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閥世家 爾後 四十二、
「嘶﹗丫頭,痛啊﹗」
「那小哥哥不要動。」
梨子執著地按著武子良,用手帕包裹了熱雞蛋,在臉上來回的按摩、熱敷。
「小哥哥。」梨子看著那張無處完好的臉,心裡發虛:「真不用找醫生麼?」
「找了也說不明白,不如不找。」
「可是醫生有消毒藥水,也能給你止痛藥……」
「咱有藥油﹗」武子良固執的道:「不礙事,拿雞蛋多滾幾圈就不痛了。」
梨子拗不過對方,只好專心地給小哥哥滾雞蛋,只是隨著時間推移,被打的地方從紅腫變成了烏青,小哥哥那張臉可說是全毀了。
子吟回到飯店時,便看見弟弟鼻青臉腫,坐在床上接受梨子的熱敷,不由大吃一驚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「大哥哥﹗」
梨子忙把今天的事情覆述一遍,聽說弟弟是把騷擾梨子的男人打退,子吟鬆一口氣,畢竟這是事出有因,不算子良惡意傷人。
「對方怎麼樣了?」
「我帶著小哥哥一路逃跑,他們沒有追來。」
看著那張幾乎要認不出的臉,子吟在安心後卻也是猶有餘悸。
「以後發生這樣的事,馬上找巡警去。」子吟便正著臉色,對弟弟訓話:「你只有一雙拳腳,怎麼能打的過那麼多人呢?」
「我怎麼打不過了?他們比我傷的還重呢﹗」
「他們要是帶了武器,你可怎麼辦?」
「我有槍,丫頭也有。」武子良毫無悔意,甚至回的振振有詞:「我看今天那些人沒帶,才沒有拿出來。
子吟深吸一口氣,便是語重心長的說:「子良,我從前說過,在洋國的社會人都是受法律監管的。你若意外殺了人、或傷了人,便要像朱利安那樣被囚禁起來、審判,甚至坐牢了。」
「我知道﹗」武子良卻是二話不說的反應:「你放心,我會小心不被逮到的。」
「子良,我不是這意思……」
看大哥哥的唇翕動了幾下,卻是不知如何說得讓子良『明白』,梨子收起布巾,心下為大哥哥感到同情:「蛋涼了,我去翻熱。」
「謝了,梨子。」
梨子走出房去,子吟便執緊弟弟的手,認真的湊近他道:「子良,答應我,別要對陌生人動手。」
「我可是武館的師傅呢﹗」武子良說:「今天那三個人都不是我對手。」
「不是你的對手,他們便要對你身邊的人下手。」子吟道:「要是他們趁著你和梨子分開了,傷害梨子呢?」
「他們敢﹗」武子良齜了齜牙,那態度,彷彿是要把對方大卸八塊。
「四處招惹仇恨,對你始終沒有好處。」子吟便道:「你要是出甚麼事,我……是要不好的。」
子吟的話裡釀著規勸和擔憂,卻是聽得武子良漸漸的心花怒放,因為大哥還是一樣滿心載著自己,怕自己惹禍生事,在他管不住時受傷。
迎著那雙關切的目光,武子良便沙啞的開口:「哥……你回來了,也沒親我。」
子吟一怔,便是垂著眼,吻住了子良的唇。
溫軟的觸感和熟悉的氣息,讓武子良心裡泛起了陣陣漣漪,從心靈到身體都被大哥的愛意滌蕩過了,讓他更感到重獲新生的可貴。
纏綿地喊了聲:「子吟……」,武子良就把子吟拉進懷裡去,不依不撓的親吻下去。
「子良﹗等、唔……等下,梨子…她就要回來……」
知道大哥是怕丫頭看見,武子良囫圇的親了幾下,只好依依不捨的放開。抹著對方唇邊的濕潤,他是甜膩又繾綣的笑了:「我聽大哥的話,絕不惹事。」
持續一周的審訊,終是在今天落幕。
「被告朱利安.馮.鄂圖曾任職納粹黨衛軍特級幹部,從證供顯示,被告是受前.威瑪共和的堂兄路德.馮.鄂圖指示,在納粹黨裡擔任雙重間諜。及後自身亦淪為集中營的囚徒,承受各種不人道的逼害。經陪審團一致同意,本席當庭宣判——控方罪名不成立,無罪釋放。」
隨著法官的鎚聲擊落,威廉臉上驟現狂喜,激動的轉頭看向大公和子吟。
路德臉容雖是一貫的肅穆,聽到了判決,也是不由揚起了唇。
「馮.鄂圖先生,你現在能離開了。」
法官如此說著,警衛便把朱利安手上的鐐銬解下,同時推開了柵欄,讓他自由的走出去。
路德大公先站起來,大踏步走進法庭裡,把無罪釋放的堂弟緊緊擁住——這煽情的一幕,便讓記者紛紛舉起相機拍照,成了歐洲各報章明兒的頭版。
並不是每一場納粹審訊,都會招致記者的青睞,然而因著這場判決與顯赫的馮.鄂圖家有關,在德國早已掀起不小的波瀾。
路德讓記者拍夠了照片,便環著朱利安走回聽眾席。子吟避諱著記者,並沒有上前去,直至此時,仍只是以拘謹的目光迎接著朱利安。
「朱利安。」子吟臉帶微笑,站在一步之遙,溫聲道:「恭喜你。」
