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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11月6日星期日

軍閥世家 第八百零一章、不問



第八百零一章、不問


沙赫在馮.鄂圖家的別墅住了數日,若是忽略了武叔叔如影隨形的監視,他與武可說是重溫了在俄國時候,那朝夕相處的親密。

誠如沙赫思念子吟,子吟也未有一刻忘記過這特別的孩子。兩人談起過往在伊爾庫斯克的生活,子吟便臨時起意,給沙赫做了久違的俄國食物。

「武……好了嗎?」

「快好了,不要碰,盤子還是熱的。」

青年眨了眨褐色的眼瞳,看見從鍋裡出來的錫爾尼基(сы́рники),登時便樂得笑彎了眼,兩人不自覺已是換上俄語談話,整個屋子裡,只有他們彼此能聽明白。

在這陌生的國家,天空、草木的形狀全都不一樣,沙赫從來到以後就一直感到不適。他是毫無準備而來的,大叔叔過世的震驚還沒在心裡完全消化,沒在乎過青年敏感心靈的爹爹,說一不二就要他出國去。沙赫壓根不想離開華夏,儘管他和母親、妹妹都不親,但天津總算是他的第二個家。

來德國以後,沙赫只感到無比孤獨,因此他不惜一切的找來,尋找武的安慰。

子吟以為沙赫是想家了,然沙赫僅是懷念與武一起過的日子,那才是他真正有過的家——屬於他的家。

「好吃。」蘸著白砂糖的錫爾尼基充滿奶香味,進到口裡便融化了,讓沙赫禁不住眼眶發熱:「和小時候一樣。」

「只要材料一樣,做出來的味道便會一樣。」子吟看著青年滿足的模樣,便為他的喜悅而喜悅:「我把做法寫下來,你也學著自己做吧。」

沙赫咬著叉子,卻是搖了搖頭:「我只要武做的。」

「那……下回放假再來。」子吟目光便更柔了:「我們還可以做борщ(紅菜湯)和пирожки(肉餃子)。」

在飯廳的長餐桌處,武子良就像要作對似的,與梨子撕咬著肉腸和麵包。

「哥哥。」梨子看向武子良:「你在嫉妒。」

「丫頭,你懂甚麼﹗」

「你沒在嫉妒沙赫哥哥嗎?哥哥想家,武就給他做俄國的餅……」

「……」武子良沒有承認,卻也沒有否認,只是殘暴不仁地啃咬著硬實的德國麵包。

小姑娘咯咯笑了,實在難得有了取笑哥哥的機會,她湊到武子良耳邊,像在說小秘密般:「你怎麼不讓大哥哥也分點錫爾尼基給你?」

「我不和那小子一般見識。」武子良登時翻起臉來,「俄毛子的餅……誰稀罕﹗」

「唉喲……」梨子便更咯咯的笑個不絕:「小哥哥氣壞了……」

「閉嘴﹗臭丫頭﹗」武子良怒極,便在丫頭的額頭上用力一彈。


軍校批出的假期不過數日,虧沙赫運氣好,這次來訪才能成事。若子吟再遲幾天到家,兩人便碰不著了,實在也算是緣份。

離開當日,沙赫在房間裡收拾行李,子吟叩門進來,本是要幫忙的,卻見青年早已收拾俐落,客房整潔得像不曾有人住過。

「武,你來了?」

「嗯,東西都收拾了嗎?」

「都收拾好了。」沙赫說:「也就那點衣服,科林都替我洗好放著。」

子吟瞅著沙赫,禁不住走到他身邊,細細揉著他的髮。沙赫隨之抬頭,羞澀的看著武。

「你的側臉有娜塔莎的影子。我幾乎忘記她的長相了,可突然看著你,就想起了她。」子吟遺憾的笑了:「真希望她能看到你長大的樣子……」

沙赫怔忡了一陣,隨即,淡色的眼睫輕輕眨忽,心裡有些話,在離開以前是禁不住要問的。

「武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為甚麼不問我三哥哥的事?」

瞬間,子吟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,沉默的一方便換成了他,良久,才艱難的擠出一句話:「我們有聯絡,他娶妻了,我知道。」

「那是兩年前的事了。」沙赫皺緊眉:「那時大叔叔剛出事,三哥哥就結婚了,還是那位日本小姐,武,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?」

子吟深吸口氣,儘管沙赫並沒有問錯,但他卻不知道孩子是否到了這年齡,能明白婚姻背後那些勢利的關係。

「三哥哥有他的考慮。」子吟只聽自己說著,儘管他的聲音無比空洞:「不破就在伊賀家……你也是知道的……伊賀小姐也一直想與怒洋結親……」兩年裡不敢提也不敢想的那些名字,如今從嘴裡出來,竟是如此輕易。

