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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2月24日星期四

軍閥世家 第七百零七章、重逢



第七百零七章、重逢


下午,子吟拜訪了軍營,與白家暫駐的伍團長打了招呼,然而待不到一小時,卻是提出要回武府去了。

「出門了一天,也累了。」子吟上了車,就與陳勝說:「現在就回去吧。」

「好的。」陳勝頷首回應,卻是見武先生在回程的路上,彷彿有些不安定,雙手一直緊緊絞在一起。

「武先生,你還好嗎?」

子吟一愣神,轉過頭來,就從後照鏡對上陳勝的目光:「甚麼?」

「你看來有些焦慮。」陳勝小心的問:「是軍營有甚麼問題嗎?」

「沒、沒甚麼……」子吟心裡咯登一跳,就垂下眼道:「我只有小時候跟爹去過軍營,可裡頭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了。」

「武家的旗幟都換下來,還有徽號。」陳勝以為武先生是為著這物是人非而感慨,就順著這話說:「但武師令投降後,三少帥作了一番招順,一部份武家士兵就跟著他回京,現在被編排在防線裡。」

子吟聽著,臉上就泛起抹言不由衷的苦笑,「是嗎?」

汽車駛回到武府,子吟就請管家提早佈飯,說他今天想早點吃過歇息。

子吟一邊吃飯,一邊心不在焉的看著手錶,隨著鐘點越近,心裡的惶急和忐忑卻是越漸的多。

子吟盡量表現得自然,沐浴後換上一身睡衣,便讓陳勝回客房休息,就說他就在院子裡,也並沒有貼身護衛的必要。

直至此時,子吟才敢把口袋裡的領帶夾子掏出來,仔細的端詳。

「菩薩啊……」子吟看著那在燈光下倒映的金芒,就啞聲說:「求求你……一定要是子良……」

這純金的領帶夾子,是他特意給子良挑的,也許並不是獨一無二,但在邳縣這樣的小地方,也不大可能遇見,現在還落到小乞丐的手裡,實在是太偶然了。

梨子還說,那是她『哥哥』的寶貝。

子吟攥緊著領帶夾,心裡早已是按捺不下,算著時間差不多了,他就急不及待的出門。

他就懷著個希冀的可能……會不會,就和怒洋當年一樣?

武府外頭雖有白家士兵把守,然而子吟卻是從小在此長大,哪一處能藏人,哪一處較隱蔽,他卻是比誰都要清楚。

摸著黑走過幾個巷口,子吟就上了人力車,讓他載到約定的地方。這時夜已深了,路上就只有打更鼓的巡夜,以及寥寥的行人。

子吟卻是一雙眼睛不安地逡巡著,明明時間尚早,他卻總怕出了差池、錯失了約定。

白日的攤販子都收起來了,邳縣的街上並沒有路燈,只有稀微的月光照著路。子吟看到了一個熟眼的小身影,就匆忙的下了車,走到對方跟前。

「大哥哥。」那叫作梨子的小乞丐,看子吟真的如約來了,雙眼就驚喜的睜大。

「梨子。」子吟就對她溫然一笑:「吃飽了嗎?」

「嗯,買了五個包子。」梨子也笑出個梨渦來,只是天黑,她臉上也髒兮兮的,就看不太清楚,「哥哥也吃了。」

子吟聽著這話,只感到熱意從眼底湧上,他壓著那翻湧的情緒,就問:「你哥哥呢?」

「哥哥在家。」梨子眨了眨眼,卻是有些不好意思:「你真的要看哥哥嗎?」

「是的。」子吟就篤定地道:「我要親自把夾子還給他。」

梨子看著這乾淨斯文的大哥哥,抿了抿唇:「家裡很髒、哥哥也很髒。」她是怕把子吟帶到『家』裡,就要被嚇壞了。

子吟嘴唇翕動了一下,目光卻是更溫和而穩定的:「不要緊。」


小乞丐沒有家,這所謂的居所,就在城門邊上破爛倒塌的房屋堆裡。梨子之前並不住在這處,可因為打仗了,這一帶的房子都給轟成了破爛,人們遷到別的地方,倒是讓她找到了這一個棲身之所。

