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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2月11日星期日

軍閥世家 第八百六十三章、四行(上)



第八百六十三章、四行(上)


上海市最後的戰場,就在租界邊上,河岸對頭的空曠倉庫。

撤守命令下來了,卻有部隊不退反守,加固起防禦工事。數百人就此進駐了倉庫裡,為留後固守作準備。

「打破所有電燈,封閉門窗。」

「機槍在樓頂戒備。」

「麻袋……這邊還需要更多。」

兩營長吆喝著,數百名士兵分工協力,把這倉庫佈置成個鐵壁壘。槍口都從夾縫、防禦槍口瞄準了四方八面,接下來便是等待——等待著敵軍的進擊。

「給,今天從市裡送來的包子。」

副官從布包裡拿出了好幾個大白包子,雖已經不熱騰了,卻還是留著一點濕度,分給伙伴後,就特別留了一個孝敬上級:「排長﹗你吃。」

怒洋接過咬了一口,肉汁在味蕾裡散開來,在戰場裡簡直是一種奢侈了。他怔了怔,便問:「哪來的?」

「幾個小伙送來,說是他們老闆娘給。」

謝、楊兩營長便在這時走來,湊到一起坐下了:「市區裡出了很多志願者,給運送傷兵、送吃的和藥品,還有孩子給帶情報……他們在背後給了我們很多支援。」

楊營長便感慨著:「這場仗哪,把全上海都凝聚起來了。國難當前,人都是不分彼此的。」

「貴命賤命也好,都成一條繩上的螞蚱了。」

怒洋聞言,便淡淡說:「……所以我們不能退。」

「對﹗」

「確實﹗」

「輸了,寧可戰死在這裡。」

眾人一陣慷慨凜冽的高呼,後又沉寂下來。這場仗,幾可說是九死一生的,或許識時務的,是該隨著大部隊撤了休整,然他們都是倔漢子啊,守了兩個多月,沒道理就那麼把上海交到日本人手裡。

只要再努力一點、再拚命一點,儘管拋頭髗、灑熱血——

一名士兵抱緊長槍,就呢喃著:「俺不能死,婆娘還在家裡等著呢。」

「俺也是,老婆孩子,一家八口人。」另一士兵笑了笑,啞聲說:「出發時八寶還在老婆肚裡,現在該有這麼大了。」他比劃了一下,因為兀自的想像而觸動,他還不能死的,是要撐著一口氣回去的。

怒洋排裡僅剩的兵,便都在這時看向了他。

「排長呢?」

怒洋沉默半會,便說:「我,沒打算死。」

「排長也有婆娘等著嗎?」士兵好奇問道,沒人知道排長的來歷,因為排長也很少說自己的事。

怒洋橫了眾人一眼,道:「當然。」

「嫂子哪裡人?」

排長既願意說,眾人便都來了探問的意慾。怒洋擦著他的槍,輕淡的說:「他是郫縣人。」

「郫縣啊……那是四川哪?四川妹子可漂亮呢,個頂個的皮膚白、身材好。」士兵便窮追猛打起來:「嫂子長甚麼樣啊?」」

怒洋迎著士兵們突然興奮的目光,卻是抿緊了唇,臉上的柔情煙消雲散了:「不好看,身材也不怎麼樣。」

士兵們一陣靜默,隨即卻是哄堂大笑起來,沒來由嗅到了空氣裡一點醋味兒:「徐四﹗你丫問的真多﹗排長要不高興了……」

「抱歉,俺問過頭了……」

怒洋沒否認,也沒責備,只是又回復到方才的輕淡:「我答應他了,會活著回去。」

這會,眾人便都不說話了,想著各自和家裡人的承諾,不該提起的,如今觸動了記憶裡的柔軟,驟然便要傷感起來。

「換班吧。」楊營長便站起身來,「巡守的該去休息,你們誰去當值?」

「我。」怒洋便立起身,朝著樓頂走去了。


翌日早晨,炮火聲響起——

巡守兵在倉庫周沿發現了日軍的偵查部隊,兩隊展開槍戰,把敵軍隊員全擊斃了。消息回報到倉庫裡,士兵們登時提起了精神。

「第一輪交火,意在試探。敵人知道倉庫裡有人,卻不知道兵力多寡、形勢強弱。這一波後,必然再來。」謝楊兩營長時刻於倉庫裡走訪,讓眾人不要放棄戒備,「持續觀察,發現敵蹤馬上通知﹗」

