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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4月17日星期三

軍閥世家 第八百七十一章、活著



第八百七十一章、活著


子吟把手覆在弟弟手上,緩緩合緊,子良只道大哥在為白家人難受,便像小狗一樣用鼻尖拱著他,像在撒嬌、也像在安慰。

「哥,別難過了。」

子吟定定看著子良,卻是欲言又止,「沒……我沒事。」

三人裡,唯獨怒洋卻是看透了子吟,他就淡淡地啟口,「二哥,也給子吟打聽他的爹娘吧。」

子吟便睜大了眼,與妻子對上了目光。

「好。」白經國應著,「若還在邳縣,那是必定能打聽到的,只怕是逃難去了,那就難尋到下落。」

子吟沉默半會,道:「我爹癡傻認不了人,大娘也長年臥病在床,即便有下人,我想他們也是走不了。」

「甚麼?」這倒是教武子良一驚,他從沒聽大哥提過,「爹娘……都病了嗎?」

「年紀大了,就生出許多病來。」子吟應得輕淡。

「那……四娘呢?」武子良眨了眨眼,突然想起,「四娘也跟爹娘一起麽?」

子吟神色一定,便垂下眼,說,「我娘走了,前些年走的。」

武子良呆愕半晌,五官皺成了一團,是發自內心的傷感。

「哥,你沒跟我提過……」

「你好不容易恢復,我不希望你有太多憂慮,怕刺激了情緒。」

武子良對子吟的話深信無疑,是不相信大哥對自己會有所欺瞞的,他就埋進子吟頸窩裡,說,「我難受。」

子吟沒再多說,只是揉著弟弟的後腦勺,問:「頭痛不痛?」前些天才發作過,子吟還是關注著弟弟的舊傷。

武子良搖了搖頭。

武家兩老如何得的病,白經國、白怒洋是一路有所聽聞,心裡有數的。然而如今子吟有意對武子良糊弄過去,他們卻也沒有戳破。

戳破了,又是有何意義?不如就讓武子良持續的無知。正如四姨太的死,要是深究下去,又是往昔的一道傷疤。

這時,白經國咳了一聲,就把憂傷的氣氛驅散去了:「接下來,我想談家事。」他朝武子良揚了揚下巴,「弟弟,你也留心聽著,你是這個家的一員。」

「誰跟你們一家了?」武子良當即齜了齜牙,「我只有大哥。」

「是麼?」白經國牽起唇,就調侃般道:「你問子吟,他是不是只跟你一家?」

武子良登時氣白了臉,他當然知道大哥不是只有他一人,可要和瘋子做家人,這卻是他不願接受的。

「大哥。」武子良看了看白經國,又看著白怒洋,就折衷的說:「白怒洋可以,但不要瘋子。」

「哈﹗」白經國禁不住失聲笑了:「三弟可以?」

這話不止二哥出奇,子吟、怒洋心裡也是同樣意外。然而就見武子良篤定的點頭,竟是說:「白怒洋挺好的。」

這一年裡與大哥四處走訪,時刻惦記著華夏的戰況,使武子良對白怒洋漸漸生出了一股敬服。當時大哥心病發作,也是白怒洋出手相助的,武子良對他還存有了感激。

對毫無記憶的武子良而言,年齡相仿的怒洋自是比白經國更合得來。

「哈……」白經國只覺著可笑,「三弟,他說你挺好的。」

怒洋臉上無波,就應道:「武子良現在也挺好。」

白經國卻是更諷刺的笑了,「弟弟,你是不知道從前你恨我三弟到甚麼地步,但凡你記起一丁點,你也不會說——」

「二哥。」這會,子吟卻是打住了二哥的話,「都不要說了。子良,二哥說的對,往後我們都是一家人。」

「為甚麼呢?」武子良卻是難以理解:「瘋子待你一點都不好。」

「二哥不是不好,他……往後你多與他相處,便會明白了。」 子吟安撫著子良,卻也說,「還有沙赫,等他從軍校畢業回來,咱們也要接他。」

聽著那洋狐狸小子也算作一家,武子良登時瞪大了眼,神色萬變:「等一下﹗大哥﹗你、你跟那小子也是嗎?」

「甚麼?」

「我就懷疑﹗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很不對,他來時還一直黏著你﹗所以大哥你跟他也……」

知道武子良誤會了甚麼,白經國登時哈哈大笑起來,笑得前翻後仰,而子吟後知後覺,臉上也一片熱辣。

「當然不是﹗」子吟紅透了臉:「我是看著沙赫長大的,他就像我的兒子一樣﹗沙赫那麼小,怎麼可能……」

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」背後卻是白經國的大笑。

武子良聽著大哥否認,提起的心才放了下來,然小洋狐狸還不是唯一的威脅,還有那大洋狐狸呢﹗

可回想起來,大哥對朱利安,卻又和對瘋子和白怒洋不一樣,既沒說過愛他,也沒說過要跟他過日子的。

所以朱利安……不算。

梨子卻是要算的。

武子良用有限的腦袋瓜點算著這個家的成員,還沒有算好數,卻是聽瘋子已經轉變了話題——

「……我讓子吟看房,香港是個不錯的地方,日本人還不敢對英國開戰。」

「若只是逃避戰火,也不過是幾年的事。」怒洋道:「仗打完了,我們會回盛京的吧?」

白經國淡然一笑,「就是我們回盛京,也不會有白府了。這一仗後,白家不再是從前的白家,沒有往日的家業,咱們憑甚麼回白府呢?難道你要東山再起,重新走爹、大哥的路嗎?」

怒洋靜默了半會,「與家業無關,那是我們的祖宅,為何不能回去?」

「三弟,我問你。」白經國便看著三弟,「這仗打完了,然後呢?華夏就能回復到泰平盛世,和從前一樣麽?」

怒洋不喜這種旁敲側擊的問話方式,便道,「你有甚麼想法,直接說吧。」

「現在,重慶有兩股勢力——華夏政府和赭軍,兩股勢力合作一股,因為眼前有著共同的敵人。」白經國把兩手插在褲兜裡,把腦裡的推演緩緩道出,「先說最悲觀的,這仗戰敗,則華夏滅亡,如此絕對回不了盛京,一輩子都回不去了。」

