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一章、沙龍
朱利安帶著白經國上了車,二人就到了他所指的那名公爵夫人的府第,即使是入夜了,從窗外也能看出裡頭的熱鬧,然而朱利安看看二白的模樣,卻是興致缺缺,並非真心期待的模樣。
他就笑了笑,也不說破,就領著對方進去了。
門前的管事看到下來的是一名洋人及一名華人,正是怔了怔,下意識就要讓守衛來攔截,可發現那洋人竟然是有名的馮.鄂圖先生,他就不敢攔了,只略微問了聲,「馮.鄂圖先生,你今天帶的這位客人是……?」
「他姓白,從盛京過來的。」朱利安簡短地回答道,面對著那名守衛,就應有的擺出了貴族傲慢的模樣。
「啊……明白了。」管事儘管是洋人,顯然也都聽說過北方有名的華人世家,他看白經國的表情頓時就變了,顯得親切而有禮,「兩位請進去,今晚來的人挺多,夫人正高興著呢。」
朱利安就輕淡的點了頭,與白經國一同進去,這走著走著,對方就淡淡調侃道,「朱利安,你在社交圈還是一樣有面子。」
「當然。」朱利安就回道,「大家都是從歐洲遠道過來,心裡寂寞,不時就要相聚一下。」
「你也收收心吧。」白經國就對他說道,「年紀跟我和大哥差不遠,總不能玩一輩子的。」
朱利安聽著,倒是反問,「你們這就算是定下來了?」
白經國就垂下眼,笑了笑,「算是吧。」
公爵夫人與丈夫是政策聯姻,這結婚以後,就高調的各玩各了,在社交界裡,並不是甚麼稀罕事。二人進到宅子裡,就見著一屋子的客人,四處彌漫著濃郁的香水、古龍水氣味,有點過份的香豔了,彷彿是催情的暗示似的。在上海居住的洋人裡,包括了有爵位的貴族、富商,甚至是政治家,但凡與這公爵夫婦相識的,便都來消磨時間了。
「噢﹗馮.鄂圖﹗」一名婦人看到朱利安,就露出了驚異的眼神,提著裙襬,款款的前來迎接,「稀客啊﹗你是多久沒出現了?我們可想你得緊。」
「瑪格麗特。」朱利安就和這婦人臉貼臉的親吻,擁抱,笑得客套,「很久不見,你還是一樣的豔麗照人。」
「你的嘴巴也是一樣的甜。今天怎麼有空來了?」
「帶朋友來看看。」
那名婦人隨即就注意到了朱利安帶的伴,她就抬手,曖昧的掐了掐白經國的手臂,正如她意料,是名高大壯實的男子呢,「噯﹗這位先生……很不錯啊﹗」
「他是我德國軍校的朋友,難得來上海探望,就讓他來玩玩。」朱利安如此的介紹,瑪格麗特的目光便就改了改,從輕慢變得親和。
「原來是留學過德國的……軍人啊……」她上下打量著白經國,心裡滿意,語氣也就添加了挑逗的意味。第一眼她就被對方那不遜於洋人的身高吸引住了,而就近一看,心裡不由一喜,她就偏愛這種戴著眼鏡,成熟而知性的男人。
來這沙龍的幾乎都是洋人,一旦有華人出現,必然也有著特別的背景和身分,瑪格麗特就對白經國投出個風情萬種的笑容,問道,「幸會,你叫甚麼名字?」
「我姓白。」白經國就平靜地回道,卻是表現得並不健談,顯然對瑪格麗特並無興趣。
瑪格麗特笑了笑,對此也不甚在乎,在這裡講的是情投意合,若是合不上,也沒必要勉強的,她就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,說,「希望你和朋友玩得開心。」也就離開了。
「瑪格麗特那麼喜歡你,你怎麼這般不解風情呢?」朱利安就調笑著,低聲問道。
「她笑得像個龜婆。」白經國語氣平淡地道,「跟你這龜公倒是配一對的。」
朱利安就失笑了,「我現在是領事,不幹這行已經很久了。」這倒是真話,而且近年,即使他要涉足這樣的場所,也不過是為了例行的應酬,這算不上是刻意的潔身自好,只是對於別的對象,總提不起興致,漸漸的,連夜遊都不參與了。
可唯有這個,朱利安卻是不能與三個白坦白的。
白經國在一樓環視,都是一些豐腴的、用一雙濕潤眼睛看男人的夫人們,他就壓下聲音,問道,「你說是有男孩兒?」
「二樓有牌室,可以去打打牌,再認識別的人。」朱利安就對白經國提議道。
