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章、要奶
翌日清晨,山頭的鳥鳴把沙赫從睡夢裡喚醒過來。
從窗外看去,整個山頭都是高聳密集的林木,林裡濃霧繚繞,看起來就像在幻境裡。
沙赫眼神好,白霧掩不住的高處,能看見長年積雪的山脈,軍官說到了冬天,他們就要到雪山裡露營受訓,沙赫是挺期待的,他的半俄血統讓他天性地對雪地充滿景仰。
從客房的門走出,沙赫小跑步著一路往玄門去了,此時屋裡屋外還是一片寧靜,沙赫繞著花園,作了一場淋漓盡致的晨跑。
這不是軍校訓練的要求,而是他在天津時就開始的習慣。從大叔叔喪禮回來,沙赫就自發的如此作了。從前大叔叔風雨不改的晨練,現在大叔叔不在,沙赫便暗自的替他延續下去。
假若不破在,沙赫想不破也是會這樣做的。
青年朝氣勃勃的跑出一身熱汗,回到別墅裡時,屋子已是洋溢著麵包、咖啡的香氣。沙赫洗了個澡,來到昨夜用餐的飯廳,沒見著武和叔叔,只有悠閒地泡茶的科林。
「Guten Morgen.(早安)」沙赫禮貌地說。
科林笑了笑,也道:「Guten Morgen.(早安)」
老管家上前,便給青年泡出一杯新鮮的紅茶,隨之又送來盛滿鮮奶與方糖的銀壺,在語言無法交留時,這便是最能表達誠意的表現。
「Danke.(謝謝)」沙赫說著,便舉起茶杯呷了一口,濃烈的甘香讓他睜大了眼,滿臉讚歎的看向科林。老管家因此慈祥的笑了,轉身接續忙活。
沙赫看著牆邊的琺瑯鐘,想起在盛京時,這已經是大叔叔吃完早點出門的時間,但是武和他弟弟竟還沒見著人,似乎來到德國後,武就起晚了,大概是跟了他弟弟的作息。
沙赫在飯廳裡獨坐了一會,過不久,一名華夏的小姑娘開門進來。小姑娘看到沙赫的淡色頭髮和眼睛,開口便是流暢的德語問候,當沙赫用華語說他聽不懂時,小姑娘就嚇然睜大眼了。
「哥哥會說華夏語?」梨子驚歎。
「我是從華夏來的。」沙赫便問:「你是誰?」
「我叫梨子。」梨子一聽,神色便緊張起來:「你是來接武哥哥、小哥哥回家的嗎?」
沙赫怔了怔,「不,我只是來看武而已,我現在在德國讀書,暫時也不會回去。」
小姑娘睜著圓圓的黑眼睛,聽著這答案,緊張的雙肩突然聳了下來,她從廚房拿了麵包和黃油,便坐到沙赫對頭,慢慢的吃了起來。
「你是甚麼人?為甚麼會住在這裡?」沙赫看梨子的年紀,大概是比自己少了一截,突然想武不會是有別的孩子了吧?心裡倏地一緊。
「我是哥哥們的丫頭。」梨子說:「我遇到小哥哥,武哥哥來找小哥哥時,便把我們一起帶到德國來了。」
沙赫聽著,半懸的心便暗暗放下,武並沒有另一個孩子,梨子只是叔叔的丫頭而已。
「這幾年,你們都住在這裡,也不回華夏去嗎?」沙赫問。
「小哥哥生著病,最近才好起來。」梨子的說法,就和武如出一轍。
「他生的甚麼病?」
梨子咬著麵包,道:「哥哥腦殼破了個大洞,他認不得人,像個傻子一樣,但現在都全好了。」她把載著麵包的籃子往沙赫推:「哥哥,你要嗎?」
「謝謝……」沙赫也抓了個麵包吃起來,只是越是咀嚼,越是皺起了眉。
「麵包不好吃嗎?」
「太硬了。」沙赫才來德國不久,卻已是非常想家:「我想著家裡的白饅頭,早上我能吃一盤的。」
梨子眼睛倏地一亮,便也頷首:「大白饅頭……我好久沒吃過了。」看著這哥哥的半洋臉孔,小淑女突然就感到萬分親近,他真就只是披著洋人的皮而已,內裡確是從華夏來的。
兩人談了一會,終於看見武和弟弟下樓來了。兩人是宅子裡最晚起的,然武仍是恍恍惚惚,彷彿沒睡飽的模樣。
「早安,武。」沙赫看著武和弟弟就坐,一雙眼睛就在他們之間來來去去。
「沙赫,梨子,早安。」子吟對兩人笑了笑,旁的武子良並未說話,只是貼身不離的靠著哥哥。
小姑娘對此卻是見慣不怪了,吃過早飯,她就收拾餐桌,跟各人道別:「我上學去了,沙赫哥哥,很高興認識你,再見。」
