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五章、朋友
子吟來這個沙龍,只是為了確定謝列耶科夫與留學生會的關係,沒想到竟會遇上熟人,可他隨即想到,嚴旭也是在不列顛留過學的,那麼他是這個會的成員之一,也就不稀奇了。
經過幾場激烈的辯論,隨著夜深,有些人離去了,又來了些新的人,洋房子的主人把這個大廳讓出來,還備著酒水、吃食,若是意猶未盡,大可以在此通宵達旦的交流。
謝列耶科夫拿著兩酒杯,把一杯送到了武手裡,便笑著問道,「武先生,感覺如何?」
子吟接了那酒杯,禮貌的道謝,「看著如此多文人聚首一堂,作學術的討論,實在是太難得了。」
謝列耶科夫舉杯就口,一雙棕色的眼睛,卻是不住在武院長的臉上打量,「留學生會在盛京,也是經常有舉辦這樣的活動,假若你喜歡,我可以舉薦你進會裡,那麼你就能經常參與了。」
子吟怔了一怔,卻是顯出一點猶豫,「可我並不是留學生的身分……」
「你之前到過俄國,不是嗎?」
「……只是居住,並沒有求學。」子吟就保留地道。
謝列耶科夫便笑了一下,「不打緊的,我想以武院長這樣的身分地位,留學生會必定是十分歡迎你的加入。」
「……這、容我再考慮一下……」子吟無法說個準兒,是因為回到盛京,他的公私時間早已都被佔滿了,恐怕是難以抽身出席這樣的活動。再說,他始終是認為留學生會,就該只有留學生能參與,不能說這當官的人,便要給開特例的。
謝列耶科夫笑了笑,便就不再逼迫他,這時候,兩名年輕人便都走來向他們問好,正是在火車上一路同行的伴。
子吟與他們寒喧著,目光卻不時落在遠處嚴旭身上,他進來以後,便就獨自坐在一處喝酒,有人認得他,上前打了招呼,然而嚴旭卻是表現得意興蘭珊,並沒有多少搭話的興致,於是那人談了一會兒便又走了,留下嚴旭獨個兒坐著,近乎貪婪的灌酒。
子吟終是禁不住走上前去了。
下人提著盤子,來給嚴旭添酒,他正要舉手去拿,突然就有人憑空伸出一手,把他手裡的酒杯給取去了。
嚴旭的視線往上掃去,渾噩的雙目頓時就露出一絲驚詫。
「悠予?」
「冉升……」子吟垂著眼,看老朋友那冒著紅絲的眼白,還有掩不住的憊色,不由心裡擔憂起來,「好久不見了。」
嚴旭眨了眨眼,確認眼前站的確是子吟沒錯,就難以置信地道,「你怎麼來南京了……還參加這沙龍……」就他記得,悠予可不是留學生會的成員呢﹗
「昨兒政府辦的晚會,我代表白家出席。」子吟說著,便在嚴旭身邊落坐,「至於這沙龍…是朋友帶我來的。」
嚴旭「哦」了一聲,就道:「那個晚會……我本來就沒打算去,我對那種應酬的場合,簡直是厭惡至極﹗」
先前來南京的時候,子吟已感覺到嚴旭的不交際了,然如今聽這語調,卻彷彿是對這種應酬場合抱著鄙夷的態度,想起他到司法院找人時,那兩官員的說法,看來嚴旭是比從前更加離群了。
子吟抿了抿唇,便低聲道,「我今兒去司法院找你……同僚說你請假了,是出了甚麼事麼?可有…我能幫著你的地方?」
這熱心關切的態度,就教嚴旭稍稍的好受了些,他不是個容易交朋友的人,然而一旦交了,就必然是推心置腹、肝膽相照的,那不願對同僚透露的私事,也願意與子吟傾訴。
「我們…移個地方再談好嗎?」嚴旭就問道。
沙龍大廳充斥了人,然現在夜已深了,不管去哪處,也都是太晚,子吟便主動提議道,「……來我的酒店房間好嗎?」
嚴旭「嗯」了一聲,也就站起來,伴著子吟一起走,離開以前,子吟向謝列耶科夫告辭,對方便別有意味的道,「武先生,我們在盛京再會,до свидания。(再見)」
「до свидания。」子吟亦以俄語回了,心裡對這人,卻始終是客套而疏遠的。
徐總統派來的護衛正在外頭守候,看武院長出來時,身後就跟著一名衣衫襤褸的男子,當即就提起了防備,畢竟院長那麼文氣,要是有歹徒動粗了,好像就要不戰而敗似的。
然這人一直尾隨而至,彷彿要來乘同一台車,衛兵正要喝住他,武院長就開口道:「這是司法部的嚴旭,他跟我們一同回去。」
衛兵就愣了一愣,將信就疑的擠起了眉,「原來是同僚……失覺了﹗」