「武﹗」沙赫卻沒有被說服,反是感覺武糊塗了:「可三哥哥喜歡的人不是你嗎?你們可是親嘴兒的關係﹗」

子吟聽到這話,身體也僵住了,眼裡無數的情緒亂竄,他必須屏著呼吸,才不在沙赫面前敗露出情緒。

「你在說甚麼……」

「我看過很多次了。大叔叔、三哥哥,和爹…都和武親嘴,他們都喜歡你。」沙赫直勾勾的看著武,就像是讓他無處可逃:「武,我小時候不懂,可現在都懂了。」

子吟眼裡便生出了慌亂,他不知所措的看著沙赫。

「我總覺著三哥哥是最喜歡你的。」沙赫揪緊子吟的衣袖,像是替三哥哥不值:「你走了後,他整個人都變了。他娶那日本小姐,臉上一點都不高興。」

子吟凝望著沙赫,眼淚已是積聚在了眼眶邊上。

「沙赫。」子吟啞聲說:「你不明白……」

「不明白甚麼?」沙赫卻是認為他到了明白的年紀:「武,你是不喜歡三哥哥了嗎?」

這問句直進入到心堪裡,教子吟再也壓抑不住,淚水汨汨的流下。他重重的抽噎了一下,搖頭。

「那為甚麼……不回去呢?」沙赫鍥而不捨的問道:「你不想見三哥哥?」

子吟只感到胸口劇烈的痛了起來,每一句話,彷彿像刀尖割在了心上,「沙赫,我和你三哥哥糾纏了很多年,我總是辜負他、讓他失望……兩年前他給我寄了信,說他決定成親,不會再等我下去。」

也許,子吟心裡本就認為自己是不值得被等待的。

在武家與白家生出矛盾時,他最終選擇了生他養他的家。子吟早已預想過他不會被原諒——回國的保證,持續捎回去的書信,都是在作無力的掙扎。他心存僥倖,希望大哥和怒洋會等他。

然而大哥出事了,怒洋也決定與伊賀結親。

收到婚照後,子吟就再也不寄信了,十多年的愛恨糾葛,在這裡結束也好,怒洋是作了最適當的選擇。

他也默然地接受下來,由著胸口的傷口化膿,生出病垢。

「我回去又能做甚麼呢?娘已經沒了,大哥也不在……」子吟對華夏是既恐且懼:「我不想看到大哥的墓,也不想看見怒洋與妻子出雙入對的模樣……」光是用想的,寒意已是從背椎竄滿了身體。

沙赫愕然看著武流淚,直到這時才碰觸到他真實的內心。他能明白武的痛,大叔叔過世那天,他在被窩哭了很久,喪禮上也沒停止過掉淚。

但是,聽著武不想回華夏,沙赫卻是擔憂起來。

「武,我不相信三哥哥真的不等你……」沙赫說:「你知道的,他總愛扳著臉說謊。」

子吟刷著淚,便苦澀的抿緊了唇。

「那天婚宴辦完,三哥哥馬上就走了,他到前線打仗,沒有和伊賀小姐出雙入對。」像是為了證明怒洋的心意,沙赫便努力的想出證據。

子吟聞言,卻是倏地瞠大了眼。

「……打仗?」

沙赫微愣,彷彿是詫異武竟不知道:「大叔叔死後,日本便對我們開戰,東北已經打兩年仗了,爹因為這樣到南京去,三哥哥也親自上了戰場。」

子吟只感到眼前一黑,夢魘裡慘絕的場景,就都在腦海裡重現著。他身上止不住的發抖,若不是靠著門框,他早已失去了站著的力氣。


從接到科林打來的電話,朱利安已是提早了回家的行程。然而儘管他趕急的處理手上的事務,抵家也是數日以後的事了。

「少爺,你回來了。」汽車到達時,別墅看起來一片靜謐和美,就和他離去時無異。

朱利安看著前來迎接的科林,便問:「沙赫離開了?」

科林點了點頭,先沒有說話,可當兩人並肩走進屋裡時,他就壓著聲音說:「武的情況變壞了。」

朱利安目光微動,低聲問:「怎麼回事?」

「孩子離開後,武把自己關在房門,弟弟喚他也不讓進去,只說累了想休息。」科林說:「今天他說想看舊報紙,便到了閱讀室,也沒出來。」

朱利安只這麼聽著,臉色已是微妙變了又變,隨即是無奈的嘆息:「看來,小傢伙還是告訴了他一些事。」

「嗯。」科林臉上帶著歉疚:「抱歉,我是有想過,沙赫可能會給武帶來刺激……」

「或者這也是個契機,我和弟弟無能為力,非得是白的家人,才能讓他……」朱利安苦笑的低喃,末了,便問:「他吃飯了嗎?」

科林搖頭。

「我去看他吧。」朱利安說著,便往樓梯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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