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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2月7日星期日

軍閥世家 爾後 二十、



軍閥世家 爾後 二十、


三人對子吟的韌性略為詫異,看著文質彬彬、弱不禁風的書生,在木樁上綑了一夜,如今坐到老虎凳上,卻仍然不吭一聲。

他的目光始終是筆直的,時而懷著悲憫,好像錯的是他們,愚昧的是他們。

這樣的人,他們偶爾是會遇到的,必須讓他眼裡的精神氣毀了,才能真正的任意拿掐。

「小吳,去拿多點『工具』。」

「是。」

吳特務從外頭回來,提了個半大的木箱,他們故意在子吟前展示打開,讓他看木箱裡頭的金屬器具,整齊有致,有如醫生施術用的刀具。

那人拿起一柄尖細的鐵錐,便走到子吟跟前,提起他的左手中指。

「武先生,失禮了。」他說著,就把鐵錐的尖端猛然插入指甲與肉的縫隙間。

子吟眼瞼微微抖動,固然是感覺到痛的,當鐵錐深入到半塊指甲下,血便在甲片下洶湧而出,把半個指頭都染紅了。

「武先生被拔過指甲嗎?」那人瞅著子吟,問。

子吟搖了搖頭,「但我看過。」

「哦?在哪裡看過?

「我的朋友從納粹的監牢倖存下來。」子吟輕聲說:「他的雙手沒有一指是完好的。」

納粹——這與華夏毫無瓜葛的名字,讓三人一愣,外交大使還真是見聞識廣,論見識的酷刑,竟也是從洋人那處得來的。

「原來如此。」那人本忖著要把子吟的指甲拔掉,只是被比作納粹,就讓他忽然改了主意,「我不會拔武先生的指甲,武先生是體面人。」

鐵錐不住推進,更深的沒入指甲底下,直至根部。

那是一種尖銳的痛楚,皮肉被強行與指甲剝離,不住滲出腥紅的血液。那人看著子吟,打量著他臉上流露的表情,直至他因疼痛而抖動著唇、沉重的喘息,才滿意地瞇起了眼,把鐵錐抽出。

指甲片仍完好地覆在那指頭上,然而已全鬆脫了,只有根部仍連著一點的皮肉。

他握著子吟的手,把玩起剩餘的指頭。

「武先生是左撇子?還是右撇子?」那人問:「咱們該換手麼?還是在左手挑另一根指頭?」

子吟沒回話,只是直勾勾的看著他。

這反應讓那人斂去笑意,執意決定要廢了他兩手。握著那左手中指,他便要把鐵錐狠狠插入,然就在這時,牢房門外卻是響起了猛烈的叩門聲——

「誰?」那人厲聲喝問。

「沈隊——」外頭的聲音帶了慌亂:「有、有急事。」

「進來。」

一名年輕小伙子進來,忐忑的看了子吟一眼,便匆匆移開目光,上前與三人交談接耳。吳特務聞言,眉頭緊緊蹙起,另一人亦是臉色一沉,而被稱為沈隊的人睜大了眼,覆述了一句:「徐小姐?」

「是的。」那人彎著身體,又在對方耳邊不住低語。那人聞言,便是目露兇光的瞪向子吟,是既憤怒,又驚訝。

「那我要是拒絕呢?」那人冷笑。

那人瞥了眼子吟,末了又佝僂著,在沈隊耳邊說了甚麼。

一陣詭異的靜默後,沈隊緊繃著臉,就把鐵錐狠狠扔在地上,不情不願的道:「鬆綁。」

旁的兩人便走到老虎凳前,把子吟的桎梏一一解開了。沈隊恨恨的看著子吟,說:「武先生既是來見總統千金,怎的不早說呢?」

子吟垂眸不語,並非故意不回答,只是這一刻,他實在說不出話來。

磚頭被卸去的一刻,他就感到雙腿的麻木和鈍痛,心裡登時有了後怕,怕自己就此落下了殘疾。

「武先生,能走吧?」子吟固然是走不了的,然而吳特務與同僚就把子吟架起來,強行逼著他站立。

沈隊滿臉陰騺,看著子吟染血的指頭,便對報訊的青年道:「交人前把那指頭包紮了,讓徐小姐看見不好。」

「是的,沈隊。」

眾人把子吟拽出監牢,一路回到地面的辦公室,沈隊看著臉上漸趨平靜的子吟,心裡憤憤的道:「武先生,別以為我們就此了了。一旦找到你與赭黨勾結的證據,我必定再次把你抓來。」

