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朱利安醒來的時候,就覺著自己枕在個柔軟溫暖的枕頭上,比他平常睡的床還要舒適柔軟,便不自覺拿臉去蹭。
可蹭了一陣,他卻覺得不對勁,因為自己竟是沒有睡在房裡、躺的也不是那西洋大床。
迷朦的睜開了藍眼睛,朱利安就看到自己靠在了子吟的肩膀上,對方也是靠在長躺椅睡的,輕輕的打著呼。
朱利安便有些不好意思,畢竟他和子吟相識不久,蹭著人家的肩膀睡了一夜,總像是親近過頭了。
長躺椅邊上零零落落散了許多空酒瓶,主要還是聚集在朱利安的腳下。他站起來,對著天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把那長胳臂長腿兒伸展開來。
武子吟從朱利安蹭他的時候就隱約醒了,感覺身邊人的響動,他便緩緩的睜開眼來,就見朱利安站在眼前,逆著晨光,對方顯得特別的高大、寬厚的肩膀和壯碩的臂膀,每一處都彰顯了力量。
武子吟的睡意便在一瞬間全消散了,呆愣的看著那背影。
有那麼一會兒,他以為眼前站著的是大哥……
當朱利安轉過頭來,那藍眼睛金髮便打破了子吟的想像。
「Guten Morgen。」朱利安瞧著子吟,笑道。
「Guten Morgen。」武子吟便朝他回以一個笑容,還是怔怔的沒有回神。
「抱歉、我喝醉了、靠著你就睡……」朱利安搔了搔頭,晃著大個子走到子吟跟前,「我一喝酒便胡言亂語,昨晚沒有說甚麼吧?」
「就一些往事。」武子吟回道,「我很樂意聽的。」他想要站起,卻感覺肩膀僵得難以動彈,便尷尬的躺回去,待那麻痺的感覺褪去。
「欸……對不起。」朱利安那白皮膚竟然爬起了兩道紅,上前扶了子吟,「你該把我推開。」
「不打緊。」子吟只是運動著胳膊,讓那血氣運行起來,昨晚朱利安說了那許多關於白家兄弟的事,他其實是很高興的——他好像又了解得大哥和孃兒更多了,儘管這卻是讓他詫異的風流史。
朱利安便吁了口氣,「那我們去吃早餐吧,科林該已準備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子吟應道,便與朱利安一同回到公館去。
於盛京外頭,馬師令的軍營裡正上演著一場武鬥,熱血的士兵們在校場上圍成了一個圈兒,兩名軍人站在中間,正互相對伺。
馬鸞凰站在一邊,興奮的喝令『開始﹗』,中間的兩名士兵便戰上了,奮身肉搏,爭相要扳倒對方。
「殺啊﹗」
「大山、打他﹗」
「他媽的、你太弱了吧﹗」
二人都是赤身空拳,靠著一身的武力比拚,如此竟也是漸漸的打得帶了血,士兵臉上、身上也都掛了彩。
馬鸞凰看得激動,吆喝給二人打氣,與士兵們一同投入的觀戰。
站在她身邊的怒洋卻是無法融入這樣的氣氛,他是嚴謹的軍校出身,士兵做訓練是為了作戰,而不是比武娛眾。在他們白家的軍隊裡,私鬥是違反軍法的。
可馬家軍的文化便是如此,特別是在馬鸞凰手底下的兵,都有一種好戰的情緒,甚至兵訓完都會各自圈成比武場,各自的對打。
那兩打成一團的士兵戰得難分勝負,彼此身上都帶了傷,士兵們便在旁邊豪氣干雲的吆喝:「好﹗」、「帶種﹗」
怒洋看了一陣、並不覺得有趣,便轉身離開,走到校場另一邊的木樁上獨練。
馬鸞凰看得高興,不論輸贏,都給那兩士兵發獎勵,大伙兒便鬧哄哄的,要那二人請喝酒,兵士們沆瀣一氣,卻是關係極好,整個團都是好哥們——這便是她治兵的風格了。
如此換了好幾雙士兵的對戰,看得眾人都過了癮,便有副官走來,在馬師令的耳邊小聲說道,「師令,那商人來了。」
「好、讓他到師令部等著。」馬鸞凰頷首,便讓底下的團座留下來觀戰、獎賞獲勝的士兵。她自己則是先繞到了椿木陣上,去看練得正酣的怒洋。
椿木被他打得左搖右晃,正是無比嫻熟的擋拆手法,馬鸞凰交叉雙臂,瞇著眼在旁邊欣賞了一陣,看怒洋打得氣喘吁吁了,才走上來,毫無預兆的撩起了怒洋的上衣衣擺。
