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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7月6日星期六

軍閥世家 第八百八十五章、家印

 第八百八十五章、家印


剎那間,房裡的空氣都凝住了。白經國與呂止戈瞠目而視,對子吟如此悲憤的吼著大哥,就感到十分驚異。

白鎮軍也有了半刻的怔忡,可回神過來,臉色卻是沉到了極點,森冷的目光與子吟在半空對峙。

「我不想再說甚麼。」白鎮軍一字一句,緩聲啟口,「悠予,你再胡鬧,莫要怪我不念舊情。」

他已經給子吟看過斷腿了,理由是已經一清二楚。他無意離開,也絕不過依附任何人的生活。

特別是悠予﹗

白鎮軍握緊子吟的手,要把它從衣襟拿開,他用了十成的力,可偏偏子吟亦是,兩人的手便在半空裡爭持,前後推攥。

「胡鬧?……」子吟的聲音低而嘶啞,彷彿難以置信的瞪著大哥:「你當我這是胡鬧?」

「子吟!」白鎮軍帶了慍怒,因為子吟的冥頑不靈,「放手!」

子吟緊緊咬住唇,五指還扯著衣襟的兩角,妄圖與大哥角力。那大掌一如記憶裡寬厚、有力,他的腕骨輕易被扣住了,給掐得格格生痛,可他也是犟起來了,死活不要順從大哥的擺佈。

「不放﹗」子吟哭喊著:「我、不、放﹗」

白鎮軍凝望著子吟,目光一緊,兩臂便運著狠勁猛然一摜,把子吟的手甩開了,然而『呲啦』一聲,子吟竟也把他的衣襟生生撕破了。

子吟終究是被大哥甩開了,眼眶積攢的淚水便不住流落,腕上熱熱辣辣,半個上臂都紅著,可他還是敗了,敗不過大哥的執拗。

「二弟,帶子吟走﹗」白鎮軍就對背後驚愕的二人說,「止戈,給我拿件新衣服。」

白經國臉上欲言又止,末了還是上前,攬住子吟的肩膀,「子吟,咱們先出去吧……」

子吟混身震顫,卻彷彿在地上生了根,任二哥如何推攥也不動。他手裡攥著那小撮的破布,低喃著:「……我不走﹗」

「子吟……」

「大哥不跟我走……我便不走!」子吟堅決地看著大哥,哽咽道。

然而半空裡傳來金屬『喀嘰』的一聲,便讓武子吟、白經國和呂止戈同時都變了臉色。

白鎮軍舉著不知從哪來的槍,就把槍管對著子吟的臉門,道:「出去。」

「大哥﹗」白經國瞬時護住子吟,怒吼道:「你瘋啦﹗」

「我說了,再胡鬧,我便不再顧念舊情。」白鎮軍臉容冷肅,厲聲喝道:「出去﹗別再讓我看見你們﹗」

子吟刷白著臉,死死盯著眼前的槍管,還有辭色俱厲,確實再不論情分的白鎮軍,淚水讓他漸漸看不清了,胸口窒悶起來,他下意識攥緊二哥的手,熟悉的痛楚讓他說不出話來了。

白經國垂頭,當即便感受到事情要不妙,他也顧不及大哥,瞬即便抱起子吟往外走去,喊著:「武子良﹗拿藥﹗快﹗」

客廳裡武子良早已等得心急火燎,驟然聽見瘋子的大喊,他瞠大眼,便從椅子上崩起來,飛速往客房去拿藥。回頭過來,就見瘋子也抱住大哥進來了,把人放到床上去。

大哥臉色白的嚇人,緊緊摀住悶痛的胸口。

「大哥﹗」武子良一看見大哥這樣,胸口都要連帶的痛了,他伏下身,焦躁的問:「你咋了?胸口很痛嗎?」

「子良……」子吟壓抑著聲音,「藥……」

武子良立時拿出了藥,這時一杯水送到跟前,武子良抬眼看去,正是臉色凝重的瘋子,他一怔,倒也馬上就接過了。

兩人看著子吟把藥和水吞嚥下去,短促的吸氣、呼氣,武子良便給大哥揉著胸口和背心。白怒洋要走時,大哥也發過病,好幾次——醫生便教給武子良這些緩解的手法。

子吟歇了好一會,便漸漸的鎮靜下來了,模樣卻是狼狽的,與大哥那番拉扯,就讓他精神氣全耗盡了,身心都受了折騰。

白經國幽幽的看著子吟,問道:「還難受嗎?」

子吟默然搖頭,滿眼卻盡是憂戚,淚從眼角滲出,他揩去了一滴,另一滴便又落下了。

白經國便覆著子吟的手,或輕或重的掐著,「大哥是氣昏頭了,他不敢真開槍的。」

武子良聽到了『槍』,嚇然抬頭,「你說甚麼?那個人要對大哥開槍?」

「只是恫嚇。」子吟啞聲說,然而話裡卻也沒有底氣:「因為……我不聽他的……」

武子良抿緊了唇,聽大哥還在為那個人講話,便讓他怒火中燒。他狠狠瞪向旁的白經國,便說:「這不是你的大哥嗎?你自己的大哥,為甚麼要我大哥去帶他走?你自己帶啊﹗」

「我這不就來幫忙了嗎?」白經國一聽武子良開口,便煩躁的道:「傻子就閉上嘴,好好給你大哥揉。最幫不上忙的是你﹗」

武子良一聽,便怒極的瞪向白經國,可手下卻是更用勁的揉著大哥,給他順氣。

如此過了一會,呂止戈也都來了,他一臉擔憂:「子吟,你沒事吧?」

「沒事。」子吟牽強的揚唇,便問:「大哥怎麼樣?」

「鎮帥看你和二少遲遲沒回來,便讓我來看你。」呂止戈看著室內臉色各異的三人,便遲疑的說:「子吟、二少,我知道你們生氣,可是鎮帥這些年,也是真的很不容易,你們……別要怪他。」

