筵席過了大半,庭園便再次奏起妙曼的樂曲。女士們坐不住,都搖著洋扇到外頭跳舞去了。紳士們或有被女伴拉走的,或有留在席位抽煙喝酒,與同伴高談闊論。
「親愛的,我們也出去吧。」朱利安的母親待的無聊,便也要到庭園跳舞去。老紳士擦了擦嘴,便也站起身來,攏了攏禮服前襟。
看著自己兒子一動不動,絲毫沒有交際應酬的意思,他皺著雪白的眉,便道:「既然回來了,就到外頭跳舞去,交一些漂亮淑女﹗尼可男爵的女兒剛滿十五,現在正是爭得火烈。」
朱利安綻出燦爛的笑容,「我對小女孩沒有興趣。」
「小甚麼?你的表妹在十五歲前就訂婚了﹗」老紳士瞪著自己不成器的兒子:「就你荒唐,總和些娼妓寡婦一起,都不幹正事。」
「爸,你和瑪琳夫人不是也睡了嗎?」
老紳士登時住嘴,怯怯的看向夫人一眼,只見對方馬上飄來一記眼刀,便怒著先走了。他便罵著朱利安:「你、你這臭小子﹗」隨即便追著老伴而去。
子吟看著這家庭鬧劇,唯有朱利安安然坐在原位,並沒有為壞了父母的感情而內疚。他皺著眉,便說:「你……怎麼能在母親面前揭你父親的錯?」
「不是我透露的,母親親自發現,捉姦在床。」朱利安佻皮的對武眨了眨眼:「瑪琳夫人是圈子裡有名的寡婦呢。」
子吟便更詫然的看著朱利安。
左右的人們抽著雪茄和大煙,客廳裡逐漸變得煙霧彌漫。子吟與朱利安又坐了一會,只感到鼻間盡是濃烈的煙草氣息,薰得人透不過氣來。他看了看陽台,便問:「朱利安,我們也出去吧?」
朱利安晃著還剩一口的酒杯:「你想跳舞去?」
子吟搖頭,「我想回去。」他本來就沒有出席舞會的意思,若不是大公的邀請,這平安夜也就像往常一樣過了。
今兒見著馮.鄂圖家的真面貌,卻並沒有教他特別嚮往,甚至認為貴族的圈子,實在是太不容易。
朱利安垂下眼,既沒答應,也並沒拒絕,倒是招了侍者,就給兩人又添了新酒。他對舞會興致缺缺,但卻不想太早回去,因為回去了,武便是屬於武弟弟的,他回去也只是獨守空床而已。
「再陪我一會吧。」他如此說:「喝幾杯便回去。」
子吟便坐在朱利安身邊與他輕酌,直至宴廳不剩多少人了,倒是路德大公親自走到這來,深蹙著眉問:「你們怎麼不出去?」
「有些睏了。」朱利安慵懶的說:「好久沒出席這種場合,就感到很疲憊。」
「胡扯。」路德自然知道堂弟的德性,橫眉冷對,「過來,跟我抽一口煙。」
說著,大公已是從內襟取出那鍍金的雪茄盒子。朱利安知道堂兄這是要避著武說話了,便對他說了聲抱歉,隨路德走到陽台去。
子吟靜靜坐在席上,聽見外頭舞會越發的熱鬧。樂手奏過羅曼的圓舞曲,突然換上節奏輕快的民謠,一時間,男女老幼便都齊集在廣庭上,歡快的跳起舞來。
那此起彼落的歡笑聲,便勾起了子吟的興趣。看大公與朱利安猶在談話,他便提著杯子走到另一個陽台,從那裡看看庭園的全貌。
在大上海的舞廳,奏的都是西洋舞的曲子,男女湊成一雙一對,在舞池上翩翩起舞。然而像這樣歡快輕鬆的民謠,在華夏卻是鮮有見著。
突然,一簇火光平地往上竄昇,在漆黑的夜空爆散出七彩斑爛的煙火。眾人先是驚叫,隨即卻是哈哈的大笑起來,有人駐足拍掌,也有人抱著身邊的孩子,讓他們朝天空大喊著:「Noch einmal!」(再來﹗)
「咻——」的一聲,又有另一簇火光飛到天上去,爆出了更大、更燦爛的圖案,漫天的花雨隨之落下,在半空裡逐漸燃盡,此時便有兩三簇花火再發到半空去,綻出了重疊的、絢爛的煙花。
「咻——碰﹗」
「咻——碰﹗碰﹗」
「碰﹗碰﹗碰﹗」
「Sehr schön﹗」(好美﹗)
「Wunderbar﹗」(太棒了﹗)
子吟看著絢爛的煙火,目光漸漸的出了神,當煙花短暫的盛放時,便能看見四處銀白的雪峰,廣袤的森林,以及像被霓虹照耀著的城堡。
眼前的一切,確實是非常的美。
在眾人都被這美景迷住時,頻繁的煙火聲裡,突然就摻進了尖叫聲。
「啊﹗上帝﹗上帝啊﹗」
初時尚未有人察覺,可隨著騷動越發擴大,人們的視線便逐漸轉移去了。
「誰?救救米克……大公﹗救救米克﹗」
子吟也聽到了女子惶恐求助的喊聲,目光登時四下移去,搜尋著聲音的來源,只這一看,他的胸口登時便緊縮,不假思索便轉身離去,往著庭園的方向狂奔。
「武?」朱利安在旁的陽台,便看見子吟臉色大變,在宴廳裡奔跑的身影。他神色一斂,立時便也追著人去了。