「再見。」
「丫頭﹗」武子良突然喊道。
梨子回頭,迎臉而來就是一件極大的毛絨外套,把她整個小身子蓋住。正要問這是甚麼,小哥哥就說:「風大,穿著上學去。」
小姑娘看著那明顯不是她尺寸的大外套,就『嗯』了一聲套到身上,屁顛顛的跑出去,腳步輕快。
眾人目送了小姑娘,才復又相互對看。沙赫看著疲憊的武,便問:「你熬夜了嗎?怎麼好像很累的樣子?」
「沒有,只是還沒醒過來而已。」子吟對孩子歉意一笑,便讓科林給他泡一杯咖啡。
武子良坐在子吟的身邊,對沙赫是沒有一張好臉的,但早飯吃下去,他對哥哥的看顧倒是無微不至,給麵包塗黃油、在咖啡裡添糖,叔叔顯然是不習慣照顧人,可他就笨拙的滿足著武的各種需要。
沙赫看在眼裡,唇便抿了起來,心裡的憂慮只在不斷漾開。
子吟昨夜答應過給沙赫補習德語,第二天便履行承諾。早餐後,三人便來到了武的書房,武子良不是來學習的,他只是躺在床上慵懶地監視著二人。
「子良,你也來學,從認字母開始,不難的。」
「不要。」武子良拒絕得果斷,子吟也沒有逼他,只與沙赫上起課來。
沙赫承受著叔叔刺人的目光,就和武並肩坐在書桌前,對著書本學習。
兩人是許久不曾這樣靠近過了,武溫聲講解,就像從前他教著沙赫學漢字一樣,兩人上著課,不覺都生起了對往昔的懷緬,並坐的肩膀也越發靠到一起。
「這已兩小時過去了,沙赫,要歇一會嗎?」
「好。」
「你還愛喝熱巧克力嗎?」子吟像逗孩子般問他。
沙赫一怔,白皙的臉上便泛了些臊紅:「我現在是大人,不喝熱巧克力了。」
「是嗎?」子吟便道:「那給你紅茶吧。」
「好。」
說著,子吟便站起身,往樓下找科林去了。沙赫目不斜視,盡量忽略在床上的武子良,把他當成房裡的擺件般看待。
然而這擺件叔叔就在這時發出聲來。
「你和我大哥,到底是甚麼關係?」
沙赫轉頭,「甚麼意思?」
「他說你是舊識的兒子,但這態度,也太親了吧。」武子良說:「是甚麼樣的舊識?」
沙赫沉默了一會,便正著臉,說:「我是武帶大的。」
「甚麼?」
「小時候,母親去世,武便代替她把我一手帶大。」看著武子良不善的神情,沙赫沒來由從心底生出一股叛逆,他鼓著勇氣,說:「武很疼我,那時,我還天天吸著他的奶睡呢。」
猛然一聲巨響,是武子良激動的從床上翻了下來,他目露兇光,臉色發青:「你說甚麼?再說一次﹗」
「我說,我還吸著武的奶睡﹗」這回,沙赫就感覺他壯過膽了,青年仰起頭,驕傲地道。
武子良瞪著這半洋崽子,一股氣堵在了胸口,讓他氣得咬牙切齒。雖知道那該是這傢伙小時候的事了,但果然,哥哥在他不記得的記憶裡和很多人有故事,那些故事他卻是該死的都不記得了﹗
「你有問題嗎?」武子良便說:「我哥是男的,怎麼給你奶吃?」
「媽媽走了,武便代替媽媽,讓我吃他的奶。」沙赫臉不紅氣不喘的說。
這荒唐的事實,教武子良啞了聲,心底恨不得當場把沙赫撕了。正要警告他別存甚麼歪心思,走廊卻是傳來了腳步聲,兩人都知道武要回來了,登時噤聲。
子吟與科林一起,捧著三人份的茶具,來時就見弟弟與沙赫沉默的僵持著。子吟早知道弟弟的德性,猜想是子良又在挑釁沙赫了,便走到兩人之間,勸和般道:「子良、沙赫,來休息一會,喝茶吧。」
武子良瞪著沙赫,就不情不願的坐到茶几邊上。沙赫卻是比叔叔好修養的,子吟一喚,他便坐到沙發上去。
子吟把茶杯送到沙赫面前,問:「沙赫,要奶嗎?」
「我……」
「別給他﹗他又不是殘廢﹗自己拿去﹗」武子良憤然道。
「子良……?」子吟對弟弟的激動感到莫名奇妙。
沙赫看了看武,便擺出成熟理解的樣子,說著火上加油的話:「對呢,武,我長大了……自己來就可以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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