「這裡、大哥哥。」梨子瘦小的身子就像貓兒一樣靈活,在頹垣敗瓦裡鑽來鑽去。子吟緊跟在她的背後,卻是嗅到了一股腐肉的氣味。

沒有人收拾這一切,倒塌的房子裡,戰難而死的屍體就在此腐爛發臭,目光過處,彷彿看到了半截的身體,子吟皺著眉頭,壓下心頭欲嘔的不適,跟著梨子來到一所半塌的樓房。

木門險險的掩著,梨子推開了它,就朝裡頭喊了聲『哥哥』。屋裡一片黑暗,甚麼都瞧不見。

子吟卻是突然停下了腳步,房裡一陣發霉和腐臭的氣息,與外頭的不一樣,卻也相去不遠。

梨子卻是直往裡走去,喊道:「哥哥﹗」

一股無以名狀的恐懼,就教子吟把心懸在了半空,他一步一步的踏前去,直至梨子身邊。

「哥哥熱。」梨子摸了摸橫躺在牆邊的高大身影:「睡著了。」

子吟抿了抿唇,就問:「梨子,你有油燈嗎?或者,點個火柴?讓我看清楚你哥哥。」

梨子想了想,小身子就在角落的雜物堆裡摸索,竟還真的掏出個火柴盒子,然而裡頭只有可憐的一根。

子吟想要擦亮火柴,手卻是抖的難以自控,竟是第三次才點亮了火,他連忙就把火光移向『哥哥』的方向,看著那慘不忍睹的身影,他就『啊』的一聲,喉頭一聲哽咽。

火柴很快就燃盡了,然而光是這一端詳,卻已是教子吟心房緊緊一縮,熱淚滲滿了眼角,他強自深深的吸一口氣,就伸手去撫著對方——就如梨子說的,那體溫是那麼燙,燙得令人害怕,卻又慶幸。

「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裡。」子吟嚥了嚥喉結,強自冷靜的說:「我要帶你哥哥去療傷。」


子吟覓著附近的一所旅館,倉促開了房間,就回來艱辛地把人背到身上。梨子看大哥哥背得搖搖欲墜,只能心焦的跟在後頭。

「哥哥……走的動嗎?」

「沒事。」那比自己更高更壯實的身體,現在只瘦得能摸著骨頭,這倒是讓子吟勉強能把對方背起來。他紅著眼,就對梨子扯出個難看的苦笑,一步一小心的走。

三人進到旅館去,掌櫃的方才看到子吟的衣著,還高興招了個貴客,看著他回頭帶來個小叫化子,背上還一整個發臭的漢子,臉色都變了,就要趕他們出去。

「請你通融一下。」子吟就把雙份的房錢給他,急的眼都紅了,「這是我親人,只要洗個澡、換身衣服,就沒味道了。」

掌櫃遲疑的看著子吟背後,那人的頭被一件厚大衣蓋著,看不見模樣,然而從那垂下來的手腳膚色,倒還能看出是個活人,還是個挺高大的男子。

「求求你。」子吟神色凝重:「每一夜,我也能付雙份的房錢。」

掌櫃萬般不願,可看在錢的份上,終於是答應了。三人進去房間,子吟就把人放到床上,小心翼翼把那遮蓋的大衣掀起。

早已經乾涸的血污,從頭臉到上衣,都滲滿了濃稠的黑,已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血。然而從那滲透的範圍,可以看出當時受的傷是多麼嚴重。這已經是多少個月了,往時總理得整齊俐落的短髮,現在竟是長及肩頭,亂七八糟的蓬起,臉上也是蒙滿了泥垢塵土。

然而,子吟卻還是認出來了。

「子良……」子吟就顫抖著抬手,摸上那張熟悉的臉龐:「子良……啊……」

梨子就看著大哥哥像孩子一樣,痛哭出聲,他不顧自己雪白的襯衫,就緊抱住髒兮兮的哥哥,好像他是失而復得的寶貝。

「嗚………唔……子良、子良………啊………」

懷裡熱燙的身體,使子吟胸口泛滿了痛楚和酸澀,哭得不由自己。突然,他卻是怔忡的睜大了眼,因為手心在弟弟的後腦勺上摸到了一片濕滑。

那不止是血,還有米黃色的膿水,子吟就驚懼的撥開弟弟的頭髮,去看那流血的地方。

胸口倏地緊縮,只見子良半個後腦勺都是爛肉,還有小小的蟲子在鑽動………

「啊……怎麼會……這樣……」

子吟滿眼通紅,淚水早已流滿了臉,然而弟弟現在這模樣卻是沒法找大夫的,子良的臉還貼在白家懸賞的公告裡,邳縣裡也太多人認得他了。

「……我去拿水、布巾。」子吟就緩緩把弟弟放回床上,把衣袖翻捲到肘上,「梨子,你去洗個澡,睡吧,我會好好照料他。」

梨子卻是有些惶恐,哥哥一直在那屋子裡,她看不清楚,就不知道哥哥頭上的傷口那麼可怕。

「哥哥……會死嗎?」

子吟目光微微動了動,就說:「不會的。」他垂下眼,悲憫的看著子良,「老天都讓我見到他了,不會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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