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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8月15日星期一

軍閥世家  第七百八十九章、洋甘菊



第七百八十九章、洋甘菊


為了共同利益,而尋求協商、制衡,從而和平共存,這對外交官來說,幾乎是刻在血脈裡的真理。

朱利安本不認為武弟弟有康復的一天,因此他積極地為武尋找醫生,給他延續不會成真的希望。兩年過去了,本以為命運女神是寵愛他的,可武弟弟終究還是清醒過來,且這一清醒,已是給家裡帶來了不安寧。

若有人生來就帶著惡魔的靈魂,那大概就是武弟弟一類的人了。為達目的,能利用手邊所有的人事物,不帶罪疚與猶豫。

幸而,與這惡魔談判,朱利安自問還是有足夠成熟的手腕和能耐的,他也不是甚麼善男信女。


晨光灑落在庭園裡,照得花草彷彿蒙上了幾重光環,美得像是伊甸般。朱利安來到他和武曾經旖旎過的休歇處,今天長椅上只坐了一人,卻是重獲自由的武弟弟。

弟弟現在既已不再瘋傻,武便容許他在宅子裡自如的出入,守門的女僕都給撤下了,畢竟留下來,武還要感到更不安。

武子良聽著腳步聲走近,以為是大哥,神色登時一亮,可看清來者是誰時,那張臉頓時就坦率的反映出不悅來。

「嗨,武弟弟。」朱利安是很好涵養的,他就笑著走到武弟弟身邊。

武子良瞥他一記冷眼,就是膚淺的回應也欠奉。

「弟弟,你在等武?」朱利安卻是依然耐心,還在弟弟身旁落坐,「他還在忙呢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,哥在跟亨特醫生講電話。」

朱利安頷首,「醫生對於你的康復感到非常欣喜,說你是近年腦科學上最偉大的突破。」

武子良聽了,只感諷刺的扯了扯唇,對,他確實是很命大,這腦殼都給砸出一個洞來了,他竟然還是活了,還能回復意識。

但那老頭對他幹的事,他可一樁不忘,每次到那個地方去,他都要寒毛直豎。那洋人只是把他當實驗品,看到他眼裡就要冒精光,從不當人看。

「你來這,是有甚麼事?」本以為這傢伙是來找大哥的,可他既知道對方在講電話,怎的還來這?不會是來跟自己說話吧?

「我本來就常到這裡看書。」朱利安瞥了瞥上頭,正是武子良房間的窗戶,「你不是也看到過嗎?」

武子良一聽,目光便變得陰騖,可知道眼前這人不是好惹的,他便諷刺地道:「啊﹗我確實是常看到。」

「武偶爾也來這裡,與我共渡下午。」朱利安悠然說著:「抱歉,上次讓你看到不該看的。」

武子良終於明白,這洋狐狸是來下馬威了。他壓著慍怒,說:「大哥現在是無依無靠,才屈就著。等能回華夏了,還需要你嗎?」

朱利安眨了眨金睫,就像是看孩子放大話一般:「你以為你醒了,他就有依靠了?武說過他要回華夏了嗎?」

武子良神色一僵,卻道:「怎麼可能不回去?大哥來這裡,就是為了治好我而已。」

朱利安便搖頭,像是為武子良的無知感到同情:「這兩年發生了很多事,武大概是不會回去的,華夏只剩下讓他痛苦的回憶。」

聽得朱利安這麼說,武子良心下卻是半疑半信。他曾試圖回想過去的一切,卻是一片渾沌,無從搜索。

瞪著笑而不語的朱利安,感覺這洋人只在糊弄自己,顯擺他和大哥的親蜜。他是不相信這傢伙的鬼話的,除非大哥親自告訴他。

朱利安看武子良沉默不語,此時便放緩語調,道:「弟弟,我們在武心裡的地位不一樣,我不嫉妒你,你也不必嫉妒我。」

武子良便瞪大眼,「我甚麼時候嫉妒你了?」

這會,朱利安卻是笑而不語,武子良被那雙藍眼睛這麼看著,倒也不虛怯,他招惹那女僕,也是要看大哥對他的真心,這不代表他有嫉妒過,真沒有﹗

「武這兩年承受了許多,用你們的成語形容,他心裡是——『遍體麟傷』。」朱利安並沒有與武子良爭辯,反是慎重起來,說:「現在你醒了,就當個好弟弟吧,你是他唯一的心靈支柱。」

