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閥世家 爾後 五十八、
延綿多年的戰爭裡,怒洋早已經歷無數生死。前一刻仍在身邊的戰友,倏地被一梭子彈打穿腦殼,軟垂著倒下,或是炮彈自半空投來,小兵們頃刻被炸成肉末。
人活著到死去,不過是一瞬的過程,舊人沒了,新人便馬上補上,面對死亡,怒洋早已是麻木了。
本該是的。
然若有一天,怒洋必須得見證著子吟咽下最後一口氣,身體變得冰冷,他撫心自問——卻是難以承受的。
從某刻起,怒洋不再寄望相守,只要子吟安好的活著。『活著』,在這動蕩的時代是最彌足珍貴的。
只要知道子吟在遙遠的一處活著,安然無恙,不為戰禍所害,他們不必相守,即便從此永別。
那也行。
怒洋在還未有察覺時,已然活成大哥當年的心境。
那曾想要死在一起,玉石俱焚的激烈情感——回想起來,竟是讓他感到陌生的。
翌日,晨練過後,怒洋獨自坐上汽車,要出發到武館去。正踏下油門時,旁的車門倏地打開,竟是武子良坐進來了。
怒洋看了武子良一眼,道:「這麼早?」
「你才是。」武子良說:「故意不吃早飯,是避著誰呢?」
怒洋提早出門,固然是為著昨夜那不快的對話,武子良當知道大哥單獨去找白怒洋了,兩人不歡而散,只沒想到,隔天白怒洋竟是直接避著大哥出門。
如今被武子良逮了個正著,怒洋也只能默認著發動汽車。
武子良一手支著下巴,索然無味的看向窗外,直至車子駛上高速公路,才禁不住開口:「白怒洋,你一定得搬走麼?」
「是。」怒洋應著。
「你在那房子裡獨自生活,不是更反覆想起凱利?」武子良卻是無法理解:「你到底是想好起來?還是不想好了?」
怒洋微微一頓,便把方向盤握緊:「我的事情,我心裡有數。」
「可凱利就是在那個家裡瘋掉的,你搬進去,不就是步他的後塵嗎?沒人看著你,你要是幹出甚麼來——」
「第一,這並不是瘋症,只是作夢醒來時,會有瞬間的錯亂。平日裡,我能分清現實。」怒洋皺起眉,便耐心的解釋:「凱利的死,是因為他殺了愛蜜麗,是罪疚感讓他自殺的。」
「那你住進死人的房子裡,便能克服這病麼?」
「至少——」怒洋臉無情緒,道:「那裡只有我一人。」
武子良唇動了動,末了,卻是不知該說甚麼。說到底,也是為了保護大哥,白怒洋說家裡擠,是他容不下再與大哥生活了,他怕自己做出和凱利同樣的事。
「我話先說在前頭——」武子良便威嚇的瞪著他:「你要是傷了大哥,不管是病的緣故還是怎樣——我也會殺了你﹗」
「我正在避免這事發生。」
武子良聽怒洋應得理所當然,心裡卻是因此更憋悶了。
白怒洋為大哥搬走,是適當的決定,可大哥昨日顯得如此難過,而武子良撫心自問,竟也是不願白怒洋搬走的。
他是曾恨不得殺死白怒洋,看不過他貿然出現,就成為了大哥的妻子,得到大哥身邊的位置。可現在,白怒洋卻是大哥以外,與他走得最近的人。
這樣擅作主張的搬走,便讓武子良感到心冷,就像是——白怒洋從不把他們任何人放在心上過﹗
「白怒洋……你這人真倔,倔得不可理喻﹗」武子良便憤恨的嘀咕,「像頭驢似的,煩死了﹗」
無端被比作一頭驢,怒洋便睨了武子良一眼,只聽他引申著驢的口喻,接二連三的痛罵起自己來。怒洋皺了皺眉,決定眼觀鼻,鼻觀心,專注的駕車了。