夜空裡,漫天的花火猶在綻放著,庭園明了又暗,暗了又明,就像是……戰場一樣。
「咻——碰﹗」
「碰﹗碰﹗」
花火雖是美麗,然而若不抬頭到天上去,那聲音就有如炮襲似的,不知何時要落到自己身上。
「你……停手﹗停下來﹗別再靠近了﹗」
「誰來制住他﹗制住他﹗」
慌張失措的喊叫,卻沒有帶來幫助。人們看著地上的血泊,更恐慌的往後退去。子吟神色急惶,逆著人群往前走,直至看到了倒下的『米克』,還有手持著短刀的熟悉身影。
「咻——碰﹗」
天上爆裂的花火,讓子吟看清楚那持刀人的臉貌。他臉色刷白,從在陽台聽見呼救時,他已是生出了不妙的預感,如今,心底的不安就成了真實。
「這華夏人不知哪來的,殺了他﹗」
「不,先生,這是個誤會﹗請等一下﹗」
看賓客帶著荷槍的守衛走來,子吟登時攔在他們面前。青著臉解釋道:「這是我弟弟,他的精神有問題,也不會德語。請讓我與他說話,我會勸他放下刀子﹗」
「你又是哪來的人?」守衛身旁的人便怒道:「大公的城堡怎麼住進華夏人來?即使是傭工,也不該請外來人啊﹗」
「別管他,開槍﹗這人刺傷了米克﹗」
「別﹗請給我一點時間,我會馬上勸他放下刀子﹗」
「咻——碰﹗」花火在天空裡爆炸的聲響,讓武子良動了一動,他轉頭來,看著正在爭持的人們,視野裡,一張熟悉的臉讓他微微一懵,可隨即更碰觸他神經的,卻是正在瞄準自己的槍,還有人們憤怒防備的目光。
「咻——碰﹗碰﹗」
和流彈相似的響聲,從剛才便不絕於耳,讓武子良的神經緊繃至極。四周的臉孔早成了模糊的影子,都是圍繞著他,不懷好意地靠近的敵人。
武子良只感到腦門像有尖錐子往裡鑽著,痛得他躁動難受。他知道這裡的人都想要他的命,於是他戒慎的攥緊了刀子。
「子良﹗」子吟便跑到弟弟跟前,喊著他:「是我﹗沒事的……是大哥﹗」
武子良目光冷洌,定定地看著子吟,彷彿是認得了,或是沒有認得。子吟再三安撫著弟弟,看他未有動作,便壯著膽子,更踏前了一步。
「把刀給我。」子吟顫著聲說:「我們回去,沒事的。」
武子良目光澄亮地盯著子吟,在明滅的火花裡,神情詭譎而陰沉。他仍在對抗著腦後陣陣的抽痛,突然就見眼前人探手過來,竟是要把他唯一的武器奪去。
武子良不假思索便朝著對方的胸口刺去——
「碰﹗」
這回的聲響並不在天上,而是在人群裡。子吟瞪大了眼,驚懼的看著弟弟,只見他黑瞳亮澄澄的,裡頭映著自己的倒影。
「子良……」驟響的槍聲,教子吟嚇得心魂俱碎:「你中槍了,是不是?」
他察看了弟弟一遍,並沒看出他中槍的地方在哪裡,卻是不禁掉以輕心。他抖顫著抬手胡亂摸索,終於就摸到了手裡一陣濕滑。
武子良一眨不眨的看著子吟,就見他看著滿手的血,臉色更慘白。
「流血了……」他問,「痛不痛?」
武子良垂眼看著哥哥,卻不是看他的臉,而是往下去,在那胸膛的位置。子吟微微吸口氣,剛才只著慌於槍聲,還沒有覺出痛來,現在便感受到胸口尖銳的痛楚。
武子良肩膀流著血,他的手裡沒有刀,是已經插進子吟的胸口裡。幸而那一槍的阻止,刀子只沒入了一截。
但武子良也中槍了,血止不住的流下,在地上淌成小小的血泊。
「武。」背後,一道寬壯有力的臂膀,便把子吟穩穩的承著,「你也受傷了,別動。」
子吟怔怔的抬頭看去,就迎上朱利安擔憂的藍瞳,他看著胸口的傷處,平靜地道:「沒有很深。」
「那是因為我開槍了。」朱利安便像對孩子解釋似的,耐心地道:「不然,這刀便要完全沒進去。」
子吟目光有些茫然,也許他不相信子良會真的對自己下殺手,他總感覺弟弟是還有記憶的,既知道自己對他好,最近也會喊哥哥了。
從小到大,子良從沒傷害過他。就是叩碰到手腳,弟弟都要抓心撓肝的難受。
然而現在,子良只是目無表情的站在這裡,彷彿是再也認不得自己了。
他的弟弟……是真的已經沒有了嗎?
「朱利安。」子吟揪著朱利安,在氣息逐漸變得短促時,只說:「你…跟大公說,子良不是有心的。」
「嗯。」朱利安便把他環在懷裡,神情在花火裡,便顯得忽暗忽明:「你甚麼都不用說,我都明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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