朱利安定睛看了武一陣,便深吸口氣,俯身去把子吟緊緊擁進懷裡。
「朱利安……」
「武。」朱利安彎著身,唇貼在子吟的耳邊,輕聲喟嘆,「能見到你……真好。」
臉頰邊傳來了一點的濕意,子吟能感受到朱利安的身體在顫動,這讓他心裡緊緊一縮,便也抬手去把朱利安抱住了。
「你瘦了。」子吟碰著朱利安的臂膀,便低聲說著:「和我上次見你時一樣的瘦。」
朱利安笑了笑:「這回,是我病了啊。」
子吟聞言,便自責的道:「對不起,在柏林時,我竟沒有察覺你的異樣。」
「我也不希望你察覺。」朱利安臉上仍帶著笑,「我想在你心裡永遠留個好印象。」
四處仍有無數雙眼睛,縱然子吟十分想要撫摸朱利安的頭臉,卻只能攥緊拳頭,默默的瞅著他。
子吟是剋制的,然而朱利安卻不然,他不在乎記者把他與武此刻的模樣照下,登到報紙上去,若真印刷出來,他還要把報紙買下來,作一輩子的記念呢。
「武……」
兩人擁抱得密不可分時,路德卻是倏地上前,把他們果斷的分開:「親熱的話,待到無人的地方再做吧,就那麼想要被記者拍下麼?」
子吟燙紅著臉,因為自己在那一瞬也被朱利安鼓動了:「大公說的對,我們…該走了。」
朱利安卻是漫不經心的看向法庭四周,只見記者、陪審團,甚至控方的律師仍在,彷彿親眼見著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,目光都定在他身上。
朱利安便朝他們慵懶的揮了揮手。
「朱利安﹗」路德立時低吼:「你不要臉了,我還要。」
「抱歉。」朱利安終是收斂下來,儘管語氣裡沒有絲毫歉意:「我們走吧。」
路德也轉向威廉,說:「你也來,這是慶功晚宴。」
「啊?是﹗謝謝大公﹗」威廉尷尬的清咳了聲,連忙便跟上去了。饒是他再見多識廣,也不知道怎麼應付這樣的場合。
路德訂的晚宴場所,說是餐廳,更像是貴族的私人居所。三人被侍者帶進蒐麗堂皇的廳堂,穿過了無數水晶吊燈的長廊,便在長長的餐桌落坐。與馮.鄂圖家族的城堡相比,此處竟是毫不遜色。
「謝謝你,大公。」
「你辛苦了。」路德道,「想喝甚麼酒,隨便說。」
「哈哈……那我便不客氣了。」威廉知道自己受邀,是作為辯護律師的犒賞,便是坦然的享受著這場奢華的晚宴。
朱利安坐在路德身邊,對坐則是子吟,這位置固然是精心挑選的,從入席後,他便臉帶著笑,目不轉睛的瞅著子吟。
「朱利安,喝酒麼?」看侍者正為大公和威廉介紹洋酒,子吟便問道。
「不。」朱利安搖頭,只是一動不動的看著子吟,「武呢?」
「我就喝一點。」
未幾,餐點送上來了,眾人執起刀叉,各自享受著頭盤。朱利安拿起麵包咬了一口,便是緩緩的放下。
「你不吃?」看著沒動過的濃湯,子吟詫異的問。
朱利安搖頭。
「你得吃﹗」此時,路德卻是沉聲啟口:「從現在起,我不會再讓護士開鎮靜劑,你得三餐照常的吃。」
朱利安看著堂兄,便無奈的說:「我真不餓,開庭前警察給我送過吃的。」
「那也是上午了?」
「平常這時候,我已經睡下了。」
路德蹙了蹙眉,「是昏迷才對吧?」
「都一樣。」朱利安垂下眼,淡笑著道:「只要能讓我一覺到天明。」
路德橫了朱利安一眼,看他神色坦然,彷彿已是把藥視為日常的作息了,便擰緊眉,道:「你得試著不倚賴藥睡覺。」
「這很難。」朱利安便低聲說,「武也經歷過,他能明白。」
餐點十分美味,可說是子吟吃過最精緻的洋餐,然而大公與朱利安的對話,卻是讓他越發的心神不寧。
看朱利安始終沒動過餐具,子吟便問:「你真的都不吃?」
「我不餓。」朱利安托著下巴,還是那甜如蜜的笑容:「我只想看著你。」
晚宴結束後,路德便讓隨扈把威廉、子吟先後送回飯店去。
理所當然,朱利安是要跟路德離開的,如今判決結束,他們堂兄弟倆必然有很多要說的話,然而子吟下車時,朱利安倒是表現的平靜,既沒有挽留,也沒有流露出不捨。
想起兩人上一次告別,朱利安也是這樣的,不聞、不問,也不表露情緒,彷彿知道他們註定是要分開的。
「朱利安。」子吟便故意留下一句承諾:「我們明早見。」
「好。」朱利安聞言一怔,藍眸倏忽亮了起來:「明早見。」
子吟關上車門,目送著汽車離開,朱利安隔著車窗,朝他揮手,眼裡的眷戀都是真實的,卻也如燭火般明滅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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