「是﹗」

兩小時不到,倉庫西面便又響起了槍聲,士兵們把槍管從窗縫探出,瞄著前來的敵軍遠射。日本士兵當即四散開去,從掩體冒出半身還擊。

白怒洋從瞄準器裡追尋著敵軍的蹤影,像機械般精準的扣動板機,敵人回擊的次數卻是漸少,彷彿都在建築背後躲藏著,或是繞道離開了。

槍聲停下,身邊的同袍互相對看,誰也沒再找到敵軍的蹤影。

「都死了嗎?」士兵遲疑的說,「就這麼一撥人?跟早上一樣來偵查的?」

「不可能。」怒洋凝結著臉,正思考著敵人的意圖,突然,倉庫南面就傳來了無數的槍響。

「南區﹗南區發現敵人﹗」

守著該面的士兵紛紛往下掃射,一人從遠視鏡看去,臉色鐵青,便大喝著:「至少有三十……不﹗五十、七十人﹗他們要強攻﹗」

轟隆——

一陣沉重的炮響,二樓的窗戶便給炸破了,大開的洞口讓士兵暴露在視野裡,一一中槍倒下,謝營長臉色大變,忙讓眾人往該面支援。

看著敵軍倏忽便要把梯子搭上來的,怒洋立時讓他的排去增援,「徐四、大劉留守,其他人全跟我去﹗趕緊的﹗」


數小時前——

伊賀瀧隨著山本中將部隊來到蘇州河岸,聽說華夏軍在這倉庫裡留守著。

「華夏大部份部隊已經在撤退了,這殘餘的部隊,都是在撤離前佯裝反抗,要演給洋人看的。」山本中將審視著那偌大的水泥建築,冷然道:「人數不會超過一個團。」

然而,說是不超過一個團,倉庫裡到底守著多少華夏人,又有多少軍備,卻始終是未知之數。山本是柳川的愛將,這趟若立功,回去必然要升一個軍階的,因此他就更不敢輕舉妄動,要得到個完整的、壓倒的勝利。

瀧跟在山本主隊伍裡,就見士兵們提著裝備,各小隊分別行動。一部隊佯攻西面時,他隊便繞道到南口各處燃點火頭,為強攻作準備。

瀧肩上雖有少將的軍章,然這時就與士兵一同行動,山本並沒有給他特殊的待遇,他知道這是柳川的意思——明示著他的父親已經失勢了,他該敬畏的是柳川。

凡是見著木材、燃料的地方,他們都點起火了,這時便朝著倉庫的南門集結,瀧的分隊趕來時,戰事已經展開了,他就看到從窗縫伸出無數槍洞,對著他們猛烈掃射。

「進攻﹗」山本中將揮著手,大嚷道:「一小時﹗給我拿下這倉庫。」

加農砲手從後調著,便對二樓的窗戶開砲。『砰』的一聲巨響,木製窗戶被炸成了粉碎,暴露出了倉庫裡的一點天花,及措手不及的華夏人。

「就是現在﹗」

山本喝令士兵射擊,掩護著工兵把梯子搭在牆上,要強行登上二樓的洞口,然而日本軍只佔了半刻先機,華夏軍已是重整過來,更多的子彈招呼下來了。

瀧身邊的人中槍倒地,他和同伴們伏身舉槍,連忙上膛回擊,掩護著要登梯的工兵。

「馬鹿野郎﹗上砲﹗再上砲﹗」

耳邊聽著山本中將的怒喝,瀧卻和所有士兵一樣,被華夏軍的彈雨逼得無法寸進,看著半空裡數顆黑色的小球丟下來,他登時瞪大眼,喊道:「榴彈﹗是榴彈﹗後退﹗」

『轟』的一聲,與加農砲相若的巨響,便在平地裡炸開來。瀧連滾了好幾個身位,勉強避開了爆炸,睜開眼來,就看到同袍的頭臚,腦花淌了一地,嘴巴大張。

爆炸的餘燼裡,華夏軍的子彈只是更不留情的射來。瀧的耳朵聽不見了,但他看到山本中將跑到加農砲處,正要接替死去的砲手開砲。

上一刻還在飛快調整砲口,突然身體一扭曲,他就摀著臉倒下去了。鮮濃紅豔的血,從顫抖的指縫裡漫出,流滿了地。

瀧的聽覺還沒恢復,可視野卻是清晰無礙,他看見山本受著極大痛楚,像蟲子一樣在地上扭動,突然又是『砰』的一槍,有人精準的在他左腿上開出了血洞。

瀧心中一震,就朝著倉庫的洞口看去,他看到了一名華夏人,半長的亂髮隨風披散,下半張臉長滿了鬍髭。

然而,那雙銳利冰冷的目光,還有拿槍的姿勢,都是他熟悉的。

驀地,那華夏人看過來了,只這一眼,就讓瀧背上一陣寒顫。他突然想起來,在前線裡,他見過這華夏人好幾次,是他把皇軍逼得狼狽不堪的。父親被狙擊的那晚,這華夏人……也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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