武子良微微一怔,直覺想那『遍體麟傷』,必然和自己忘掉的華夏有關。然而自尊卻是讓他拉不下臉發問,就是問了,他也不覺得這洋人會全說與自己聽。

這傢伙就是名老賊,一雙藍眼睛每分每刻都在算計。共同生活了兩年,武子良在傻子的視野裡看得清楚。

「我怎麼對大哥,不用你來說。」

朱利安笑看著武子良,在他那寬容的態度下,武子良的敵意倒顯得幼稚了。這教武子良十分不適,有種似曾相識的不甘。

曾幾何時,他好像也和誰這麼爭持過大哥的。

朱利安自覺談話的目的已經達到,便欣然笑著,不緊不慢地站起,這會,武正好也從陽台出來,朝著花園走近。

「武來了。」朱利安十分得體的離開:「你們兄弟獨處吧。」

武子良就見朱利安走回屋子裡,與哥哥擦身而過,兩人稍說了幾句話,隨即哥哥朝著自己走來,臉上盡是平常溫柔的笑臉。

「大哥。」

「抱歉,讓你等很久了,亨特醫生問了很多你的事。」子吟才走到弟弟面前,便被對方緊抱著,頭埋進了他的懷裡。

「子良?」看著弟弟突然的撒嬌,子吟心一軟,就揉著他的後腦勺:「怎麼了?」

武子良搖了搖頭,只是使勁的收緊臂膀,展示所有權般把大哥揉進懷裡。

遺憾敵人已經走遠了,根本看不見。

「今天想做甚麼?」子吟的聲音就在耳邊,聽得他很舒服:「我們到林子走走?或是去湖邊?」

武子良緩緩仰起頭,一雙眼裡只倒映著子吟的身影,他是甚麼都不要的,這軀殼得回了靈魂,那靈魂還是一如以往的純粹。

「我要大哥。」這是他要死以前,唯一唯一的念想。

子吟微微一定,隨即便綻出了笑來,那笑裡彷彿帶著淚,但是他背對著陽光,讓武子良看不清楚了。


晚飯的時候,武子良觀察著眾人,學習起洋式的餐桌禮儀。

他不再是傻子,就沒有讓哥哥、梨子餵食的道理,聽著子吟在耳邊的講解,心下暗記著這餐具擺設的用意。

小姑娘在德國生活了兩年,也變成萬事通,這回看哥哥有心學,她也在旁當起了小老師:「這是切肉的刀,塗黃油的刀、切麵包的刀……」

「咋那麼多?」武子良壓下聲音,跟小姑娘理論:「吃飯要用上黃油麼?」

「主菜前總有一盤湯,把麵包切開塗上黃油,再蘸進湯裡吃。」梨子正說著,傭人就把湯送上來了,小姑娘便抓了麵包,手把手的教著哥哥程序。

眾人邊笑著用餐,邊聽梨子一板一眼的教導武子良,科林這時也為各人倒上餐前酒,唯獨武,卻是放了一杯香氣四溢的茶。

武子良這回分心了,問道:「大哥,這是甚麼茶?」

「洋甘菊。」子吟說:「這是藥草茶,有寧神安睡的效果。」

武子良對這氣味十分熟悉,每天進餐,他也見著大哥喝一樣的茶:「你每夜也喝嗎?」

「喝了,能睡的比較好。」子吟垂下眼,在杯緣上輕輕呵氣。

武子良心下疑惑,卻沒有當即提問出來。因為他對上了朱利安清明的目光,彷彿在提醒他,別要輕率地刨挖這一處。


除了用餐的變化,武子良亦不再要人侍候著沐浴、哄睡,梨子提早回房歇息,然哥哥還是陪伴著他,直至夜深。

「我回房去了。」子吟看著琺瑯鐘上的指針,說:「明早來喚你起床。」

武子良目光定定地看著大哥,在他作勢站起時,便拉著袖子問:「哥,為甚麼不留下來?」

子吟呆愣半晌,從前不與弟弟過夜,是因為子良認不得人,甚至曾對自己刺了一刀,朱利安不讓他和弟弟獨處,那門還得上鎖,以免他亂跑出去傷人。

可現在,子良已經恢復神智了,那表示他不會再有失控的行為,自己為何不能留下呢?這確實是沒道理。

「一起睡吧。」武子良眨巴著眼,語氣卻是堅決的,「我們從前也是這樣啊﹗」

子吟目光複雜地看了看弟弟,良久,還是順著他的意思躺下了,看子良樂的揚起了唇,心裡是又軟又澀。

兄弟倆在被窩裡緊緊相擁,武子良高大,就把哥哥包覆在懷裡,在那唇上吧滋了一口。

「晚安,哥哥。」

「晚安,子良。」

電燈關上,子吟便感受到弟弟把他擁緊,驟來的黑暗卻是讓他從心底竄起寒意,恐懼從暗處探頭探腦,漸漸的騷動起來。

他是那麼希望能入睡,可將要襲來的惡夢,已是在侵蝕他的心靈。

子吟垂下眼瞼,只把被衾攏緊,望洋甘菊快點發揮效用,讓他平緩地睡過這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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