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二十一章、交易
早上，西柏林的美軍基地——
「日安，密斯特武。」
「日安。」
子吟從汽車下來，便被迎進等候室裡，他與弟弟被士兵搜身，在確認沒有帶著危險物品後，才被允准進入。
「你在這裡等我。」
「嗯。」
對子良如此說著，子吟便隨著副官，走到防空洞的入口，不久以前，這還是德軍用於決策、秘密軍議的地方，如今都給盟軍佔據了，用途卻是相同的。
「先生，密斯特武到了。」
「進來吧。」
沉重的鐵門被推開，在這地下的會客室裡，只坐著寥寥幾人，子吟卻是每一人都認得——
「伊凡斯先生、威爾將軍、史德考爾上校……」子吟先對一邊廂的人問好，然後又對另一邊的人換上了俄語：「這位是——蘇俄的領事代表伊格爾．彼得洛夫先生？」
「日安。」
「看來大家都是認識的。這就省卻了寒喧介紹，能直進話題了。」伊凡斯笑說。
子吟客氣的笑，便在兩方之間的位置落坐，他能感受到伊凡斯先生今天擺出的態度，是把兩人的私交撇除得一乾二淨，以國與國的領事身分來談判的。
事實上，直至今晨接到會面的邀請，他還不知道伊凡斯先生已經到柏林來了，約克信從沒與他提及過。
或是，約克信也對此一無所知？
「伊凡斯先生約我來會面，不知是為了何事？」
「密斯特武，自德國投降後，總統便一直思考著如何結束太平洋區的戰事。」伊凡斯雙手交握，道：「近日，我方與俄方領事商議，認為能讓日軍投降的最快辦法，便是像德國一樣，進行兩線夾擊。如今盟軍在太平洋各島對日交戰，若此時俄軍從華夏邊境進攻滿洲，這將能讓日軍感到大大的壓逼。」
子吟聽著，神色便凝住了，是詫異，亦是難以置信的看著兩方。
「這話……是真的？」他問：「史大林願意對日宣戰？」
「是。」伊格爾點頭，森冷謹慎的態度，卻不像是對待盟友的態度。
「為了停戰，必須對日本施與壓力，讓他們明白再戰下去，他們將無法勝利，甚至淪落至德軍的下場。」伊凡斯看著子吟，語調卻是略微婉轉：「只是，在擊退日本後，中蘇兩方的國界必須重新劃分，就這方面，蘇方希望得到華夏的應允。」
子吟了然的看著幾人，從伊凡斯開口時，他便猜到俄國是不可能無條件對日宣戰。於是他俯身向前，問：「貴國有何要求呢？」
「第一，我們要求討回日俄戰爭時，被日本奪走的土地和權利。」伊格爾也不拐彎抹角，直說：「庫頁島、千頁島，都是該歸還與我國的。」
子吟定定的看著對方，問：「第二？」
「旅順、大連港口的租借權，中東、南滿鐵路的使用——」註*
「這並不是權利。」子吟輕輕的說：「只是沙皇時候，脅逼前清政府簽定的不平等條約。」
伊格爾卻沒有理會子吟的辯駁，續道：「第三，外蒙古必須獨立。」
「外蒙是華夏的土地。」聽及此，子吟更是神色嚴峻：「何作獨立一說？」
「蒙人本就處在兩國邊境，因國境的爭議，時而歸屬於俄，又時而歸屬於華夏。」伊格爾道：「為確保邊境不再生出爭議，就讓這地區獨立，這也是適從當地人民的願望。」
子吟抿了抿唇，在幾番思索後，還是道：「不、並不合理。外蒙是華夏的，儘管多年來受侵略者佔領，可我國還是擁有宗主權的。」
「討不回來的主權，有意義麼？」伊格爾道：「事實上，外蒙早已不受華夏管治。」
子吟便是默然不語。
「與德國作戰，我們損失了上千萬的戰士。」伊格爾道：「在如此形勢，若再對日開戰，就必須確保等值的回報。」
讓俄國成為盟友，或是拒而堅守北方的主權——兩者放在天秤的兩端，何輕何重，實在是高下立見。然而縱然因此，就依著俄國的要求把一切拱手相讓，卻也是不可能的。
「我須向我國政府請示。」子吟便道：「然而我希望在這條件上，能有與貴國商量的餘地。」
「這是我們的『底價』。」伊格爾卻是冷然站起，是與子吟無話可談的態度：「可以更多，但是不會再少了。」
氣氛因此變得更凝滯了，俄人這時提出的要求，等同於威脅，然而他們確實也有威脅的本錢——在現下的局面，再沒有比俄國參戰更具威脅力了。
在伊格爾離去後，子吟看向伊凡斯，也看向軍部的兩人，問：「這便是美蘇兩方相議後的結果嗎？」
「當前情況，這是最合理、最有效的辦法。」伊凡斯無奈一嘆，說，「武，日本如今在華夏，還有過百萬的陸軍，在太平洋各島，還有海空軍基地。憑盟國的戰力，還不能讓日軍忌憚，戰事一旦延長，對我國、對貴國，都只有壞處。
