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零三章、胸悶
里克醫生再次被喚到馮.鄂圖家少爺的別墅,沒想到數月前那華夏的弟弟才病倒過,現在卻又換上哥哥昏倒。才剛下車,他便看見心焦迎候著的朱利安少爺,沒有半點客套的招呼,便帶他直接看病患去。
「他身體沒甚麼大礙,這該是情緒導致的。」里克放下聽筒,武雖還在昏厥裡,可呼吸已是平順下來,「等這覺睡完,人便會醒來。」
聽著這話,科林和朱利安同時都鬆了口氣,然心裡的擔憂猶未減少。科林對老朋友問道:「這種事會時常發生嗎?」
「本就有抑鬱傾向的人,在受到重大刺激時會有胸悶和呼吸困難的狀況,但更傾向於心理性的。」
朱利安微微一頓,便說:「我從沒說過他有抑鬱傾向。」
「科林每月跟我拿藥,便是用在這位身上吧?」里克便是一副了然的神情:「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,他比弟弟更像病患。」
朱利安與科林便都沉默下去,也許每天朝夕相對,讓他們都忽視了武的神色有多憔悴。滿以為貼心溫柔的陪伴能讓武走出陰霾,然而他背負的心結,卻不能隨著時間淡去。
「請不要對他提起。」朱利安便與里克說:「他不知道巴比妥的事。」
「這樣的服藥量,他還不知道?」里克詫異的說。
「我們把藥摻在洋甘菊裡,讓他吃了。」科林苦澀地解釋:「武總是佯裝無事,很多時候,卻對我和少爺隱瞞了不舒服的事。」
從接到大白的死訊,武的精神是每況愈下,當時武弟弟還乍瘋乍傻,時常到漢堡接受電療,多方的壓力讓武身心俱疲。
三白發來的婚照就像最後發落,讓武徹底的崩塌了,也是那時候,朱利安和科林都察覺武的反常。
白日裡顧著弟弟這個命根,武的精神是強韌的,彷彿無堅不摧。可一旦入夜,那繃緊的神經便鬆懈了,露出深藏的疲憊與軟弱。起始只是失眠,從門外聽到徹夜啜泣的聲音,然讓他們不得不慎重,是看到武手腕上給自己劃出的刀痕。
於是朱利安借著酒醉,讓武肆意地把自己當做大白的替身。
這和許多年前的不一樣,這次,他沒有一點花花腸子的意圖,只充斥著憐愛與苦澀,他無比慶幸自己和大白長得像,能給武一點虛假的安慰。
沙赫的出現,有如命運暗中的安排,對逃避了兩年的武,這也許可作為一記猛藥。
誠如朱利安所料,藥確實是起效了,只是性烈得可怕,如今倒是矯往過正。看著在床上昏睡不起的心上人,朱利安眉頭輕蹙,只能握緊他的手,盼著武能振作起來。
里克檢查過病患,便是無計可施了,生在心裡的病,目前有限的醫學知識裡是無藥可治的,他開不出任何藥方,何況這華夏青年已經服用巴比妥兩年了。
「待他醒來,再給我打電話吧。」里克遺憾地說:「我會馬上過來。」
待科林送走醫生,門處當即冒出兩道身影——梨子紅著眼眶,偕著一臉陰沉的武子良走進來。
「少爺,醫生怎麼說?」兩人正是看到醫生離開,才急不及待進來的。
「是受了心理刺激做成的胸悶。」朱利安便對二人道:「沒甚麼大礙。」
武子良一聽,臉色卻是更陰騖了。早知如此,他就把那洋崽子攆出去,不讓他在哥哥面前胡說八道。
「哥哥是太累了嗎?」小姑娘痛心的靠到床邊:「我不上學了,在家裡侍候他吧。梨子本來就是哥哥的丫頭,可哥哥都不讓我作事。」
「家裡不缺你一個傭人,你若不上學,武只會不高興而已。」朱利安柔聲安慰著梨子:「武會病倒不是你的錯,別怪責自己。」
梨子把唇緊緊抿起,眼眶紅得像兔兒似的。大哥哥對她的意義很重大,若沒有遇上他,小姑娘可還在乞丐堆裡扒著餿飯,哥哥給了她新的人生,是她的大恩人。
武子良在後站著,一直沒有說話,待小姑娘離開了,他才拉了把椅子,在床邊坐下。
「朱利安。」看著大哥,武子良第一次認真喊著身邊人的名字:「白家和我哥,到底是甚麼關係?」
朱利安把藍瞳微微一抬:「你想起甚麼了?」
「沒……」武子良抿了抿唇,不情願地說:「我翻了哥在讀的報紙……」
朱利安便目無表情的別開了臉:「若武沒打算告訴你,那我也不便透露。」
這無情的拒絕,便讓武子良目光含上慍怒,雙拳攥緊:「我想記起,也得有個契機,你們總是甚麼都不說……我怎麼能記得起來?」
「有時,不記得比記得的好。」朱利安卻是回得輕淡:「從前作過的好事壞事都一筆勾銷了。武弟弟,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幸運,能重新活一次的。」
