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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3月17日星期日

軍閥世家 第八百六十六章、香港



第八百六十六章、香港


從上海撤離的軍團,便在蘇杭各處搭建臨時軍營,撤退時的混亂,使不少士兵離散脫隊、或是於戰亂中生死不明。各營醫務班均是人滿為患,那收容不下的傷兵,便又給轉送到臨近的醫院、診所去,與平民傷患混在一起。

穿著西服、一高一矮的兩名男子,就在醫務班裡穿梭而過,彷彿是為了尋人,把病床上的每名傷員辨認了一遍。如此走過一圈,較矮的男子搖了搖頭,臉色是一陣黯暗。

別著眼鏡的高大男子便找著醫務班長,問道:「所有傷員都在這裡了?」

「剩下的,就在後面了。」班長隱晦地問,「你們要進去找嗎?」

白經國正要說話,身邊子吟已是踏前一步,說:「要的。」

「子吟﹗」白經國當即拉住了子吟:「你確定嗎?不若我去……」

「我不是沒見過死人。」子吟臉色雖蒼白,然而卻是按住二哥的手,緩緩把他拉開,「二哥,我想親自去找。」

白經國默然凝睇著他,還是堅持說:「我陪你進去。」

所謂醫務營的『後面』,那便是停當屍體的臨時營帳。才剛進去,便嗅到了強烈消毒藥水的氣味,與令人欲嘔的腐臭氣味混雜一起,持久的相互抵消著。

縱然心裡早有準備,看著眼前無數蓋著白布的屍體,子吟還是腳步一頓。

「我來,你別碰。」白經國取了手套,就走在子吟前頭,替他把死者的白布一一掀下,也不說話,只讓子吟去認。

子吟看到了一副副死狀各異的臉容,臉上越發泛青,看著那半個腦袋淌流出來,一臉驚恐的人臉,他的胃袋還是翻湧起來,摀著臉乾嘔出來。

白經國當即停了手,子吟卻是掩住嘴,說:「繼續。」

他們把這裡的屍體都辨認過了,卻是還沒有找到怒洋。從營帳走出來時,子吟身體發了虛,心裡暗暗懷著慶幸,卻又恐懼那些首身不完整的,會否有一人就是怒洋。

可二哥說,那機會是不大的,那些人裡,沒一具像是從水裡撈出來。

「接下來去馬山鎮。」白經國說:「那邊的醫務班,聽說今早收了五十來人。」

子吟上了車,點頭應是,白經國看著他慘白的臉容,也沒說甚麼,只持續的駕車。


兩人在一天裡走過了三個軍營,還是沒有怒洋的下落。回去時,子吟便對二哥說:「可有可能……怒洋是混在收容平民的診所裡呢?畢竟他落水了,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……」

「三弟穿著軍服,若是被救起了,也必定給送到醫務班去,或是通知軍隊來接收。」白經國目視前方,聲音平緩地說,「除非是被敵人抓到了。」

子吟便沉默了下去,彷彿是細思了一會,就說:「若敵人抓到,那必然就以俘虜的方式拘禁起來。那樣的話,我可向日方談判,爭取交還人質……」

「子吟,這是個理想的假設,可現在的戰場,早已不那麼文明了。」白經國瞥了子吟一眼,就道:「在東北時,我方已有不少戰俘被殺,不管甚麼身分,日方根本沒有與我們談判的打算,他們以殺戮華夏人發洩士兵的壓力。」

子吟聽著,目光便變的忽明忽暗,好像燭火在風裡搖曳掩映,倏忽便要被吹滅。

「即使如此……」子吟的聲音便變的低啞,「只要、知道怒洋在哪裡……」

現在,支撐著他的就是一股無論如何要找到人的信念,儘管這信念就因著二哥殘酷的實話動搖了,可子吟還是沒法放棄。

怒洋答應過他的,會活著回來。

所以自己現在,就要去接他了。

許是感受到子吟情緒的不穩,白經國就和緩了語氣,說:「三弟吉人天相,會沒事的,只要我們繼續找人。」

子吟看著前方彷彿無止盡的山道,從早到晚,他們都在山間裡穿行著,到過了一處又一處的營地,那雖不是戰場,卻仍如人間地獄,生與死只有一幕帳簾之隔,只在今天,他們已是見過無數生死,人命便是如此的脆弱。

