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三章、痛心
呂止戈調派的人手,在兩天後抵達上海,他們都是新成立的軍事統計局成員,從軍隊裡抽調出來,專門為政府探查情報、從事間諜的工作。
上海是租界集散地,要是調正規軍來,恐怕就要引發不必要的疑慮,因此怒洋就借用軍統局的兵,事實上,他們也是白家的原部屬。
見過震江以後,怒洋就往盛京發電報去,把事情交代一遍,待人手到了,他們就便裝潛伏在日領事館周邊,監察鄉田及伊賀的行蹤。
子吟當日等的妻子回來,聽了他在俱樂部遇到震江的情況,一顆心就直沈了下去,他再也沒說出任何維護的話,然而提到對方,他就是深蹙起眉,一臉遺憾痛心的模樣,震江這樣的年青,怎麼就沾了這樣的嗜好呢?而自己見過他這麼多次,竟是都沒有察覺。
他離不得日本軍,是因為對方供他玩樂的消費,以及抽大煙的錢,可猶是如此……震江的生活還是過的不好,可見這煙土的花銷…是有多害人﹗
「你不要為他心痛。」怒洋就冷著臉道,「他要是不抽大煙,就不會受制於人,這就是他自作的孽,來上海的頭幾年,肯定是玩瘋了。」
子吟納悶的『嗯』了一聲,卻是垂頭道,「孃兒……你就不擔心震江嗎……這畢竟…是要人命的嗜好……」在武家,他們是統一不許碰的,爹怕這不好的習慣會傳到孩子身上,一旦有那聽差、丫環私帶了煙土進來,就要被活活打死,而子吟在母親從少的教導下,也是認為這是絕對碰不得的東西。
「大煙之所以為害,是迷人心智,害成癮者家破人亡。」怒洋對此,倒並沒有子吟如此的排拒,達官貴人裡,總有人有這樣的嗜好,他父親交好的叔伯裡,也是曾有這樣的人。
前朝以來,數度的禁煙、銷煙,始終還是無法杜絕,然而經歷時代的蛻變,這煙土還有分生熟、純雜之分,上流抽的純土,甚至是一塊難求,被人爭相競價,想到那俱樂部經理一臉自傲的向他做介紹,怒洋心裡就充滿對四弟的輕蔑,他這紈褲氣,遲早是要把他害到絕境裡的——「四弟他……本來就沒甚麼心智了,他就是不抽的時候,已經是個禍害。再說現在他敗的都是日本人的錢,害不到家裡去,我也管不了他。」
子吟聽的妻子這套歪理,便抿了抿唇,不說話了,然而他自知道了震江抽大煙以後,卻是一直的憂心忡忡,要是早些發現,他無論如何,也會勸說他去戒毒所,這個癮一天沒戒,震江就還是受著日本人的操縱,這一次……他不也是因此,才向日本人透露了他們的行蹤嗎?
終歸究底,子吟始終認為震江是好的,這也許是『弟弟』的移情,或是作為『姐夫』的責任感,他就不相信震江……是真的要陷害自家人。
「我現在,只要找到不破。」怒洋就道,「也沒有時間去顧那混帳四弟。」
看到震江吞雲吐霧,一臉恍惚的笑,他心裡也並不是毫無感覺,然而並沒有子吟那樣憂心四弟,這世上比白震江命途更坎坷的,可多了去了,並不代表他們就會自甘墮落,四弟就是個不成器的,又軟弱、又貪圖享樂,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。
因為是自作孽,就不值得同情。
「這……是當然的……」子吟聽了,便也認同妻子的說法。
朱利安在旁聽著他們夫妻商議,突然靈光一閃,就提道,「……三白,你要不要……直接公開這件事?讓各國都知道呢?」
子吟聽了朱利安的話,卻是有些猶豫,「……公開的話……是有甚麼用意?不就更讓日方認為,我們正著急要找回不破嗎?」
怒洋卻是明白朱利安的意思,這畢竟是外國領事慣用的技倆了,「你是指借用國際輿論的壓力,讓日方做交代?」
「嗯,不破不見三天了,他若不在領事館,那你的人蹲守在那處,也未必有用。」朱利安就垂著金色的眼睫,解釋道,「若以華夏政府外交的名義,正式公開這件事,並暗示這是日本人所為,取得各國領事的同情,那麼……日方將要逼於壓力,而坦誠交代。」
怒洋沈吟了一下,卻是搖頭,「你們歐羅巴有國際聯盟,才會習慣把事情提出來,公開的做仲裁。亞洲這邊……卻是沒有這個先例的,再說,日本人既是做出這樣的下作行為了,又如何會公開的承認?」
朱利安就笑了笑,道,「那假若……那輿論的壓力很大,要再挑起華夏和日本的不和?甚至是影響到僑民、租界區的平安呢?」
子吟就怔怔的看著朱利安,心裡隱隱捉摸到他的想法——中日本來就有矛盾,護國運動、租界區的不平等待遇,這都是長年存下的仇恨了,朱利安是想放出這綁架不破的消息,煽動人民仇日的情緒,而若是影響到了日租界的和平安定,則日本人受著壓力,也是必須作出交代的。
子吟抿了抿唇,心裡對於這樣的計謀,卻是有些不安,大概是因為提出的是朱利安,就總讓他覺得……這會否是別有政治目的,他就對妻子說道:「這恐怕……要釀起像護國運動那般的亂事,影響上海的秩序。」
朱利安聽了,卻是淺淺的笑了,「有亂事,不是更好嗎?上海亂著的時候,大白也正好派兵來鎮壓啊?」
他們現在處在劣況,正是因為身邊無可用之人,即使調動人手過來,也是不敢聲張的,朱利安所提議的,也不失為個可行的方案。
然而儘管子吟與怒洋心裡焦慮,他們卻都明白,這時是不該輕舉妄動,上海有大量日本的駐軍,他們以保護僑民為名,嚴密看守租界裡的勢力範圍,一旦引起暴動,甚至是理直氣壯、對平民百姓開槍的。
怒洋現在,就成了勢弱的一方,即使派白家的兵過來,又能派得了多少呢?莫非真要開拔一個團……來與伊賀開仗麼?
