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六章、繼子
子吟與二哥、沙赫回到盛京來之時,正是秋末冬至的時分,盛京比之伊爾庫茨克,不過是微涼。沙赫不愧有沙俄人的血統,幾乎可說是不怕冷的,當盛京下起第一場初雪,沙赫還興奮得在白府跑來跑去,喜歡那新雪降到身上的感覺。
這小傢伙在俄國吃不多,一度曾是細瘦的身段,可這到了盛京以後,卻是甚麼都愛吃,特別是早點時大哥盤子裡的饅頭,不過才到了一個月,沙赫身上都長肉了,因為皮膚像牛奶一樣雪白,這大冷天時一旦泛起粉紅,便像一頭豐潤的小乳豬。
子吟現在抱他,都感到雙手微痠,得是大哥或怒洋,才能輕鬆地抱著沙赫走路。
反觀不破,這入冬的時候卻是日子越難過了,那小手因為洗衣服和兵訓的重活而皸裂,小傢伙不知道要怎麼護理,馬鸞凰又不是個體貼的母親,不破每天便忍著痛、把破了皮的手往那冷水裡搓洗衣服,傷口一直沒好,他卻不哼一聲。
雖然他三餐也都規律的打飯,可這吃的都補足不了體力的虛耗,與沙赫站在一起,竟是顯得身子瘦削、一身的骨頭。
吃飯的時候,當不破伸手夾菜,子吟便察覺到了他的手滿是破皮和裂傷,就和自己當年在東北時一般模樣。
子吟心裡揪痛,卻沒有當著馬師令的面問,而是每日打聽不破是否獨自在家,一旦在了,子吟便前去探望,讓他幫忙陪沙赫玩兒,自己代勞了洗衣服的活。離開之前,又把不破抱到懷裡,小心的替他抹上潤手霜,輕輕的塗抹、按摩。
因為不破是那麼的乖而懂事,子吟對他的憐愛便與日俱增,甚至超越了他對馬師令的介懷。
不破依然不享受和沙赫玩兒,他已經熟悉了沙赫的把戲,感覺萬變不離其中。倒是武叔叔再見的親吻,以及像這樣溫柔的給自己塗藥,卻是讓不破心裡有了奇妙的感受。
他竟是有些盼著武叔叔來了。
冬至的時候,白府便張羅起團年飯。二哥還在蒙古辦公,和談得與每一旗的旗主談事,直至所有旗達成協議,這並不是個輕易的過程,為了不耽誤進程,二哥也就不趕回來了。
白鎮軍便在這頓飯裡,向馬鸞凰及怒洋提出,他想把不破收為繼子的事。
不破抬起了頭,有些呆愣的看著大伯父,他不知道甚麼是『繼子』,但看母親那凝重的表情,似乎並不是一件小事。
「這只是一個提議。」白鎮軍淡聲的說道,「你們可以考慮、也有回絕的權利。」
馬鸞凰凝了臉色,臉上浮現出複雜微妙的表情,怒洋比她要更加的糾結,馬鸞凰想的是利益,怒洋想的,卻是他和大哥、子吟的關係。
「少帥是要做正式的過繼嗎?」馬鸞凰仔細小心地問。
「不。」白鎮軍便搖頭,「並不是要你放棄不破,而是讓他再多一位繼父、也多一個身分。」他並不打算剝奪三弟作為父親的身分。
馬鸞凰便覺著合理的點頭,「所以,你就是要一名繼承人,而你瞧上我不破了。」
「你可以這麼理解。」白鎮軍看了她一眼,說道,「若是應允了,不破以後,便該受白馬兩家的管教,既是將來要繼承我的位置、等他長大、便要去德國的軍校學習、我也會親自教導他。」
怒洋便垂下長眼睫,心裡想著大哥太奸詐了,有了這麼多的利處,馬鸞凰還不會心動嗎?
這白家的基業,只要她一點頭,便要落到不破的手上﹗這和她的團、以及西北馬家,根本是不能比的﹗
馬鸞凰確實是心動了,然而她卻交握著雙臂,逼著自己平心靜氣地分析,她不是傻子,可不覺著這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突然落到自己手上。白鎮軍又是城府深厚的人,這提議恐怕是有詐。
總不會在過繼了後,就撇清關係、把自己趕回西北吧?
可白鎮軍都說這不是正式的過繼、自己以後,也還是不破的母親……
難道白鎮軍真的求子若渴,就單純看上不破了?馬鸞凰難以相信,她瞧著那張嚴肅刻板的臉,心裡恨不得把白少帥開膛剖腹,看看那肚子的壞水是在盤算甚麼。
「這事,容我想想。」馬鸞凰說著,便站起身來,卻是瞄了怒洋一眼,示意他與自己閉門談談。
怒洋看了看大哥和子吟,便低低的說了一聲告辭,也跟著馬鸞凰去了。
不破看到母親離開,正是要跳下椅子跟著對方走呢,馬鸞凰卻是喊住了他,「我有正事要談,你在這待著。」
不破愣了一下,小點頭的又爬上椅子去坐好。
待怒洋和馬師令走了,白鎮軍才看向子吟,在桌後攥緊了他的手,「三弟與馬鸞凰大概要談上一段時間,你今晚、便直接到大哥處睡吧。」
「大哥……」子吟卻是垂下眼,意外地搖頭,「怒洋今晚一定帶著心事,我想在他身邊。」
白鎮軍沈默一陣,便說了聲『好』。
卻說怒洋和馬鸞凰閉門談話,卻是並沒有得出一個好的結論來。乍然知道自己的兒子能夠成為白鎮軍的繼子、將來繼承白家的基業,馬鸞凰簡直心慌意亂,又怕白鎮軍耍詐,又萬分的受到了美好前景的誘惑。
他問怒洋,白鎮軍此舉會否帶來甚麼壞處,怒洋蹙眉認真地想,從利益角度來說,實在挑不出甚麼問題,對不破更是有利無害。
可私情上,這卻是大哥在對子吟表忠,承諾自己不娶妻、也不會有兒子,這對怒洋來說可就是大大的壞處了,大哥做到這地步,豈不是讓子吟對他更死心塌地麼?