胸口生起窒悶的熟悉感,彷彿心病又要發作起來了,子吟深吸口氣,便擠出聲音回應:「……嗯,會找到的。」


翌日,白經國正要帶子吟往一處軍營去,然而兩人剛醒來,便就接到了消息。

「是從水流漂過去的,穿著軍服,身高、年紀都和二少形容的相合,已經送到南山去了。」

白經國與子吟急忙上車,便朝著衛兵報的南山軍營趕去,兩人來到時,就看到軍車把傷患送來。

子吟的目光便追隨著勤務兵忙進忙出,突然看著從車上下來的擔架,便是瞠大了眼,朝著那處狂奔而去。

「子吟﹗」白經國喊不住他。

「你、你是誰?」士兵們見這名西服男子突然隨著要進到醫務班去,一時起了警戒,守衛更是舉起槍來了。

「他是這位士兵的親屬﹗」白經國忙對士兵們解釋,才得了放行,子吟卻甚麼都顧不了,他紅著眼跑到勤務兵身後,看著他們把擔架置在地上,就在那處跪了下來。

白經國追上前去,心房不自覺的攥緊了,直至看到一息尚存的三弟,他才意識到自己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。

「找到了……」子吟哽咽著,說:「二哥……找到了……」

白經國也蹲下身,察看三弟的頭臉,不知道泡在水裡多久,臉上、身上的血污泥垢,甚麼都被沖擦走了。三弟的面門比任何人都要乾淨,然那臉色卻也因為落水,而青得發紺。

要不是沒蓋上白布,他幾乎以為三弟已經……

「這位的傷勢,怎麼樣了嗎?」白經國就朝勤務兵問道。

「這位是嚴重傷患。」一位穿著白裙的姑娘便說:「也不知道落水多少天,身上還有不少傷口,得等醫生來檢查。」

「那直到醫生來前,就由他躺在這裡麼?」子吟問道。

「這位先生,你看這裡每天多少傷患進來?」護士一聽子吟的話,彷彿是有點問罪的意思,火氣便上來了:「不是醫生不盡職,而是來不及治呢﹗昨天送來的還沒治完,跟這位送來的,今天又有上百人﹗」

「抱歉,姑娘,我們沒這意思。」白經國便試圖緩著氣氛:「我們是家屬,不自覺就緊張上了。」

「醫生正在給更嚴重的傷患看診,急不來的。」護士看白經國和子吟都是斯文人,便無奈的說:「躺在這的人都等著救治,命硬的,就能挺到醫生來看,不走運的……沒聲沒息就走了。那先生情況也不好,你們……多陪陪他吧。」