「你的分析，我能明白。」子吟垂下眼，便道：「但於華夏而言，這不過是從一位侵略者換到另一位侵略者，若華夏終究是失去領土主權，這與受日本的侵略，又有何分別？且，若與蘇俄有了如此的協定，我國政府將要受撻伐，動搖威信，如此便使人民更傾向赭黨——」
「密斯特武。」這時，史德考爾上校便開口：「你們華夏政府，還剩多少戰力？現在更能戰的，可不是赭軍麼？」
子吟便如一口氣給堵住了，過了一會，才壓抑的道：「因為我們最精銳的軍團，都在之前的戰役裡犧牲了。」
「時勢變了。」上校便冷情的說：「華夏政府既沒有擊退敵人的實力，就必須以犧牲和退讓換取勝利。世上本就沒有兩全其美的事。」
「武…」看出子吟的糾結，伊凡斯便緩了語調：「不單是華夏，總統也希望能盡快結束戰爭，回復和平，為此，我們願意用一切的手段。」與蘇俄合作——儘管要滿足它的野心。
迎著伊凡斯的目光，子吟的唇張了又合，末了，還是說不出決斷的話來。末了，他就緊攥著拳頭，道：「……俄國的條件，容我向總統稟報，再作定斷。」
數日過去，轉眼已是周末。
與仍帶一點寒意的柏林相反，南部巴伐利亞，卻已是暖陽初夏，綠葉和鮮花都在沿路上綻放。
子吟帶著子良，依約來到馮．鄂圖家的宅第，古堡位處於高山上，並未受到戰火的一點波及。四處被蒼翠嫩綠的林木包圍，就與過去一樣與世隔絕。
馮．鄂圖家的僕人早已接到通知，看見子吟、子良來了，便就開門把他們迎進去了。他們被帶到了側棟，也是朱利安一直暫居的處所。
「朱利安少爺在見客。」僕人道：「你們先等著吧。」
子吟聽了，便在沙發上坐下，看僕人端茶來，又問：「科林還在生病嗎？」
「病好了。」僕人道：「只是少爺讓他好好休養，暫時不要工作。」
聽著科林已無大礙，子吟才放心過來。他與子良坐在沙發上喝茶，未幾，卻是聽到房間裡傳來了怒罵聲。
「朱利安．馮．鄂圖﹗你還是不是我兒子﹗」
「清算日要到來，要是還沒有……我們都要完蛋﹗」
「我們倒霉了，遲早要輪到你的﹗」
「你也是黨衛軍的一員，不要以為你就能脫身﹗」
『砰』的一聲，門倏地打開，一名白髮藍瞳的老人，便從房裡邁步而出，看見廳裡倏地來了兩名華夏人，老人便頓住了腳步。
「你們不就是…」老人看著子吟和子良，臉色漸變：「那年聚會的……」
「武﹗」一道悠然的呼喚，就把老人的話打斷了，「你來了。」
子吟強自鎮定，就越過老人，看著也從房裡走出的朱利安：「是，我來了。」
「朱利安﹗」老人臉色變了變，一時像抓到了甚麼把柄般，獰笑了：「原來你……還有大公，都在包庇這華夏人﹗」
「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。」朱利安淡然道：「這位是華夏的外交代表，而旁邊的，是他的護衛。」
「你以為我老了就記不住了？這兩人分明是……」
「父親。」朱利安卻是一字一語的強調：「華夏是協約國的成員，我的朋友這次是為戰勝國的談判而來的。也許對你來說，華夏人的臉都長的一樣，可你實在認錯人了，請不要冒犯我的貴客。」
老人認真的打量著武子吟和武子良，他確實並沒有把華夏人的長相記得清楚，但是就記得——當年來的是兩兄弟來著，殺人的是個傻子，他捅死了馮．鄂圖家的人，接著也捅了自己的兄弟。
可如今，兩人衣裝畢挺，看著便是有身分地位的，那外交官神情平靜，他的護衛則是警惕的瞪著自己，誰也不像是傻子的模樣——
「……難怪你這麼鎮定，原來，你是早已為自己準備好後路了。」老人再無法確定，便冷哼一聲，順著話探問道，「所以你不會被清算？」
朱利安沒再回他，只說，「武，讓你久等了，進來吧。」
「好。」
「朱利安﹗」在朱利安關門前，就聽見老人厲聲的叱喝。
「我只求你這一次﹗」這就彷彿是老人最後的堅持：「只要你或路德幫我——」
「Nein﹗(不﹗)」朱利安冰冷的回應，便把門合上了。
註* 參考1945年雅爾塔會議，美英要求蘇聯在戰勝德國後，對日宣戰。史大林對國民政府開出若干條件。
沒有留言:
發佈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