「也成。」他們就上了樓梯,到那打牌室去,果然就見著不少年輕的青年,正在笑鬧著打牌的,他們看到這高大的二人進門,就一時靜了下來。
「嗨。」一名鼻子長了雀斑,笑得挺可愛的男孩兒,就羞澀的朝他們打了招呼。
「嗨。」朱利安便走了進去,泰然自若的拉了把椅子坐下,「你們在玩甚麼?」
「僑牌。」另一名青年回答著,雙目卻是不時掃過朱利安,又看向白經國,他就用英語問朱利安,「這是你的僕人嗎?」
「是我的朋友。」朱利安回道,「而且,他聽得懂英語。」
那青年頓時就吐了吐舌頭,很是難為情的看向了白經國,「先生,請你不要介意,就因為你不像……我才故意問的。」
「我不介意。」白經國就用順溜的英語回道,同時拿起桌上的牌,嫻熟的給他們洗起來,「歡迎我們加入嗎?」
他們二人都長得高大,又是成年的男子了,舉手投足裡帶著風度和涵養,數名青年互相看了幾眼,便都陸續的圍著這一桌,就輪流的和二人打起牌來。
那名有雀斑的男孩兒特別喜歡朱利安,就不參與進牌局,只坐在他的身邊看,一旦朱利安打出甚麼好牌,他就驚叫一聲,同時裝著不經意的,把頭挨到了對方的肩膀上,正是個撒嬌的勁兒。
而那誤會白經國是僕人的青年,就是含蓄曖昧的,拿腳在桌底下勾著對方,只是白經國一臉不動聲色,始終是不做回應。
別的幾個青年,就都吃吃的笑了,打牌的時候眼波流動,正是對二人不時做出挑情的暗示,也是像那雀斑的男孩兒一樣,不著痕跡的做出肢體的碰觸。
可幾個牌局下來,這兩名大男人,竟像是木頭一樣,愣是不懂他們的意思,甚至像是沉迷在牌局似的,穩坐在這一桌,死活不移動。
說英語的青年就突然把手裡的牌都扔到桌上,是有些坐不住了,「你們想怎樣?是一起來?還是要分別開房間?」
朱利安就看向了白經國,彷彿是等待他做決定。白經國卻是擺出個不解的表情,對少年迷茫地道,「甚麼一起、分開?」
那青年就有些惱羞成怒,「你們是怎麼樣?來沙龍就為了打牌?那你們不會去俱樂部啊?」
「……我以為牌室就是為了打牌用的。」白經國就一本正經地道。
那青年不由把矛頭指向朱利安了,也顧不得這華人聽不聽得懂,「帶這種下等人種進來,可是讓這沙龍的品位都變差了﹗」
「彼特羅……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?」那雀斑男孩兒就連忙出口,卻是為了維護朱利安的。
這位彼特羅大抵是青年們裡領頭的人,他惱怒的拂袖而去,其他的人也就隨著他出去了,唯有那雀斑少年依依不捨的,一再回頭看朱利安,可他最後還是敵不了同儕的壓力,就都離開這間牌室了。
他們在此打了數回的牌,不知不覺已是大半夜過去, 朱利安就無奈的伸了伸懶腰,歎道,「二白,你這是在做甚麼啊……」既是他說要男孩兒的,可男孩兒來了,他又這般興致缺缺的態度。
白經國便也沒滋沒味地把牌子疊好,回道,「是啊,我在幹甚麼……」
他也不知道,這些男孩兒顯然是同道中人,又對自己有意,想必是很好的對象。只是白經國被他們挑逗的多了,就漸漸的感到了煩躁。
他覺得這些洋人也太浪了,都不知道羞澀含蓄一下,還是正經一點、乖一點,才能勾起他的慾望。
白經國不由垂眼苦笑,心裡想的是誰呢,他就是為了壓下那求而不得的煩躁 才打算來這裡散心的。
「走吧。」朱利安就掃興地說,「既然你看不上眼,我們就回去好了。」
「你可以留下啊,剛才有一個, 好像特別喜歡你的。」
朱利安就搖了搖頭,「我比較關心朋友。」
白經國笑了起來,心裡卻是知道朱利安確實是很有義氣的。他便也站起來,說道:「回去吧。」
可抵達家裡以後,白經國又故意問子吟在哪個客房,他要睡到與他不同的樓層,不希望對方知道自己甚麼都沒幹,半夜就回來。
「二白…你們真的分開了啊?」朱利安不由嘖嘖稱奇,「怎麼要迴避到這樣的程度?」
「你不懂。」白經國就淡淡地道,「人就是這麽賤,得不了、求不著,才知道可貴的。」
沒有留言:
發佈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