數日過去,凱利的房子給圍上了木板,工人們進門翻修,鄰里都知道凱利的房子終於有新人入住了。
怒洋結束武館的課,便到那裡去檢查工程,收拾遺物,待到晚飯點才回去。
從怒洋說出要搬家後,家裡的氣氛便明顯改變了,眾人彷彿仍挽力維持著如常的和諧,然而無形的隔閡,早已豎立起來。
子吟與怒洋,儘管見面了,除卻無關緊要的寒喧,便只落得相對無語。
「大白,真不阻止三白嗎?」閒談時,朱利安便問著兩個白。
白鎮軍垂眸看著棋盤,便隱隱的落下一子:「三弟知道自己在做甚麼。」
「武可是非常難過呢。」朱利安看著二白的臉容隱隱抽搐,隨即,便把一子往前推去。
「也只是搬到隔壁而已。」白鎮軍隨即把那子吃掉,沉聲道,「若這能給三弟一點清靜,有何不可?」
白鎮軍對弟弟們做的決定,是從不干預的,當年在盛京,二弟最早在外頭有家,是為了藏著那白俄姑娘。後來,三弟也在他眼皮底子下分家過,然而那時是爭風呷醋,要得到獨佔子吟的機會。
這次,用意是全不一樣,可分了家,兄弟也不會就此斷了聯繫。
半晌,白經國才也開口:「倒不知道這樣對三弟,是否真的有幫助。」
「無人能保證。」白鎮軍泰然說著:「可我們都在這,要真不行,他隨時能搬回來。」
一月過去,怒洋搬進新家去了。
離開這家時,他手裡提著兩只皮箱,都是從華夏帶過來的。儘管子吟為他添置了許多生活所需,可真正的行當,也只有那麼一點。
沙赫這陣子也顯得沒精打采,儘管三哥哥只是搬到鄰家去,他卻是覺著這家快要散了。
青年把心裡的隱憂毫不保留的表露出來,換來爹的無情嗤笑,倒是子吟沉寂下來,竟也覺著沙赫的想法沒有誇大。
「我走了。」怒洋看著送行的家裡眾人,道。
「新居入伙,不給咱們去看看?」白經國環著雙臂,問。
「過些時候。」
「三弟。」白鎮軍慎重的立在門前,對怒洋說:「明兒回來吃飯。」
「會的,大哥。」
怒洋走出花園,子吟卻是跟上來了,說:「孃兒,我送你去。」
怒洋回頭看著子吟,便是搖頭:「不用,你回屋裡去吧。」
子吟立在原地,不自覺握緊了拳頭:「……你連我也不歡迎嗎?」
怒洋看著子吟泛紅的眼角,便抬手去,撫過他的臉,像是安撫,也像是保證的說:「我明兒便回來。」
「說好了?」
「是。」
子吟抿了抿唇,眼裡盡是壓抑的情緒,他不再說甚麼,只默然的目送著妻子離去。
房子裡充斥著新鮮的油漆味道,凱利的家俱擺設,能留的都留下了,睡房裡還是那夫妻倆的床,只是再看不見可怖的血跡。
夫婦倆的遺物,怒洋便全寄到他們的父母家裡,如今房子空留下家俱,櫃裡、衣櫥,都是空空如也的。
怒洋放下兩只皮箱,便走到陽台處,看著那荒廢的庭園,花草沒了女主人的打理愛護,早已成了荒廢的密林。
茶几上,卻是還留著凱利常用的煙灰缸。
怒洋坐在凱利常坐的位置,便從褲袋拿出一包煙,用打火機點燃後,就口一吸。
四周是那麼的優美寧靜,就像一部色彩鮮明,風景別緻的電影。
怒洋的兩指夾著煙,在半空裡,那煙卷卻是持續的、微不可察的抖動著。前端的灰燼一旦燃長,當即顫巍巍的給抖落下去了。
怒洋總是讓我最心疼的人😭
回覆刪除疯狂心痛
回覆刪除不要啊太让人心疼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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