「你們說,我與嚴旭有私交,我便是赭黨人。」子吟神色疲憊,只是思緒依然清晰,只淡淡地道:「那如今你知道我與徐小姐交往,是也要把她視為赭黨人問罪麼?」

三人聞言,臉色都是一定,沈隊鐵青著臉,冷聲道:「武先生,我們保密局行事,不需要你來干涉。」

「這個邏輯,是你們教會我的。」子吟道:「我只希望不禍害到身邊的朋友,讓他們受到同樣的對待。若明珠有一天身陷牢獄,總統必須親身來保密局救人的。」

沈隊聞言,臉上的皮肉便是狠狠的抽搐,他揮了揮手,就對身旁人暴喝:「帶他出去﹗」


子吟走出了保密局,才意會到對方為何會如此乾脆地放人。

來迎接他的,不只徐明珠,還有數十名荷槍帶刀的士兵,在大街之上,把這建築重重包圍住了。明珠身後,更是一身戎裝、高高騎在馬上的馬鸞凰。

「徐小姐。」吳特務與同僚領著子吟,把他親自交付到衛兵手裡。因子吟雙腳無法立地,沈隊就假意作了解釋:「武先生受了刑訊,身心俱疲,回去多加休養,便會無事了,你別要擔心。」

明珠看著子吟,見他頭臉潔淨,只是異常的疲憊和蒼白,心裡也是有數。她踏前一步,當眾挽著子吟的臂膀,道:「子吟,你還好嗎?」

「謝謝徐小姐……」子吟看向她,勉強一笑:「我沒事。」

明珠拍了拍他的肩頭,便讓衛兵交接去了,她卻是踏前一步,對保密局的人直色道:「諸位,武先生為我爹效力多年,在華夏有難時,他在各國奔走,為國家爭取援助。我與爹是非常敬重他的,望你們莫要怪錯好人。」

「是,我們會謹記。」

明珠回身過去,對子吟、還有眾衛兵道:「我們走吧。」

馬鸞凰緊跟在後,喝令衛兵們回營,彷若她整個團都是總統千金的親隨。


三人同坐上汽車離去,背後十數台汽車揚揚長長的隨後,在市裡成了一道頗壯觀的景象。

回到馬鸞凰的軍營,明珠才真正的鬆一口氣,「今天我和鸞凰帶了兵去,保密局的人知道你背後有人撐腰,不會再為難你了。」

「謝謝你們……」子吟由衷地道:「明珠、馬團長。」

明珠的目光就落到子吟指上的繃帶:「他們對你用刑了吧?身體還好嗎?」

「我沒事。」子吟看著二人,便問:「你們…是怎麼知道我被帶走了?」

「沙赫來找我們,說你一夜未歸。」說到這,馬鸞凰便是湊上前,認真的問:「你到底是幹嘛去了?嚴旭不是死了嗎?你怎麼跟死人有約呢?」

子吟苦澀的抿了抿唇,便道:「我不知道嚴旭過世了。」

「你與那嚴旭,當真認識?」明珠問。

「是的。」子吟道:「當年白家與總統成立政府,第一屆的公務員招募,嚴旭便來應試。我們從那時候便認識了,這些年來,我們一直有聯繫。」

「那……你知道他是那啥……」

「知道。」子吟道:「他親自對我說,他在司法院看到了許多的腐敗不公,因此,便對政府漸漸失望。」

明珠聽著,神色微微沉下,卻是有些嚴厲的:「子吟,儘管如此,若你知道嚴旭是赭黨人,便不該與他來往,誰知道他有沒有私下把情報透露給敵營呢?」

「我與嚴旭的交往,並不涉及這些事。」子吟道:「他從沒有向我探問任何私密的情報,何況,我常年在外國奔走,他在司法院的親眼耳聞,比我知道的更重要吧。」

明珠深吸口氣,對子吟為嚴旭辯護,是深感不妙,保密局盯上子吟是有緣由的,而子吟若是如此敵我不分,遲早是要身陷囹圄。

「不管如何,他已經死了,現在咱們跟赭黨的關係越來越壞,仗是遲早要開打的,你還是快帶沙赫回美國吧。」鸞凰道。

「對。」明珠捺下心頭的沉悶,道:「直至赭黨之事平息以前,你也不該回來。」

子吟從被抓那刻起,也知道若得釋放,他是不能久留。他在華夏已不再是清白之人,是將要在無數的窺探和監視裡謹言慎行。

然而這次來的目的,卻始終未達成,若此生已再不能回華夏,他與怒洋,將永遠在心裡落下遺憾。

在沉默一陣後,子吟緩聲啟口:「馬團長,我有一事,想要向你們請求。」

馬鸞凰聞言,心裡一緊,「是甚麼事如此鄭重?」

子吟定睛瞅著兩人,道:「其實這次與我同行而來的,並不止沙赫,還有一人。」

「子吟,你不會真的跟赭黨——」

「是怒洋。」

子吟這話,卻是讓兩姑娘一懵。

「你說甚麼……怒洋不是已經……」鸞凰匪夷所思的睜大眼。

「他沒有死。」

馬鸞凰張大了嘴巴,只等著子吟把真相吐出,感覺這一天,她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了了。

「你這是甚麼意思?子吟?」

「上海一戰後,我和二哥找到他,把他帶到香港去治療。康復後,他化了假名與赭軍一同作戰,直至戰事結束。」子吟低聲道:「總統若知道他仍在生,甚至還投過赭軍,是必定不會留活口的,可他還是冒險來了。」

馬鸞凰臉色變了又變,在開口以前,就見子吟誠懇的在她面前低了頭——

「馬團長,求你……讓怒洋見不破一面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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