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三十九章、教育
母子二人用飯,是安靜的、帶著一份旁人難以介入的溫馨,四姨太殷勤為子吟夾菜,把碗兒堆成一個小山,卻還要勸食。子吟給白家兄弟夾菜的這個習慣,正是受了母親自少的言傳身教。
「娘,我再也吃不下了。」
四姨太看著兒子為難的模樣,才終於笑了笑,收回筷子。
「那你慢慢吃,這都是你從少喜歡的菜。」
子吟應了一聲,便鼓著腮幫兒,仔細的咀嚼著食物。四姨太隔著飯桌,卻是一瞬不瞬的打量兒子,越瞧,就越想起當年那麽丁點大的子吟,又乖、又軟膩,凡是長輩看了,都要十分喜愛的。
唯一從出生時,就對子吟深痛惡絕的,就只有當時未懷上的大房而已。
「子吟。」四姨太就突然道。
「嗯?」
「那邊現在……過的怎麼樣了?」
子吟把嘴裡的食物嚥下,就道,「子良本事……大娘…想必也過得好。」
「子良也不少了,娶親了麼?」
子吟一怔,隨即便搖了搖頭,「我沒有聽說。」
四姨太看著兒子,卻是略略的感到詫異,「子良以前不是很親你的嗎?你們兄弟……怎的就斷了往來?」
「娘,兄弟大了,和小時候畢竟是不一樣。」子吟抿了抿唇,便道:「不過……邳縣、武家發展確實都好,最近還通火車,軍隊……也擴充了。」
四姨太聽著,心裡卻是充斥起一點矛盾,竟不知道這事是好是壞——這兩兄弟感情親厚,若子良真幹得出色,那往後出甚麼事兒,子吟也能有個照應;然而子吟要看到子良繼承武家家業,又有如此的本事,會不會難過,認為自己及不上弟弟呢?
「子良這孩子的本事,是在武家的基業上添的。」四姨太心裡做著猜想,便握著兒子的手,偏袒地道,「我兒的本事,卻是憑靠自己,也是真的了不起。」
子吟聽著母親這話,就苦澀地笑了,他們彼此都知道這話毫不公允,子吟是攀了白家才有今日的地步,只是娘親疼他,就為他理直氣壯的撒謊了。
母子連心,四姨太那麼一瞬間的用心,子吟也是領會得到。
「娘,那種事我從沒想過。」子吟就淡淡地道,「子良其實比我適合得多,以我的性子,可怎麼適合在校場上帶兵呢?非得是子良……才能繼承爹的軍隊。」
「你就偏袒你弟弟﹗」四姨太便有些無奈地道,「甚麼最好的,都要留給子良。」
二人用過飯後,便又坐在庭園,說了一番母子間的體己話。四姨太自覺是寄人籬下,對這府裡的用度、白家和子吟的關係,正是時刻關心。讓她欣慰的是,不單是大少帥重用子吟,就是南京的總統、政府,對子吟都是信任有加,這三年來,四姨太的心也是漸漸定下來了,憑子吟自己的仕途,想來也是足以撐起一片天來。
子吟在母親這處待到了深夜,才告辭離去。四姨太依依不捨的,把兒子親自送到了院門前,想到不知下次何時再見,禁不住便又是一頓嘮叨——
「你別怪娘著急,可人不能一直獨身,二少帥妻子過世了,前些年不也續弦了嗎?這又生一個娃兒……一家四口多和美呢?」
子吟抿了抿唇,便苦笑道,「娘……我現在…真沒這個心思。」
「你從前說心裡掛著三小姐,所以沒心思。現在都多少年過去,人總得往未來看啊。」四姨太靜靜地看著子吟,就緩聲道,「三小姐又不能死而復生……」
子吟聽到這話,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,只立在母親面前,垂首不語。
「子吟。」四姨太便抬手,為兒子捋著額邊的碎髮,「娘只是希望你將來不要寂寞,若有天娘不在了,誰照顧你呢?。」
子吟直直地看著母親,就壓下心頭的苦澀,道,「娘,咱們別再說這個話題,好麽?」
四姨太知道子吟壓根兒沒有獨身,可在自己這親娘面前,他竟也學會理直氣壯的說謊了。她的心裡隱隱的刺痛著,卻始終提不起勇氣,與子吟坦然對質。
就如子吟,也是絕不敢讓母親知道自己與白家兄弟的荒唐事實。
「娘是關心你,希望你好。」四姨太末了就道 ,「待你老了膝下無一子一女,後悔也太晚了。」
子吟聽著這個,神色卻是更複雜,他就只含糊地應是,已是不願再多作討論了。
每回母子見面,話題最後也總牽扯到這成家之事,子吟總是婉拒著,但心裡卻也積累著對母親隱瞞的內疚,這些年漸漸就以忙碌為由,越發的少來了。
回到白府,已是挨近三更。府裡頭卻依然是燈火通明,管家看到子吟終於是回來了,當即笑開了臉迎上。
「武少爺﹗」管家走上前來,便道:「今兒難得二少帥回來,鎮帥和他早早就到了,本來還說要等你吃飯呢﹗」