可若不破能成為大哥的繼子,那子吟和大哥便能理直氣壯地干涉不破的教育,馬鸞凰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大哥。
所以怒洋才覺著複雜、惆悵。
在處理馬鸞凰和不破的事情上,他顯得那麼的優柔寡斷,甚至都被馬鸞凰壓制著了,彷彿沒一處比得上大哥的。
怒洋以為子吟會到大哥處睡,便與馬鸞凰談到夜半才回去。當他在床上看到子吟和沙赫時,便禁不住愣了。
子吟並沒有睡下,他一直在等怒洋。這會兒聽到了門聲,也睜開眼來,直直地看著妻子。
「孃兒……」子吟便做了口形,對妻子甜蜜地笑了。
怒洋坐到床上,緊緊握住了子吟的手,「我以為…你在大哥那處。」
「我想陪你。」子吟小聲說著,便坐起身子,小心翼翼的把沙赫從自己胸口分離。他伸手輕輕撫著怒洋的臉頰,「你和馬師令談出結果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怒洋便執著他的手,帶著些撒嬌意味地蹭著,「她怕大哥使詐,想答應卻又不敢答應。我……也是很為難。」
子吟故意等門,便是知道怒洋肯定要掙扎為難,怕吵醒沙赫,他便拉著妻子,二人到小花廳的木榻坐下談心。
「為甚麼為難?」子吟問道,「……你不想不破成為大哥的繼子?」
「嗯。」怒洋把子吟攬過了,頭低下來,把下巴抵在丈夫的肩膀上,「子吟,在你心裡,我是不是比不上大哥?」
子吟便怔了怔,搖頭,「不會,我怎麼可能做這樣的想法?」
「因為……」怒洋便抿了抿唇,艱難地承認了自己的弱處,「我並沒有大哥那麼本事,對馬鸞凰和兒子的事、卻又拖泥帶水的……處理不好……」
子吟看了怒洋一陣,便抬手,輕輕撫了妻子的頭,「我從來沒有拿你們做比較過。」
怒洋眨忽著長眼睫,卻猶是不安的,摟緊了子吟。
「不破的事非你所願。」子吟又續道,「可馬師令待不破並不好,我只希望那孩子能有好的待遇。」
怒洋聽著,便倏地抬起了頭,「子吟……所以…你是支持大哥提議的嗎?」
「嗯。」子吟便頷首應了。
怒洋倏地想起大哥提議的時候,子吟絲毫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,當時他和馬鸞凰一樣心下紊亂,便沒有注意太多。可如今回想,子吟的反應……彷彿是早就知情似的。
怒洋便抿了抿唇,心下登時起了一陣冷意,也是的……大哥那麼喜歡子吟,立繼子這麼重要的事,又怎麼會未經子吟同意而提出來呢?
他們早就談好了,正因為子吟應允,大哥才拿到案上討論。
怒洋登時便要不悅,甚至本來抱著子吟的手也都鬆開了,他竟是覺著十分的膈應,自己沒有本事、解決不了的問題,子吟竟是背著自己,和大哥討論了。
「我知道這是我做得不好。」怒洋難掩不滿地道,「可……我已經成人了,即使大哥是一家之主,也沒道理去插手兄弟的私事。」他語氣裡甚至有了對子吟的怨懟,「我不需要你和大哥操心。」
怒洋生氣,是因為自己在子吟面前露出了他的不成熟,大哥這樣橫加插手,更顯出兄弟間的差距。
他甚至覺著這就是大哥的心計,要在子吟面前展現出他比自己有能耐﹗
子吟看著怒洋一瞬間變得氣惱的模樣,便知道對方鑽牛角尖了……他捧著妻子的臉,認真地問道,「孃兒,你知道不破的手都裂傷了嗎?」
怒洋便怔了怔。
「孩子的手嫩,這大冷天洗衣服,還要做其他的粗活、兵訓,早就結痂破皮了。」子吟說,「馬師令粗心眼,不破卻也不敢哼聲,那孩子每天忍著痛做著馬師令吩咐的所有活……你知道嗎?」
怒洋便沈默下去,他的確沒有仔細觀察過不破,雖然偶爾看到,會覺著馬鸞凰太嚴苛,可怎麼個嚴苛法,他卻是沒譜的。畢竟他沒像子吟一樣,親自帶過孩子。
「我支持大哥的提議,是因為馬師令確實太勉強不破了。」子吟便訴說出他心裡的想法,「不管如何……不破……也是你的孩子,我希望他能健康快樂的長大。」
怒洋便定定地看著子吟,心裡一陣異樣。
他一直覺著自己不比大哥、二哥,便努力要追逐兄長們的腳步,然而當初入贅白家、在他眼裡懵懂天真的子吟,竟是不知從甚麼時候越過了他,變得更加成熟了。
怒洋以為自己能成為子吟的倚靠,卻不知道自己無意識中,竟是向子吟尋求肯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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