子吟聽二哥這麼說,不禁惶恐的抬頭,這是他未曾想過的可能。

而怒洋也是凝緊了眉,「不可能﹗」

白經國按了按眼鏡,於世事之可能或不可能,卻是不滲入情緒的。他只持續推演著:「樂觀的話,則這仗勝利。可觀乎現在的情況,必不是獨華夏政府之力擊退日軍,一則需要洋國相助,二則是與赭軍共同協力,或甚至借俄國之力。」

怒洋便陷入了沉思。

「政府軍的精銳,先於上海受了重挫,如今武漢會戰,總統還須仰賴新加入的川軍,可赭軍卻是後起之秀,還在不斷擴兵。」白經國就直接說了,「如此此消彼長,到了戰事結束,政府軍與赭軍勢力相當,屆時迎來的不會是和平,而是權力之戰。」

最後四字,便讓三人同時沉默了。武子良聽得直愣,這般順理成章的推演,在他的腦袋瓜子裡卻是如何也想不出來的。

子吟握緊雙拳,道:「就像當年白俄與布爾什維克軍那樣……全國內戰。」

「對。」白經國說,「戰爭一旦結束,徐元培首先便是清算——要殺的第一人必然是三弟,是你逼他走向這不利的局面。」他垂下眼,自嘲的笑了:「繼而該是我這白家餘孽。」

這會,眾人都清晰明白了。怒洋沉默不語,只把二哥的話從頭到末反覆的思考,他知道自己幹下的事都會有後果,只是戰爭的慘烈把這後果推遲了。

他就想起陳唯良來時說的話——

『沒有結束,但是,總有結束的一天。』

『然而在那以後,牌局便有如給重洗了般,不再一樣了——華夏也許能脫離數千年來的專制統治。』

怒洋承認,他看事確實是不如這些人的。他看到的是不必要的內耗,眼前的國難與枉死的人命。而二哥、徐總統、甚至赭黨的領導,看的卻是舖陳於整個華夏的棋局。

「華夏的未來,已沒有白家的位置。」白經國看著窗外的明媚風光,淡然說著,「離開是最好的,只要人還在,到哪裡都能成家。」

白經國心思清明,他和三弟都沒有做亂世梟雄的資本。梟雄是要野心,要慾望的,而他們於權力的慾望,卻是過於淡薄。

「先在香港安家。」白經國就道:「若情況變壞,就走的更遠——泰國、緬甸、馬來、甚至美國,哪裡都可以。」

怒洋垂著眼,說:「我明白了。」

「子吟。」白經國便看向一言未發的子吟:「你怎麼看?」

「我只要與你們一起。」子吟看著二人,由衷說道:「二哥說的對,只要人活著,到哪裡都能成家。」

「對。」白經國便笑了笑,像是低聲呢喃,又像是覆述著子吟的話:「……我們都還活著。」


翌日,陳先生來了醫院,與白怒洋、白經國促膝一番長談。

這場談話雖是子吟促成,他卻沒有參與。他與子良在山上看一所房子,山路雖是曲折迂迴,卻是清幽雅緻,前房主是一家八口的英國人。

這是他們看過最屬意的房子,子吟當即便下了決定,與房主商量起買賣協議。

看著廣闊翠綠的花園草坪,武子良說:「大哥,狗子也會接過來吧?」

「當然。」子吟說。

「牠可要歡了。」武子良還惦記著牠:「這花園能跑半天呢。」

「你可要給狗子取個名字了。」子吟說。

「牠是瘋子的狗子,我就叫牠……瘋狗﹗哈哈哈哈﹗」

「子良……」

「說笑的。」武子良眨了眨眼,笑得像個大男孩兒:「讓我認真想想……」

子吟看著為未來生活而興奮雀躍的子良,突然便道:「下周,我隨陳先生到莫斯科去。」

武子良抬頭正要說好,卻聽子吟說:「你留下來,在新家等我。」

「為甚麼我不能去?」武子良臉色一僵。

「這次到莫斯科,也許要半個月,或是一個月,這期間,怒洋便要出院了。」子吟說:「他獨自一人,腿腳不便,就需要人照應。」

武子良聽著,當即便沉下了臉,對照顧大哥以外的人是毫不情願的,然而大哥這時牽起他的手,說:「你說你願意接受怒洋,我是真的很高興。」

「我是不討厭他。」武子良小聲嘟嚷。

「與怒洋好好相處,代我照顧他。」往事煙消雲散,看著兩人能和平共處,是子吟從前難以想像的奇蹟,他笑了笑,就說:「在新家等我回來。」

武子良把唇抿的死緊,突然覺著大哥很狡猾,這樣溫聲哄勸的拜託,害他都說不出不來了。

他心裡一陣委屈,就抬手去,把大哥緊緊摟進了懷裡。

「子良?」

「大哥要好好的補償我。」武子良難以按捺的說:「這陣子,我真的十分十分安分了,我要你像疼白怒洋那樣疼我。」

子吟臉上一熱,正要問這是甚麼意思,子良就咬著他耳朵,纏綿的說——

「那夜我睡在隔壁房裡,聽得可清楚,雞兒都擼痛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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