「我們誰容易呢?」白經國不怒反笑,「在開仗前,把整個盤子交給我和三弟接手,我們難道會容易嗎?」

子吟抿了抿唇,也是垂下眼,不說話了。

「……是我失言了。」止戈臉上稍稍變色,便是由衷的說:「我只想說,鎮帥現在是犟脾氣上來,你們別要往心裡去……」

白經國煩躁的扒梳著頭髮,便嘆了口氣,說:「這確實,都不是我認識的大哥了﹗」

「鎮帥初來時,還是很有精神氣,時常拴著枴杖走動。可這腿腳實在不比過去,很多次沒人看著,他便摔在地上,傷的還挺重的。後來,他就不出門了,總待在房裡,飯量小,病痛也變多了。」說著這幾年的變化,止戈眼尾的皺紋也深了起來,「我說這話也不是給鎮帥開脫,可他不願拖累你們,確實是有原因的。」

子吟聽著,胸腔便湧起紊亂紛擾的情緒,他當然能想像到,也為大哥難受,可卻也是憤怒的,怒他這些年來的欺瞞,還要自暴自棄了,情願與敵人同歸於盡,也不願離開。

「還是要帶大哥走的。」子吟垂著眼,緩緩地啟口:「……我從前不知道,就沒辦法。可既知道大哥還活著,就如何不能留他在這裡。」

只要活著,便有盼頭,一切都能改變——子吟是這麼堅信的,所以他越洋帶著子良治病,亦是連夜尋著怒洋,把他救活命了。

他不能,也不願再失去摯愛之人。

「能如何說服呢?」止戈苦惱的說:「鎮帥這般的倔脾氣——」

「我會說服他的。」子吟低聲說著,彷彿也是對自己立誓:「不管得花多少時間——」

白經國默默看著子吟,卻是沒有插話,他就知道子吟是不可能放棄大哥的,即使大哥拿槍對著他,說盡絕情的話,子吟也是不會離開。

可時間,偏就是他們如今最稀缺的。


黃昏日暮,斜陽照在床舖上,覆著橘色和暖的光。白鎮軍還和白日般靠坐在床上,手裡執著一本書,正是翻頁時,房門被推開了。

「誰?」白鎮軍冷聲問道。

一道身影繞過屏風走來,不是子吟,這讓白鎮軍扳起的臉一怔,然來的卻也不是呂止戈,而是他的二弟,白經國。

「大哥。」白經國兩手插兜,眉宇輕揚,就彷彿往日偶然來到書房匯報一樣:「能談個話嗎?」

「若是要來勸我,你可以走了。」

白經國聞言一聳肩,就道:「不是……是別的事。」

白鎮軍合上了書,臉無情緒:「說。」

白經國拉了把椅子,便在床邊落坐,正是一副促膝詳談的態度:「我想你也看出來,我和子吟又在一起了。」

「嗯。」白鎮軍便冷然看著白經國:「然後呢?」

「何壁君和我的管家私奔,還帶走了子悠。子吟知道後,便說以後他來做我的妻子。」像是回想到當時,白經國眼裡帶著一點得意,卻也有一點滿足,「也做沙赫的爹。」

白鎮軍臉容未變,然而語調已是透出了不耐煩:「所以?」

「三弟現在上戰線了,指不定能活著回來。武子良……他現在就是個傻子,過去的事記不起來,腦袋也不行。在香港安家的主意,是我給子吟提的,往後,他是願意和我過了。」白經國這時便坐正身子,由衷的道:「大哥,你既然不走了,就把手裡有的資產都給我吧,我會讓子吟過得好。」

白鎮軍聞言,臉色便冷凝到了冰點,目光像一把利劍,直刺到白經國面前,然而白經國依舊笑意盈盈,彷彿是沒心肝的,就誠心誠意來提這要求。

「我知道你在幹甚麼。」白鎮軍說:「我不會著你的道。」

「你若不著我的道,便就把一切都交出來。」白經國回道:「還有,止戈也跟我們走,他侍候你夠久了,現在年代不同,不帶跟主人陪葬的。」

白鎮軍臉上陰鬱密佈,在白經國以為大哥要忍不住發飆時,卻是聽他說:「把衣櫥打開,左方第一個抽屜。」

白經國便站起身來,依言找到了抽屜,拉出來時,就看著最裡頭放著個小小的赭紅錦盒。

白經國把錦盒打開,就看著紅墊上那拇指大的玉印。

「這是白家的家印。」白鎮軍閉了閉眼,便道:「現在給你了,帶著它去銀行,能把一切都拿出來,不管是祖父輩傳下的,或是我剩下所有。」

白經國看著那白玉印章,卻是一陣恍惚——庶房次子的他,這輩子是沒有碰得這東西的資格,然而現在,大哥是真的灑脫的交到自己手裡了。

或是,交到子吟手裡了。

「……滿意了吧?」白鎮軍聲音沉而穩,就和昔日一樣:「照顧好悠予。」他的不留戀,就說明他的態度,不是矯情,而是真正的心意已決。

白經國怔忡了好一陣,終究是無計可施了,他展出個難看的笑容,「大哥啊,你還是那麼讓人討厭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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