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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9月30日星期一

軍閥世家(np)第五百七十七章



第五百七十七章、父女




白經國和修女談完話,便駕車回家裡去了,一路上臉色沈寂,沙赫的問題雖未至於教他束手無策,只是隨著小伙子年歲漸長,卻是越發顯得複雜難懂,他這做老子的心煩意亂,只是本來比他更懂沙赫的人,卻是都不再在身邊了。

回到與繼妻在天津安下的這個家,白經國就直接上二樓去了,正是如今兒子住的單人房間。

「沙赫。」他叩了叩門,就心平氣和地道,「爹和你說會兒話。」

門縫打開了一小截的空隙,一隻眼睛從那裡探出來,彷彿帶著遲疑和訝異,「……爹?」

「我能進來嗎?」白經國雙手插在褲兜裡,一臉好脾氣地問道。

小傢伙沈默了一陣,就把門打開來了,他就站著原地,抬頭看著親爹,小手垂在了兩邊,是個默默地等候發落的模樣。


白經國瞇了瞇眼,就道,「看來,你也知道我來的原因了。」

「嗯。」沙赫抿了抿小嘴巴,就定定地看著他的爹親,一雙啡色的眼珠子清澈地傳達著他的想法——「我沒有錯。」

白經國垂眼看著兒子——那顏色淺淡的眼瞳、頭髮,還有洋人才有的白皙皮膚。他很少如此細心地留意,突然就發現這數個月來,沙赫竟是又抽高了幾分,都要到自己胸口去了,這大概就是那一半俄人血統的功勞。

俄國一般十多歲的青年,已經是牛高馬大,活像個半成年人。沙赫現在十一周歲,白經國驀然回神,才察覺兒子已不再是個小胖墩的模樣。

他居高臨下地審視過兒子了,就淡淡地道,「那你就繼續鬧事,直至全天津的學校都給你唸過了,再留在家裡自習。」

沙赫聽著,小嘴巴就抿緊起來。

「我不要學校。」只聽他小聲的道,「像從前在家裡,也是孔老師、納西老師……還有武教我的,教的比學校都好。」

「那是你小時候……如今你大了,就該去學校,結識新的朋友。」

沙赫垂下眼,卻猶是固執地道:「……伊爾庫茨克的孩子都不上學的,在教會也可以認識朋友。」

「但這裡可沒教會吧?也沒有農地,市集。」白經國始終是個平淡說理的態度,他認為兒子已經大了,不能罵,是必須曉之以理的,「咱們是在華夏,這裡的孩子不種田,都得上學的。」

沙赫聽著,小嘴巴就抿的更緊、更緊,他討厭上學,討厭到陌生的地方,被一群陌生的孩子包圍,那感覺非常窒悶,比在家裡還要讓他難受。

與同年孩子相比,沙赫確實是非常聰慧早熟,心思敏銳,可這卻不是一件幸事,因為他對環境的遽變而生出許多的想法,使本該快樂的童年,滲集了許多的鬱悶與不解。

「……爹,我不喜歡上學。」

「世上就有許多不願作的事,卻是必須去作的。」白經國就淡然地道,「這就叫義務。」

沙赫聽著,卻是掐緊了拳頭,道:「那學校裡都是洋孩子,我又不是洋孩子……」

白經國看著兒子那高挺的鼻樑、深邃的眼皮,反問道,「……你怎麼就不是呢?」

沙赫一時就不說話了,眼睛眨巴眨巴,竟是漸漸就盛滿了水光,懷著一點可憐見兒的委屈。

他一直認為,自己是華夏人的孩子,在他有記憶的時候,娘已經不在了,他一直就只有武。

武既是華夏人,他也就是華夏人。伊爾庫茨克的人從前還以為,武是他哥哥呢。

看著那些真正金髮碧眼、又不會說華語的同學,沙赫打從心底認為,自己不屬於他們。

白經國看著兒子那眼眶漸漸的泛了紅,就有些愣然,想起艾瑪修女所說,沙赫是因為血統問題才與別人打架的,他以為兒子是把璧君當母親了,才有這樣的說法,心裡就嘆了口氣,畢竟對沙赫而言,這確實是現下的實話。

「不管是生母和繼母……兩人都是你的母親。然而你確實就有俄人的血統。」白經國看兒子彷彿就要反駁了,便從另一方面,好言好語地說服,「我經常不在家,璧君能與你說的只有華語。然而在洋學校,你可以繼續學習英語……武那麼用心教你,你總不希望忘光吧?」

沙赫愣愣地聽著,便就馬上搖了搖頭,他一直記得武教他的,華語、俄語、英語,他一點都沒有忘的。

「別人要怎麼說,便隨他們說去。不必花費時間,與無知的人置氣。記著……你只能堵住一人的口,卻不能把所有人的口都堵住。」白經國說著這人生的道理,就拍了兒子腦殼一下,道,「爹跟你後娘是甚麼人,跟他們毫無關係。」