護士才說過這話,已是忙著走開了。白經國看向子吟,就見他直直盯著三弟的臉堂,目光灼灼,彷彿直發了怔。他心裡一驚,就推了推對方:「子吟?你還好麼?」

子吟就像這時才神魂歸了位,他抬頭,後知後覺的應道:「……我沒事。」

「方才姑娘說了,三弟在等醫生來治。」白經國便半寬慰,半勸解著:「我去問問人,也許能拿到些醫療藥品。」

子吟緊緊抿住唇,未幾,卻是探出顫抖的手,輕輕去碰怒洋青紫的指尖,只這一碰,冰冷的觸感便讓他混身一震,淚水不自覺潰了堤。

「二哥……」子吟就看向白經國,哭得像個惶恐慌亂的孩子:「怒洋很冰……怎麼那麼冰?」

「他是水裡救上來的。」白經國便下意識放輕了聲音:「這裡很暖和,三弟會沒事的。」

「他顏色都變了。」

「三弟還活著﹗」白經國已是聽出來,子吟已經嚇壞了:「子吟,沒事的,三弟會沒事﹗」

「咱們送他去南京,找醫院……不會更快麼?」子吟流著淚,斷續的低語:「姑娘說這裡急不來……醫生沒空……」

「子吟﹗」白經國狠狠攥著子吟的肩膀,就把他按進懷裡,說著:「這裡回南京得三小時,送回去也是來不及的。」

「可是……怒洋他……」子吟混身發著抖,抽噎裡彷彿又要透不過氣來了,他不知所措的看著二哥,恐懼快要淹沒他,教他崩潰了。

「子吟,聽我的﹗」白經國輕聲斥喝,就把子吟支離破碎的情緒強行收拾起來:「我會找到人救三弟的,不要慌亂﹗」

「嗚……唔、嗯……」

白經國安撫過子吟,不知從哪裡打點了人,拿來了鎮痛嗎啡和碘酒,一名勤務兵隨著他來了,察看過怒洋後,便是手腳麻利的給他打針。

子吟看到那嗎啡的針劑,一時露出惶恐的神情,白經國攥著他,就說:「是怕三弟熬不過去,只打一次,不上癮的。」

勤務兵打過了針,就給怒洋處理著可見的傷口,那深淺不一的割傷因為泡在水裡太久,皮肉都起皺了,這倒是使整個過程不大見血。只是一些傷口極深,都能看出深層的肌理和骨頭,子吟愣愣看著,眼淚已經乾了,但目光還是片刻不離怒洋身上。

他們從白天等到了黑夜,也未見醫生的蹤影。營帳的燈光熄滅了,士兵、醫護也都各自入睡,在怒洋身邊,還有數十人躺在了同樣的布架上,有神智不清地呻吟的,卻也有如死去般安祥地睡著的。

「子吟,咱們該走了。」白經國就說:「明早再來看三弟。」

子吟搖了搖頭,眼眶乾澀的痛:「二哥,你走吧,我不走。」

白經國目光登時一冷,他沒說話,只是兩手狠狠一韌,就把子吟抱起,強扛到了肩膀上。

「二哥﹗」意識到二哥要強把自己帶走,子吟竟是劇烈掙扎起來:「不要﹗我不走……我要留著……」

「閉嘴﹗」白經國便狠狠打他的屁股,「傷患要休息,你別要在這裡吵著別人﹗」

子吟便不再說話了,卻因為要離了三弟,混身默默的發抖。白經國把人送到汽車上,就看他臉上已落下了新的淚來。

「營房就離這不遠,明早我們再來。」白經國便揩著他的淚,說:「你別要哭。」

「要是明天不在了……怎麼辦?」子吟知道這話其實不合理,只是在這一刻,他竟是惱著二哥把他擅自帶走。

他不想離開怒洋,少看一眼也感到了惶恐。

「三弟會在。」看著子吟抖顫不停的手,白經國便斬釘截鐵的說:「他有活氣了,沒事的。」


第二天,他們來到醫務營裡,怒洋已是被移送到病床上,傷口也給白布帶包紮著。

與昨日相比,那發紺的青紫全蛻去了,卻是因發著高熱而赤紅。子彈留在背上太久,傷口已經潰爛。落水也引發了肺炎,使高燒不退。

醫生給怒洋打了一管針劑,卻已是愛莫能助,這日又有新一批傷患送來,醫務班卻在商討把病患送走——日軍奪得了上海,正朝著這方進攻來了,白日甚至能聽到戰機在空中飛過的聲響。

「徐總統已是下了撤往重慶的指使,南京的軍隊也是要撤的,不能往那裡送。」

「那送到哪裡?」

「就隨著大部隊,撤到哪,退到哪吧?」

「這麼多的傷患……哪是說送便送的?」

「傷重的先上火車,輕傷的幫著搬動物資。」

白經國日間聽著軍官們討論,而敵機偵測的行動也越發頻密。戰線正是越發靠近了,白經國卻是知道武漢、南京一路都是不會安全的。徐元培已決定全軍移至重慶,南京的軍隊也是要退,那就是說那處遲早要淪為戰場。

三弟危在旦夕,是必須送醫院救治的,子吟也不能再留在這裡,多待一天,就是多一天暴露在危險裡。

如是數天過去,一日早晨,白經國便攔住了要到醫務營的子吟。

「子吟,今天我們帶三弟離開。」

子吟一怔,便問:「去哪裡?南京麼?」

「先去南京接你弟弟,接著到飛機場。」

「機場?」子吟立時便變了臉色,「怒洋現在這樣,我不會離開。」

「不是要你離開。」白經國垂下眼,掩去心底的妒嫉:「三弟會跟你們一起走。」

子吟聽著,便感到了匪夷所思,「那是乘飛機到哪裡去?怒洋這樣,可熬不住長途的飛程。」

「三弟需要安定的地方療養,最好是洋人的管治地,戰火蔓延不去,洋醫院也有最先進和周全的設備。」白經國定定地看著子吟,說:「你陪著三弟,一起去吧。」

子吟聽二哥的意思,彷彿是早已有了安排,臉色便凝了起來:「去哪裡?」

「南方。」白經國便徐徐的說著:「香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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