武子良聽他說得不痛不癢,便狠狠的瞪著他:「你們一副甚麼都知道的樣子,讓我不要記得,不要想,可誰都在提著過去,在我面前說我不明白的話……這能讓我好受嗎?大哥都昏倒了,可我連原因都他媽的不知道﹗」
「武弟弟﹗」這回,朱利安便鄭重的看著他:「放下聲量……」
武子良咬了咬牙,突然便湊近過去,雙手揪著朱利安的衣襟:「別要裝模作樣﹗口裡說關心大哥,但是你比誰都想大哥病下去吧?大哥不喜歡你,他要是健康,就沒有你乘機而入的機會了?啊?還是這就是你的計劃,讓大哥病著就更不願回國去﹗」
眼前的朱利安神色未變,然而一陣天旋地轉,武子良就被一道極大的蠻力反扣雙手,壓到牆上去了,臂膀被反剪在背後,箝制著他的力氣竟有如千斤墜,儘管武子良奮力掙扎,竟是完全動彈不得。
武子良一陣愕然,他看這洋人總是嬉皮笑臉的樣子,從不知道他有這樣的力氣和身手。
「媽的……放開﹗別碰我﹗」
武子良低聲怒罵,運著全身的力氣掙扎,在發作的邊緣,他就聽到了朱利安回話。
「武不回華夏,跟這病沒有關係,這全是為了你,因為回華夏,想殺你的人太多了。」朱利安的語調緩慢而淡薄:「無知的傢伙,武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保住你。」
頓時,武子良臉色青了又白,朱利安的話有如大炮轟到了耳邊,讓他腦裡一陣轟鳴。
朱利安見弟弟不再掙扎,才慢慢放開了箝制。他垂下金色的眼睫,便回復到不慍不火的態度:「現在不是無理取鬧的時候,守著武,等他醒來。」
武子良心裡雖有萬分的不甘,可朱利安的話都是有其道理。兩人便輪流在房間裡看守,只是朱利安對他再無好臉色,而武子良的倔脾氣,也不讓自己對朱利安低頭。
過了一夜,武倒是真的醒過來了,正如里克醫生所說,睡了一頓長覺,胸口彷彿也不再悶了,然而精神猶是不大好。
「胸口有沒有哪一處痛?呼吸還順嗎?」里克握著聽筒的一端,就在武的胸膛移動。
子吟搖頭,撫著心臟的位置,回想昨日猶是感到很害怕,他是第一次痛成這樣,那種痛是內在的,比子良刺他的一刀還痛。
里克向子吟解釋了情緒所致的胸悶,隨了自覺的放輕心情,也是無更好的建議了。看病患的狀況已經平伏,他便站起身,告辭離去。
朱利安一直待在旁邊,當里克醫生出了房,他便握過武的手,貼著手背輕輕吻著:「你沒事就太好了,昨天真的嚇壞了我。」
子吟抬了抬眼,卻是不著痕跡的把手抽回,他迴避了朱利安灼人的目光:「抱歉,讓你和科林都擔心了。」
這委婉而疏遠的態度,朱利安已是好久不曾見過。武這一醒來,便要與自己劃分界線——這就讓朱利安的目光瞬間黯下來。
「武。」他苦笑著說:「華夏的事,我實在沒有故意隱瞞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子吟打斷了他的話:「我不怪你。」
「你這是不怪我的態度嗎?」朱利安卻是又一次想要握住他的手,可這回,子吟就把手藏到被下,不讓他搆著。
「武……」朱利安便受傷的看著他。
「我……很混亂。」子吟攥緊了床被,心裡卻只比朱利安更不好受:「有很多事需要理清,朱利安,請給我點空間……」
朱利安沉默半晌,便深深的嘆息,把臉上一切的神情都斂下去,他的慘情是為了使武內疚,可當這也不管用,他就知道武是沒法讓這輕易過去。
「不管你如何想我,我對你的愛意卻是真誠的,我比誰都希望看到你健康快樂。」朱利安緩緩站起身,他是多麼想要親吻武的唇,然而他知道,現在的武只會拒絕,「武,我永遠愛你。」
子吟抿緊了唇,聽著朱利安從身邊走過,離開房間了,眼前才漸漸地模糊起來,在得到獨處的空間後,他再也控制不住眼底的熱,淚奪眶而出,不住的流下來了。
這是為誰流的淚,他已經分不清楚了。
「我知道……你愛我。」
子吟啞聲說著,接連而來的,是止不住的哽咽,然而他始終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量,朱利安說不定還在門外,或是子良也在外頭守著。
然而這樣克制的哭泣,卻又讓胸口隱隱作痛了,子吟恐懼的按著痛處。
「嗚……嗄……唔……呼——哈——呼——哈——」
他按著醫生的話,強自調息著呼吸,在彷彿又要發作的痛苦裡,子吟就把自己埋進被窩,讓一切混亂的情緒埋沒在黑暗裡。
願有情人不再受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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