沙赫聽著,眼眶處的水氣終於曾凝聚成一顆淚珠,從臉蛋邊滑落了,他掐緊掌頭抹了一把臉,卻是把眼眶揉的更紅,眉眼低低的垂著,不知對爹親的話,是聽進去了幾分。

白經國看著兒子,就掐了他臉蛋一巴,道,「我倒不知道你這麼兇殘。這打人的方法哪裡學來?」

沙赫抿了抿唇,便道:「我小時候就看過……三哥哥和爹打架……」

白經國『哦……』了一聲,卻是無話可說了,原來立壞榜樣的果然就是自己。

這是父子倆難得一次深入的談話,沙赫抹去了淚痕,便就不再哭了,然而聽著白經國依然要送他去別的學校,就只是蔫蔫的垂頭。

突然,一陣輕微的鈴鐺聲,卻是從樓梯處傳來了,兩人同時看過去,白經國的表情當即就變臉似的,笑的春風化雨,正是如含了蜜一樣。

「唉,這不是我子悠嗎?」白經國上前一彎身,就把那閨女兒抱起來,在那軟嫩的臉蛋上親了一下,「你聽到爹的聲音,就來找我了?」

白子悠睜著一雙大大的圓黑眼睛,就羞澀的一點頭,把頭埋在了親爹的頸窩處。她奶聲奶氣地喊一聲:「……爹爹」就讓白經國心都化了。

「對,爹回來了。」白經國就柔聲道,「爹今早不在,你沒調皮吧?」

子悠咬著手指頭,過了一陣,就回道,「沒有。」

白經國是一瞧見子悠,心裡就充滿了歡喜,小女兒現在已經三周歲了,小手小腳還帶著嬰兒的胖肉。白經國就禁不住,在她臉蛋上咬一口、又在臂膀上咬一口,把閨女兒逗的笑了。她揮動手臂逃避爹爹的牙口,那金鐲子上的鈴鐺就清脆的響著,襯托著這歡鬧的聲音。

「來,爹還沒吃飯,你來陪爹一起吃。」白經國把女兒抱好在懷裡,就轉過頭來,要問兒子跟不跟他一同下去,誰知他這一看,才發現房門已經關上了。

「沙赫,吃不吃飯?」白經國就隔著門問道。

房裡並沒有任何的回應,白經國心下無奈,卻也不逼迫他,只道:「你餓了,就下來,爹和子悠先下去。」

小女兒出生起始,沙赫的態度一直是還好的,既會去看妹妹,而若璧君需要,他還會幫忙跑腿,然而近年來,兒子的態度卻是漸漸的變了,甚至他們一家子吃飯,沙赫都是獨自吃過,二話不說就回房的。

這家裡的表現,加上學校發生的事兒——白經國只能相信,兒子這是長大了吧……他自己也曾經過這樣的階段,只是當時他已經在軍校了,就把那瘋撒在了爹娘看不到的地方。

白經國抱著女兒,便就下樓去了,飯廳裡有子悠專用的椅子,他把女兒小心的放好,傭人便為他們送上吃食。

「爹爹。」子悠看著傭人把菜端到桌上,就一手要抓著那白雪雪的大饅頭,「饅頭﹗」

「唉,不要學壞。」白經國當即就把饅頭挪到一邊去,把米糊放到子悠面前,「女孩兒吃米糊就好。」

子悠愣了一下,看著那大饅頭被爹爹獨自吃了,巴掌大的臉上就露出有點失落的表情,幸而她一直是個聽話的好孩子,也未因此而鬧起來。

白經國吃著飯,卻也時而照看著女兒,子悠已經會用匙勺吃米糊了,就是眼高手低,一大勺吃下去,嘴角總要滲出一點兒。

白經國就小心的給閨女擦嘴,手法純熟,從子悠斷奶以後,他都是積極參與照料女兒的活,就是璧君也及不上他的熱誠。

「吃飽了,爹陪你到花園散步。」白經國就垂著眼,柔聲道,「今天不辦公,只陪子悠。」

子悠眨了眨眼,嘴巴就笑成個月牙兒,可她的目光不是看著爹,而是那站在爹身後有一陣的身影。

「娘﹗」

何璧君梳著髮髻,穿著一身時髦的洋裙而來,她摸了摸子悠的臉蛋,便在丈夫身邊落坐,柔聲道:「經國……你回來了。」

「嗯、回來了。」白經國一雙目光卻還是落在子悠身上,彷彿是怕一個不看著,女兒的米糊就要打翻了似的。

何璧君看著丈夫的側臉,自己用心畫過的妝容,對方顯然都沒察覺,就垂下眼,略微調整出笑容,問道:「……學校的老師怎麼說?」

「沙赫得換學校。」白經國便輕描淡寫地道,「我明天去德租界,看看那邊的教會學校。」

何璧君怔了一怔,便是有些欲言又止,沙赫這都轉的第三所學校,卻總是生出事端,這問題大概是在孩子身上,而不是學校。

然而她作為繼母,到了現在,談到沙赫也總還是小心翼翼的,丈夫說甚麼、她便就聽甚麼,畢竟說到底……她都不是沙赫的親生母親。

「……會不會……沙赫比較適合書墊?或是華夏孩子的學校呢?」何璧君就試探地問道。

「他這外表,一看就不是華夏人,到書墊去,也是會被當成異類。而且,洋學校也是為了將來作準備。」白經國就輕描淡寫地道,「再過兩年,我就把他送軍校去,白家男兒都必須出國留學,這是沒得商量的。」

何璧君聽著,就輕應了一聲,不再說話了,她畢竟是個婦道人家,留學這樣的大事,當然都是由丈夫去做決定的。

「你今天是休假嗎?」何璧君就試探地問道,「要不要……到外頭走走?去百貨公司?電影院的?」

「子悠還小,看不懂電影。」白經國就抬手給女兒擦了擦嘴巴,笑著道,「等她再大一些,咱們一家再去看電影。」



何璧君聽著,心底就升起一種無以名狀的矛盾,她就略微的苦笑了,應道:「好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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