子吟聽著管家的話,卻是表情定了定,問道,「就二哥一人?」
「是……這次只有二少一人。」管家搔了搔頭,就道,「欸,想來是辦公吧,二少也只住一晚,明兒便走了。」
子吟與管家說過了話,便就走進府裡去。本忖著要繞開二哥的院落,然而在通往客廳的走廊上,卻見眼前一人佇立,正就是久未見面的二哥。
子吟就頓住了腳步,生硬地喊道:「二哥。」
白經國臉無表情的看著子吟,就回道,「好久不見。」
寒喧的話方起而止,二人之間,彷彿就沒甚麼話好說了。子吟垂下眼去,看著自己那雙漆黑的皮鞋,白經國卻是注視了子吟一陣,突然問道:「怎麼現在才回來?」
「……我…去探望母親。」
子吟的目光移開,態度也盡透著生份和拘謹,白經國見狀,倒是更要踏前一步,就近端詳子吟,「聽說你今天到京師大學,被扔雞蛋了?」
子吟怔了怔,想那學生被逮捕,這事必然就要匯報到大哥、二哥那處,他便頷首應道,「走出禮堂的時候,一時躲避不及……」
「那些黨人……還真是禁之不絕。」白經國皺了皺眉,嫌惡地道:「從起始我就沒贊同過大哥,蘇維埃又怎可能安分合作?唯一的解決方法,便是把所有俄人都騎逐出境,免的他們潛伏在城裡滋怨生事。」
「那學生只是受人唆使,大學裡研討會甚多,學生們就免不了要接觸到不同的思想……」子吟對二哥的話,卻是猶有保留,「我認為責任是在大學……教育學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,才不會使他們受有心人操控、誤導。」
白經國便冷冷的笑了,「你還要為大哥辯護?反正這世上任何人都能有錯,但在你心裡,只有大哥是不犯錯的,他的決定,就是絕對正確,對不對?」
子吟聽出二哥話裡諷刺的意味,就抿緊了唇,決定不再爭辯了。
白經國看了看子吟,便也別過臉去,把視線投在那黑壓壓的庭園裡,就在子吟忖度著告辭之時,卻是突然啟口:「沙赫現在上中學去了。」
子吟腳步一頓,就匪夷所思地道:「中學?可……他才十周歲……?」
「到天津以後,我一直把他送去書墊,結果這孩子屢生事端,還被夫子趕了出去……後來他說,是因為書墊教的太沈悶,四書五經……他都跟你學過了。」白經國目光瞥向子吟,便續道:「我把他送去英租界的一所洋小學,然後那校長就主動提議,讓沙赫直接上中學。」
子吟聽著這消息,便就愣了愣,從小時候,沙赫就顯出比同齡孩子聰明,許多的知識,子吟一教便懂,可儘管如此,子吟也並沒想到在學制裡,沙赫竟是如此的優秀。
子吟把這事細想了想,便道,「這聽起來…雖是個好事……然而中學裡的孩子,都是比他大幾歲的青年了,沙赫交朋友……也許要有困難呢。」
白經國聽著子吟對沙赫如此關顧,目光便沈了沈,道:「這小子,搬到天津後性情變了許多,送到學校去,倒是省了我們的心。」
子吟抿了抿唇,終是禁不住對二哥勸道:「尋常孩子…一時間換了新的住處,又有新的……家人,必定是需要時間去習慣的。」
白經國聽著子吟這話,卻是道:「……你對沙赫如此關心,對子悠……卻總是一句不問。」
子吟才聽著那名字,臉色已是一變,他就佯裝平靜地道,「……二哥說的甚麼話……」
白經國看著子吟那一刻的慌惶,倒是愉悅地笑了,就道:「最近,子悠開始會講話了。」
「那……很好。」
「璧君忖度著要聘個夫子,給子悠授三字經。」白經國就直直地看著子吟,問道:「你覺得怎麼樣?」
子吟定定地看著二哥,就緩緩地道,「……這是二哥夫婦該做的決定,我作為旁人……實在是不該添意見的。」
白經國聽子吟忙不迭要撇清關係,倒是揚起唇來,淺淺的笑了,「沙赫在這個年紀時,我全沒有盡過父親的責任,只好就請教你的經驗……對子悠,我不想有任何的疏忽。」
子吟直直地注視著二哥,便道:「子悠是…何小姐和二哥的千金寶貝,相信你們做的決定,對子悠必定是最好的。」
子吟的態度是如此無所動容,就讓白經國更想對他撩撥一番,然而這會兒,一道高壯的身影就從門外走進來,白經國只好遺憾的打住話題。
突然感觉子吟好可怜,在子吟成长的过程中,估计只有子吟的娘对他百般呵护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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