嚴旭「嗯」了一聲,大概是心情不佳,竟是不怎麼搭理那衛兵的。
子吟便對衛兵說,「汽車我來駕就好,你早點下崗回去吧﹗」
「院長莫要這麼說﹗這是咱的職分。」衛兵受著總統慎重的交託,今夜是必須平安送武院長回去的,那汽車停到酒店大門前,眼看著他們進大堂去了,衛兵才放下心裡,回去跟上司報告。
小伍給子吟安排的這個房,雖不到總統套房的奢華,瞧著卻是個五臟俱全的小住處,從房門進去,便是個溫暖舒適的客廳,並有洋酒櫃、書桌,備給房客使用。
嚴旭環視四周,便頷首讚許道,「這房間很不錯。」
「你在南京租房子了嗎?」子吟給嚴旭倒了杯水,便招呼他在沙發上坐著。
「……政府有安排。」嚴旭抿了抿唇,卻是道,「不過就像個宿舍,一排過去的樓房,冬天也沒有熱水管汀,不怎麼好。」
嚴旭這樣的公子哥兒,理所當然是住不慣平民的房子,子吟想起天津處,他也是在洋人區裡有一個獨立的洋房,便就應了一聲,明白嚴旭的標準。
嚴旭腹裡的酒意翻騰著,正感到五內俱焚,他舉杯把水喝光了,便就提著個空杯子,一副不知從何啟齒的模樣。
幸而子吟卻是個貼心人,他二話不說,便就給嚴旭添水去了。
「悠予……我是真打擾你了。」嚴旭便慚愧地道。
「朋友之間,豈能以『打擾』來形容呢?」子吟便在他身旁坐下,問道,「能與我說說……你是發生了甚麼事?」
嚴旭握著水杯,沈默了一陣,就深深的吸一口氣,不知是否子吟的錯覺,那眼眶處竟是微微的紅著。
「家父過世了。」嚴旭便啞聲道,「我回老家的時候,他已經走了。」
子吟的目光就垂了下來,他早知道嚴旭必然是經歷了極沈痛之事,卻並沒想到,竟是嚴老先生過身的噩耗。
「……怎麼可能……訃告…我並沒有看到……」
「我還沒寫。」嚴旭扯了扯嘴唇,便就用力的一吸鼻子,眼眶更加的紅了,「兄長們說,家裡最有文化的是我,所以必須由我來寫。」
子吟輕嗯了一聲,便又問道:「那後事都辦完了嗎?」
「嗯,辦完了。」嚴旭就垂下頭,「留學生會給我發沙龍請帖,所以我怎麼也得趕在今天回來。」
子吟聽著,一時間就不知道該說甚麼,按常理,訃文顯然是比沙龍更重要的,可嚴旭似乎把兩者的輕重倒換了,然而要說他不孝呢?他卻又為著父親的過世,如此的悲傷難過。
子吟不好評斷他人的行為,就只能沈默的傾聽著。
「他最後一次寫信,說我要是進政府當官,父子關係就此斷絕﹗我就回信說,兒女有權過自己的人生,由不得他反對﹗」
這事兒,子吟之前也是略聽說過的,他便「嗯」了一聲,鼓勵嚴旭說下去。
「他還念著袁世凱、念著蔡鍔……頑固的臭老頭子,都不知道時代已經變了﹗」他就一腔憤懣地道,「這是我當官的第一年,還打算回去給他顏色瞧瞧……」
嚴旭對父親抱著的感情十分複雜,他曾經很祟拜父親,因為他在上代政壇裡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;然而當自己長大了,在不列顛留學歸來,他自忖思想就變得開明、進步——相對的,就嫌著父親迂腐了。
父子間的關係,便就在一次次政見的爭論中越發的變差,嚴旭離開老家,要獨自闖一番事業,嚴老雖來信打擊他,可捎來的生活費卻是一分不落的。
子吟抿了抿唇,就抬手覆在了嚴旭背上,一下、一下,輕輕的拍著,而嚴旭把頭埋進雙掌裡,身體輕輕顫著,再也沒有說話了。
子吟便讓嚴旭在此過上一夜,盡心的開解對方。
他們兩人雖年歲相若,然而嚴旭是家裡的么子,子吟卻是做兄長的,心境上的成熟,始終就有著區別。
待嚴旭盡情的痛哭過後,子吟便讓他洗個熱水澡,把睡衣借給他穿,還把睡房的大床讓給他用。
嚴旭正值消沈之時,並沒有心力作那些推搪客套,他躺到床上拉起被子,便對著門邊的子吟道,「悠予,你真好。」
子吟便笑了笑,道,「睡吧。」他就到客廳沙發上,將就著睡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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