「……孃兒……我覺得……這太冒險了……」子吟就不贊同地道,「要是激怒伊賀……甚至要危害到不破的安全……」
朱利安是領事,他習慣解決事情的手段,都是借用外交途逕,然而他畢竟代表德國一方,華人與日本要是真起衝突,他本身卻是不痛不癢的,提出這樣一個法子,不能說無效,然而帶來的後果卻是難以預計,就教怒洋、子吟不得不審慎斟酌。
怒洋聽了,也是有些保留,「即使真是如此……我也得詢得大哥、二哥的同意。」
「我也只是提個建議。」朱利安倒是聳了聳肩,不在乎的逗著膝上的沙赫玩兒,「我只是認為…日本人應該是把不破藏在很好、很隱密的地方,因為他是重要的威脅你們的籌碼啊。」
再三商議過後,他們還是認為多觀察兩天,同時也發電報,詢問大哥、二哥的意思,這畢竟牽涉到政府外交、及調兵的範疇,不是怒洋一人能獨斷獨行的。
盯稍的人手儘管是貼身的跟蹤,然而對於上海,他們卻是不太熟悉的,甚至還因此而跟丟過目標,這就讓怒洋不由關注起來。
如此又過了兩天,馬鸞凰卻是親自來了,她眼眶通紅,顯然是數天沒有睡好,出現在醫院的時候,怒洋正是給子吟餵著飯,夫妻倆看到了馬鸞凰,同時也都是一個愕然的神情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怒洋就皺眉問道,防線正靠團長們看守,不破這事兒剛發生,怒洋發回電報過去,就是讓馬鸞凰不要輕舉妄動,他一再的保證,自己會盡快把孩子找回。
「二少帥提早回來。」馬鸞凰風塵僕僕,顯然是從盛京一路趕來,下火車後,就直往醫院趕了,「……不破怎麼樣?」
「已經知道,是日本人幹的。」怒洋就如實說道,「然而他們把孩子困在哪,暫時還沒查到。我們的人手正盯著日租界的範圍。」
「馬團長……」子吟看著馬鸞凰,卻是一臉誠懇的道,「……對不住……是我沒看好不破……」
馬鸞凰看著子吟那條被大白布帶包裹的手,就深深的吸了口氣,把一腔的憤怒壓了下去,她不責怪子吟,他那麼的文氣,肩膀還中槍了,怎麼有能力護得住兩個孩子?而瞧著他一臉愧疚之色,馬鸞凰卻是走上前,察看他受傷的手,「胳膊還好嗎?」
「手指頭有感覺。」子吟就回道,「只是能不能行動如常……要待支架拆下後才知道。」
馬鸞凰納悶的『嗯』了一聲,就看向怒洋,這傢伙冷靜的給子吟舀粥,還一口一口吹涼了,餵到子吟口裡,這個餵食的舉動是那麼的細心、溫柔,完全不像一個丟了兒子的爹,該有的表現。
馬鸞凰就用著平生最大的耐性,站在原地等他把整碗粥餵完了,才喊了一聲:「白怒洋。」,示意他到外頭談話。
子吟擔心馬團長要責怪妻子,就出口想要緩頰,然而怒洋卻是對丈夫安撫道,「沒事兒。」就站起身來,與馬鸞凰出房外去了。
待病房的門給緊緊合上了,馬鸞凰卻是瞬間變了臉,她就揪著怒洋的衣襟,狠狠把他推到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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