」
就算工作再忙,也不至於把受傷的情人擱上那麼多天。我對Marcus是全盤的信任,如果他始終不來,那一定是有了甚麼事。他是絕不可能對我不聞不問的。
葉翠把手上的毛巾絞緊,逼出裡頭的水來,微笑說:「老實說,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。」
我呆愣的,看著她重覆做這個動作,然後熟練的拉起我上衣,把溫熱的毛巾貼在皮膚上。她做得毫不避嫌,]或者在這幾天的訓練裡,她已經受訓成了專業的看護。
「甚麼意思?」我問道。
「你剛醒的時候,我怕你受不了刺激,也不想說太多。不過我曉得,這問題你遲早是要問,我只是……需要組織一下詞彙。」葉翠從沒像這樣猶豫過,她喜歡有話直說,最討厭別人講話不乾脆。這不尋常的反應,倒讓我懸上了心。
「那我現在穩定了,就請你說吧。」我苦笑道,「你再這般賣關子,搞不好我就病情惡化了。」
葉翠緊緊盯著我的臉,彷彿要藉此衡量我是不是『受得了』。過一陣,她把毛巾抽回來,深吸口氣道:「Marcus不是不想來,他是來不了。」她把我的手攫得緊緊的,平緩的道,「我接下來說的,也許你不相信、也許你不贊同,但客觀的事實就是如此,聽我說完、再下你的判斷。」
「嗯,你說,我聽。」我頷首應道。
「那場車禍不簡單,撞你們的車有失竊紀錄,以現場車痕看來,他們是專程來撞你們,那之後便棄車逃走了。你的腿斷了、Marcus卻完全沒有受傷,目前判定並非意外,但疑點太多,目前還沒有任何頭緒。」接下的,葉翠謹慎了用辭,說著時小心奕奕的窺看向我,「警方把Marcus從車裡帶出來時,在他身上找到少量的可卡因,然後……似乎你們家裡也有。他現在因藏毒被扣押了,這幾天一直在拘留所,因為關鍵證人之一的你沒有醒來,警方沒讓他出來,保釋也不行。」
我用了一分鐘來消化這段話的意思,明明平常再困難的數字也處理過了,現在這麼一刻,腦筋卻是不太調動得來,「藏毒?怎麼可能……他從來沒有……」
「警察是在他西裝內袋發現的。」葉翠有條不紊的,和我重申,「慕,有時你以為你很了解某個人,但也許只是那個人的秘密,並沒有讓你知道。」
我睜著眼,有點茫然的看著葉翠,突然不太懂她話裡的意思,也許是不想懂,「他沒有。」
「你怎麼能確定?」葉翠又掐緊了我的手,「你知道警方為甚麼不讓他出來?因為你是這案最關鍵的證人,然而車禍後你情況危殆。在你作供以前,Marcus都不能保釋外出。」
我全身一陣顫慄,是心寒的感覺,葉翠這話裡,意義非比尋常,「警方懷疑他?你……也懷疑他?」
「我的家人是你。」葉翠這話回得理所當然,「出了事,我當然必須保護我的家人。更何況這樣嚴重的車禍,竟然只有你受重傷。」
「那是因為我把車子拐彎了。」我低低的、痛苦的反駁,「Marcus醉得不省人事,我卻是完全清醒的。那車子從對頭駛過來,我怕Marcus受傷、所以我才讓車撞到我那邊。」
「如果是這樣,我更饒不了他。」葉翠冷硬的道,「警方說,犯人動機很大可能是為了尋仇,若他真的販毒,害你為此賠上一條腿,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。」
「這動機是憑甚麼推斷出來?」
「失竊的車是被黑幫偷走,他們自然也是販毒組織。」葉翠續道,「你說,和黑幫有糾葛的,難道是你嗎?」
我本來臉色就虛弱,如今更是連最後一點精神氣也給抽走,空蕩蕩成了無主孤魂。葉翠話說到此,就是完全的倒了戈,確信這次車禍是真不單純。
我在腦海喊了一千萬句不可能,然若問為甚麼,大概就只有我相信Marcus這幾個字。反正, Marcus是絕不可能和毒品扯上關係,他那時還替我張羅給楊駿戒毒呢﹗楊駿會吸毒,因為他在那個圈子裡浮浮沈沈、心靈空虛。Marcus卻不可能,他是那麼的\正面、積極而充實,沒有人比他更毫無保留地待我,所以他沒有、絕對沒有。
心裡有些隱隱的黑影,飄蕩著一些無根無據的可能性。如果……或者………