隨行在旁的副官一呆,尷尬的不知該把眼光別去哪處。
他們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該如何定位這位俊美的哥兒,就知道師令救了他,後來就有了孕——整個長官高層都知道師令強了人家,還夾帶著逼婚呢,可師令喜歡的明明是女孩兒。
那俊哥兒算甚麼呢?小白臉?孌寵?可師令也沒有多寵他啊……
馬鸞凰看著怒洋那結實的腹部,隱隱突起一塊塊的腹肌,便調戲似的一掌拍了下去,「練這一身腱子肉,跟誰拚呢?」
白怒洋冷冷的瞟了她一眼,不說話。
「欸、別練了。」馬鸞凰便瞧他一擺手,「有個皮貨商運了一車東北皮子來,你瞧瞧,入冬了,本小姐讓你挑一件。」
「馬師令真是皇恩浩蕩。」怒洋說著,表情卻是絲毫不感恩的。
「看在孩子的份上。」馬鸞凰便領了怒洋回到司令部,還沒有進到屋裡,已經嗅到一屋的皮子味,正是上好的、野獵的毛皮,才會有這樣的味兒。
一名圓臉的商人搓著手,笑吟吟地等著,他長得一臉福相,像個壽星公似的沾滿喜氣。
「徐先生是嗎?」馬鸞凰問道。
徐洪吉到此等候已久,他看到走進來的是個腹大便便的女軍人,便有一刻怔呆,笑著應了應,卻是把目光移到了她身後的怒洋身上,「請問是馬師令嗎?」
「馬師令是我。」馬鸞凰一聽,就不高興了,那臉暗了下來。
徐洪吉聽了一愣神,他只道這是馬師令的軍團,便以為帶兵的必是馬家三位公子之一,看到一個孕婦,便理所當然的以為她是馬師令的女眷了。
「失敬、失敬﹗」徐洪吉忙揖手賠罪,看馬鸞凰的目光恭敬起來,可她身邊的怒洋那氣場如何也不像是一般人、彷彿是哪家的貴公子,他便也試探的問道,「那請問這位……也是長官嗎?」
「你是來賣貨的?還是來打探情報的?」馬鸞凰嫌他先認錯人,現在還執拗的要問怒洋身分,彷彿她並不像是軍團的領導似的,說話便不客氣了。
徐洪吉看一室的反應,當馬鸞凰不悅時,衛兵竟是要做出預備趕人的舉動,而白怒洋卻是事不關己的站在一旁,他這才意識到……眼前的孕婦竟是真正號令軍隊的人,「失、失言……馬師令、請你大人不要記小人過。是洪吉有眼無珠﹗」
馬鸞凰不與他多計較,她冷哼一聲在太師椅上落坐,摸著那微突的小腹,「有甚麼好貨,拿出來給本師令瞧瞧。」
徐洪吉便像個勤勞的搬運工,從自己那一箱箱的木龕取出了皮子,都是他這趟跑東北帶回來的,一邊把貨攤出來,一邊便向馬師令介紹貨品的成色、來歷和素質。
他一隻手靈光,另一隻手掌心處卻是長著一個大肉疤,瞧著像是受過了重傷,手指動得不利索。張開那皮子時,便由助手幫忙拿著另一邊。
馬鸞凰挑了一塊雪白的狐裘,要給自己做毯子,又給父兄挑了幾塊,送回老家去,徐洪吉看這女師令出手如此闊綽,心裡便大大的高興,態度殷勤之極。
「你也挑一塊吧。」馬鸞凰朝怒洋說。
「我不用。」白怒洋回道。
「彆扭甚麼,像個女人似的。」馬鸞凰知道怒洋不要欠自己的人情,也不想與自己有更多牽扯,可她就是要對方欠著,如此,她才可以順理成章把人留下來,「剛才那件狼皮也要吧。」
「這灰狼皮可難得,是獵戶在長白山打的大公狼,就只獨獨這麼一塊。」這是徐洪吉壓箱底的寶,可因為價格昂貴,就是富有人家也要再三考慮。看馬鸞凰有意,他便熱絡的把狼皮半披在怒洋肩上,「公子長得很俊,配上這狼皮實在極好看啊﹗」
怒洋皺起眉,不欲接受馬鸞凰的好意,揮手就要推卻,可他一垂頭,就看到徐洪吉腰間皮袋別著一把西洋雕花的佩槍,那槍把恁地眼熟。
怒洋黑眼瞳定在那槍一陣子,便別開了,臉上沒做任何的反應,卻是暗暗的打量起徐洪吉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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