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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6月23日星期日

軍閥世家(np)第五百四十五章



第五百四十五章、書齋




一輛黃包車,在細雪下艱難地前行,穿過了揚長大街,就在一棟老式大樓前停下了。仔細看去,這樓是一所書齋,上頭的牌匾,彷彿是從前朝時落下的。

「多少錢?」

「三角。」

男子從口袋裡掏出錢幣,放到車伕的手上,那車伕惦著手裡的份量,便綻開了笑容,合什道謝道:「……謝謝客倌﹗謝謝﹗」

「大雪天不好走,辛苦你了。」男子溫聲說著,就壓了壓自己頭上的記者帽簷,走進這所大樓裡。這書齋早已改成一所洋式的書店,架子上放的不是古文,而是來自各國的洋文書,還有一些新青年的文刊雜誌,就擺在了最顯眼的入口處。

櫃台的老頭兒抬起頭來,從上而下掃視了男子一番,看他的帽子,襯衫西褲,還有褲頭上連著兩條束帶,瞧來就是個報館記者的模樣。老頭兒便垂下頭來,繼續讀手上的報章,男子也不打話,就直接上了樓梯,往二樓去了。


木門吱啞一聲打開,一室的暖氣撲面而來,繞過一道黑檀木屏風,就見這二樓打通成一個寬闊的大廳,許多西裝打扮的年輕男子,正是各自坐在四方的長塌、長沙發上,放聲交談。

這記者打扮的男子左右看了看,就挑著沙發上的空位坐下,他帽子壓的很低,前髮也全服貼地蓋在了臉上,以免被人輕易看出他的臉容。

在場人看到他這模樣,並不奇怪,甚至還帶了幾分體諒。在座許多來客都是掩飾了身分,才敢参與這個沙龍,正是帶著各種難以言明的隱衷。

唯有這場活動的主辦者,早已是拋頭髗,灑熱血了,就不怕已真身分示人。

「諸位,歡迎到來。為了讓新加入的朋友能更好的理解,我們預備了些小傳單,簡述馬克思主義的理論,從唯物主義分析社會人類的進程,引申至經濟學,政治學的觀點。」看人已經來的差不多了,一名男子就走到了正中央,對眾人宣講。

男子身邊像是副手的人,便向眾人分發傳單,記者打扮的男子也得了一份,然而他並沒有細閱,因為他對馬克思主義早已有認識了。

「今天我們沙龍辯論的主題,乃是華夏在馬克思主義裡,是走到了社會進程的哪個階段,諸位請隨心發言,此處的活動是不具名的,你們不用拘泥自己的立場、背景。」

男子這般說完,就在沙發上落坐,把發言權讓給在座的所有人了。下一刻,便有人攏了攏西裝,站起來道,「我認為,華夏已經遠離封建統治的階段,前朝沒落,而民主政府確立,然而要說資本主義的階段……卻彷彿是尚未成形,我們也看不出有馬克思先生所言的中產階級……不知諸位是否認同?」

眼看著大部份人附議頷首,那發言的人便就續道:「那麽,咱們今天討論的重點,便是華夏如今走的可是資本主義?若是的話,那馬克思先生所言的階級鬥爭,可有成立?」

在座的人們便陸續舉手,抒發自己的看法,「當然成立﹗權力、財富集中在商賈,官僚,許多老百姓卻都是貧窮戶,那就是馬克思先生所謂之無產階級了吧?」

「這說法太片面了。」另一人卻是質疑,「馬克思先生所言的無產,乃是工業革命後,被剝削的城市工人……可咱們華夏,工業革命還沒開始過呢?」

「有道理。」這話便惹來不少人的深思,「其實……咱們現在是否走資本主義,也是難說。歐美都已經有許多的工業城市了,咱們還是農業為主……雖說是有了民主政府,可這政府,不也是由一小簇人掌政麽?……那和前朝,又有甚麼分別?」

「當然有分別﹗咱總統是民選出來的,政府也是為百姓服務的機關。」

「投票是有投票,但總統……真就是民選的結果麽?」有人就朗聲問道,「諸位當年,可有一人把票投給徐元培了?」

在座眾人一時,就靜默下去了,顯然並無人投過徐元培一票。

突然,那記者打扮的男子便開口道:「這提問並不恰當……這裡是盛京,大家當然是投給鎮帥的。要是這沙龍辦在南京,想必立場則是一面倒,都投給徐總統了。」

這話一出,就讓方才倏起的疑慮給稍稍的緩解了,有人後知後覺地道,「這位小哥兒說的對,咱們也不過才一小撮人,總不能把全國的投票意向給概括了的。」

「言歸正傳。」主持人就道,「問題在,華夏不如歐美國家走的前,我們既沒有工業改革,便沒有工人、剝削、資本主義的議題……這樣的社會,還有可能出現階級鬥爭嗎?」

沙龍裡,人們就此起彼落的發表意見來——有些人參照歐美國家,認為華夏還沒有走到階級覺醒的進程,以現在來說,最重要還是先『工業化』、『現代化』;然而有持反對意見的,卻是以俄國為參考藍本,認為農業社會也可直接走向社會主義的。