那有可能嗎?這整件事來得太詭異,Marcus的身上怎麼會有毒品,甚至警察還懂得查到我們家裡去。這一切簡直就像一個套子,明擺著把我們拖進泥沼裡的。
我想過很多他不來的可能性,唯獨預料不到出了這樣的事。心裡火燒火燎的著急。Marcus是要升總裁的人了,怎麼能惹上這種醜聞?他在財經界裡有頭有面,一個不好留了案底,等同是毀了大片事業。
「不可能,這完全不可能。」我搖頭道。
「我知道從你的角度是很難以置信,但警方是人證物證並獲,目前是對他很不利。」葉翠回道,「除非你有甚麼證據,證明Marcus是無辜的。」
葉翠這個刺激,確實是讓我情緒大大的波動。不過是場車禍,醒來後世界卻像是顛倒了。我不明白其中是發生了甚麼回事,只知道自己不能沈下去,既然我是關鍵證人,那麼,我的證詞也足以扭轉局面,替Marcus洗清嫌疑。
同一天下午,許建國陪同我上司一道來了。我和許建國目光對看,有點無奈的苦笑,「又得麻煩你。」
「說甚麼傻話﹗你都傷成這樣,他還會跟你計較嗎?」沒待許建國發話,這位年過半百的上司已經皺起眉把我痛罵一通,然後拉了把椅子,大馬金刀的坐下,「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你,你這傢伙﹗不動一聲的,突然就給我鬧這麼大的事﹗連總公司都派人來慰問你﹗」
「就是運氣不好,車禍。」我沒有應酬的心情,除了道歉,彷彿甚麼都不能說了,「抱歉……這段期間讓你們麻煩……若需要,我可以把筆電帶來,在病房也是可以工作的。」
「誰要聽你說廢話﹗」上司罵罵咧咧的道,「我問你,你,跟那言禮銓,真的是一對嗎?」
沒想到上司開口問的是這件事,我眨了眨眼,疑惑地看向許建國。
「言先生的秘書來告知你受傷、還有需要請長假休養。」許建國說著,補充道,「以伴侶的身分。」
我怔了怔,然後苦笑道,「嗯。我和他是一對。」
「你這混蛋。」上司的眉間皺出了一道深深的坑紋,「甚麼時候的事?」
「有些年了。」我垂下頭。
「就因為這個理由,你死活要留在香港,連德國總部那麼好的機會,你就為了個男人而捨不得去麼?」
「可以說是這樣。」
「沒出息。」上司撇過頭,彷彿是非常的失望,「你不會知道自己浪費了多好的前程。再說,同性戀甚麼的……你該知道這沒有未來。」
對上一輩的人來說,這似乎是荒謬極點的醜事。上司待我如親兒子一樣寄予厚望,總說著我將會是他的第二把交椅,我想,這恐怕是無法讓他取得諒解的了。他本來還希望我娶個高層的女兒,進一步進入公司核心。
氣氛有點僵,許建國不是社交人物,自然不懂得怎麼活絡氣氛,就這麼讓局面更加靜下去。上司嘔氣了一陣,回過頭來問我腳的情況,我說也許治好復健得花上數個月,他就讓我先靜養一個月,情況好點了,他就帶筆電來要我復工。
「慕,我很看好你,才給你說這些明白話。那個言禮銓,不是甚麼好東西。」上司橫著手臂,語重心長的道,「他嫌疑藏毒被停職的事已經在行內傳開,跟他投資那些客人都是有錢有名的,很多人爬得太高,就禁不住誘惑走偏路。慕,和這種人一起只會害了你,你理智的話,就該做個了斷,別讓他扯你後腿。」
「只是嫌疑。」我平緩的說,「他是無辜的。」
「會鬧出這種事,也不見得他有多清白。」上司蹙著眉,彷彿對我的固執感到失望。這是正常人的反應,我從前會避諱,就是害怕某天必須面對這樣的局面。然而這刻真面對了,我卻變得麻木不仁,彷佛能抽離感情,平靜的接納著上司的反感。
他們待到了探病時間的最後,許健國一臉欲言又止,大概是上司在,沒法跟我說太多深入的話,我。我也想跟他二人說點話,特別在出了這樣的事,我逼切的想聽聽他的看法。
「我明天再來看你。」大概是我的求救訊息表現得太明顯,許建國走前俯在我耳邊這般說道,才尾隨著上司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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