在此的人,背景雖不盡相同,然而顯然都是受過教育,有歸國子弟,亦有當地的大學生,對政治民生、甚至是國際的局勢,都是甚感關切。

那名記者打扮的男子留心聽著,卻不再發表任何議論,只聽著不同年輕人對馬克思的理解,以及對當今華夏的看法。

沙龍的討論持續了兩個多小時,便有書齋的職員輕輕叩門,把茶水送上來招待。眼看在座的眾人暫緩了議題,開始相互的攀談、結識,那記者打扮的男子卻是站起身來,提步離開。

然而他走到門前,卻是冷不防被人拉住了手,男子吃了一驚,想要抽回手,卻是被對方帶到角落去了。

「密斯特武。」那人把聲音壓得很低,道,「沙龍還未結束,怎麼要走呢?」

直到剛才,子吟還以為自己的偽裝足以瞞天過海,卻沒想到早已被識破了。那壓在帽簷下的表情,便是略略一僵,他不得不抬起眼來,就見拉著自己的手的,竟是個老熟人。

「謝列耶科夫……」

「我真高興在這裡看到你。」謝列耶科夫便漾開了笑容。

子吟抿了抿唇,便不著痕跡的把手腕抽離,客套地回道:「……很久不見。」

謝列耶科夫仔細打量著子吟的表情,便低聲問道,「密斯特武是為求知而來?還是為辦公而來?」

子吟抬眼看了他一陣,就道,「你認為…我會告訴你嗎?」

「哈哈,好一句老實話。」謝列耶科夫不怒反笑,甚至親暱的環住子吟的臂膀,「這個沙龍的主辦,是你們華夏的大學生,跟我國可沒有半點關係。」

子吟目光落在正侃侃而談的青年們,就道,「……那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
「所謂的學術討論——不問身分來歷,不管是甚麼人,都有資格參與。」謝列耶科夫便理直氣壯地道,「密斯特武,我也和你一樣,對年輕人會談論甚麼……非常的感興趣啊﹗」

子吟抿了抿唇,就決定不和謝列耶科夫談下去,他們都在敷衍對方,然而彼此在這裡的理由,早已是心知肚明。

他就往後退開一步,避開謝列耶科夫的碰觸,托詞道,「我還有事,必須回去了,告辭。」

子吟說著,便就要邁步離開,然而謝列耶科夫卻是再一次握住他的手,就在他耳邊低語道——「密斯特武要是真想理解更多,我可以帶你到真正適合的『場所』。可一旦去了,你就必須有覺悟,那可不是這樣任你來去的沙龍了。」

子吟聽著,瞬時就抬起頭來,與謝列耶科夫那雙棕色眸子對視著,他能清楚感受到對方話裡試探、猜度,甚至是……邀請的意味。

「不用了。」子吟就垂下眼,平靜地道,「我沒興趣。」

謝列耶科夫聳了聳肩,便帶著笑道,「實在是遺憾。我對密斯特武……一直是充滿著期待的。」

子吟並沒有問他這是甚麼樣的期待,他甩開了對方的手,就走下木樓梯,打道回白府去了,只是回府途中,卻始終是憂色忡忡,不但是為著青年們對馬克思學說的熱切祟拜,還有謝列耶科夫這邀約的暗示。

白家的管治越嚴厲,百姓的反彈卻是越強烈,蘇維埃的組織在明面上解散了,然而大學裡,卻是成為了政治學生研究的議題,甚至還組織了許多同好會、研討會。

軍統的抓捕任務雖已保密,然而還是悄無聲息的,給有心人散佈開去,長此下去,只怕白家是越發的腹背受敵,京師大學的事,就使子吟意識到,年輕人的心正是漸漸的傾軋了。

而謝列耶科夫方才的暗示,就更證實了蘇維埃,在華夏從未止息的事實。




當晚兒,子吟回到白府,二哥已經回天津去了,府裡便再次冷清下來。子吟洗過浴後,便在院裡看著公文,直至三更半夜,才等到大哥歸來。

「大哥。」子吟就親自走到玄關迎接,一如既往,「你回來了。」

白鎮軍看到子吟,就沈沈的『嗯』了一聲,也道:「回來了。」

子吟陪著大哥穿過白府的長廊,便就到了對方的院落,二人關上房門,子吟便習以為常的為大哥脫去身上的厚大衣、又把軍裝制服上的勳章逐一小心的解下。

白鎮軍垂眼看著子吟殷勤侍候的模樣,就問道,「明天甚麼時候的火車?」

子吟把勳章整齊地放在錦盒裡,便又為大哥解著軍服上的鈕釦,回道:「正午十二時。」

子吟這趟回來盛京,待不過一個月,卻又得出發到上海去,與各國領事談話,這就是身為外交部長的職務了。

這不是二人第一次分別,然而每次分別前的一夜,卻總是沈默的,帶著一點的遺憾、惆悵。

白鎮軍看著子吟為自己解下佩槍、還有厚重的皮帶,把它們小心的置好在桌上,便把子吟拉到懷裡,貼著他的髮旋兒深深的吻。

「大哥……」子吟怔了怔,感覺大哥的臂膀正是不住的收緊,便就順從的,把臉靠貼在那厚實的胸膛上。

「悠予。」白鎮軍感受著懷中人暖和的體溫,就沈聲道,「今晚讓大哥疼你。」

聚少離多,卻也是身不由己,就只能趁著相聚的時候,更加的珍惜彼此。



子吟聽著,臉上就稍稍的顯出澀然之色,他便抬起頭、盈盈地看著大哥,直至對方的唇貼下來了,二人交互著氣息相融的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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