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九十九章、幻象(上)
白震江看著床上被士兵壓制住的姐夫,臉色蒼白、目光閃忽的移開去了,然而他才稍稍顯出這不配合的態度,一個硬物已是無情的頂在腦後,只聽到咔嚓一聲,是手槍板機被扣動的聲響。
白震江抿了抿唇,臉色就從蒼白變得青紫交錯,並沒想到土田如此不講情理,說翻臉就翻臉的。
抬頭看去,只見土田臉上盡是輕蔑而滿懷惡意的笑容,就跟伊賀一樣,把他視為籠子裡的老鼠,這老鼠是不能不聽話的,因為他吃喝拉撒,都是得著日本人的恩賜,一旦他不聽話了,土田是可以毫不猶豫把他弄死的。
被槍抵著的恐懼,就教白震江僵立在原地,剛剛升起的一絲硬氣,已是在生命威脅下煙消雲散了。
「不………」白震江就結巴著道:「別、別……殺我……」
「白桑。」土田眼睛就略微瞇起來,他從御村的手裡接過針管,遞到白震江面前,把聲音壓的很低,「我也不想殺你,但是,你必須聽從命令啊﹗槍管就抵在你腦門上,你若是不願照做……那麼,我就只能開槍了。」
白震江混身僵硬,被土田那威脅的說辭弄得更加惶恐不安,他看了看給強壓在床上的姐夫,這刻的他,卻是真的無所適從。
「……土田桑…我、這……我真的……」白震江就啞聲道,「這事兒……真辦不到……」
土田冷眼看著他,就道:「是嗎?那還真是……遺憾。」
說著,他就對衛兵們努了努下巴,示意開槍,白震江當即恐懼地睜大了眼睛,下意識以求救的目光看向子吟。
「姐、姐夫……」
子吟看土田竟真的要對震江下殺手,也激烈的掙動起手腳,喊道:「別殺他……我打、我打就成了吧?」
「當然。」土田就微起唇,道:「武桑願意配合,就是我們最樂見的結果。」
「你讓他們把我放開。」子吟就直視著土田,語調是堅決而凝重:「我不會再抵抗……震江,過來,替我打這針。」
白震江看著姐夫那決絕的態度,心裡卻是感到酸澀,簡直是要發痛了,子吟再三喊他過去,他卻還是釘在了原地,不想挪步。
然而子吟一直在意的,卻是那抵在震江腦門的槍,看震江始終遲疑著,他就加重了語氣,道:「震江……過來……」
「姐夫……」白震江啞著聲音,從沒想過自己即將要親身害姐夫的:「不行……」
子吟的態度卻是更堅決:「你快過來﹗」
土田看著二人痛苦的爭持,卻彷彿引以為樂,他就附和著子吟的話,說:「對,讓白桑來吧,以白桑下針的頻密,他的手藝肯定比御村還要純熟。」
聽姐夫的聲音變得更急了,白震江才不情不願地走前幾步,坐在姐夫的床邊。御村淡然地把那針交到白震江手裡,旁的衛兵荷槍監看,只要他們兩人稍有異動,相信是二話不說,就要把他們置於死地了。
白震江臉色慘白,就對子吟道:「姐夫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子吟垂著眼,卻是低聲呢喃:「你現在知道是非對錯,就足夠了。」
白震江眼眶微紅,就提起針管,把幼細的針刺破那薄薄的皮膚,進到裡頭去了,他確實是很純熟的,這下針的角度並沒有一點偏差,手法也是快得教子吟感受不到痛楚。
「姐夫……對不住……」
「不用再說了。」
白震江眼裡泛了一點水光,抽出打完的針管,衛兵們才真正把槍放下來。
「白桑,武桑下一次用針,還是由你來吧。」土田讚許地道:「你們感情好,武桑為了白桑的性命,也是不會有任何抵抗的。」
土田誠一郎偕著衛兵,以及御村一同的離房去了,鐵門被重重的關上,外頭傳來了鎖把的聲響,是相等於把白震江也關在這裡,然而到了現在,他卻是都不在乎了。
「姐夫…對不起……」
白震江囁嚅著,就屈起身體,小心翼翼地伏在子吟身邊,心裡滿是無力的懊悔和難受。他握著姐夫的手,就看他神情慢慢變得鬆弛,這模樣也是白震江所熟識的。
莫啡從針管導入身體,流到四肢百骸去了,子吟的神情漸漸變得迷濛、紓緩,目光也變得散渙、就是床邊的震江,他都沒察覺了,子吟就陷進一個深而甜蜜的美夢裡。
子吟感覺自己飄上雲端,越過了雲層,卻是一直飛昇而上,比這些天以來所做的那些美夢,飛得更遠、更高。這飛著飛著,他就來到了白家的大宅院裡,庭園的綠草、石路都被雲流取替,人工湖泊上冒著一層虛幻的霧——就像天庭仙境似的。
武子吟降落在這庭園子裡,就感覺身體和心裡都是輕快而愉悅的,彷彿是為甚麼而高興著。可今天這是逢著甚麼喜事呢?……他想不起來。
「夫君。」一道溫柔的聲音就在身後把他喊住,子吟回頭看去,就見他的新婚妻子白孃,臉上的妝容美得像是仙子似的,雲鬢梳得整齊細緻。子吟的目光和白孃一對上,就見對方露出個蜜般甜的微笑。
「夫君……」白孃就道:「發甚麼呆呢?」
「……孃、孃兒……」子吟確實就對著妻子發呆,他眨了眨眼,實在說不清道不明心裡的感受,彷彿他好久、好久沒見過妻子了。
「今兒才剛回京,是太累了吧?要不就只在洗塵宴露個面,等大哥、三哥、四弟道過賀了,咱們就回房?」
「道賀……甚麼?」
「慶祝你榮升外交部長啊。」白孃笑著,便握著子吟的手,把那柔軟的手心肉輕輕的搓著,眉眼低垂,「我也準備了禮物給你。」
子吟恍恍惚惚,總覺這和自己的記憶似乎有些出入,他卻是珍而重之地看著白孃,懷著滿腔的話想要訴說,然而到了嘴邊,卻是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「孃兒……」末了﹐子吟就只化作一句話:「看到你,我很高興。」
白孃看向子吟,便也回了個滿含情意的微笑,道:「我也高興。」
夫妻倆走到飯廳的兩扇門前,已是聽到裡頭的喧鬧聲,白孃卻是走到這裡就止了步,道:「接下來的路,我不能跟你走了。」
「娘子……」子吟愣愣地看她,心裡一落空,就問:「為、為甚麼……」
白孃看著子吟,對他扯出個無奈的微笑,他撫著子吟的臉蛋,就湊上前去,貼著丈夫唇上輕輕一吻。
電流般的小酥麻,就從妻子的吻,流竄到子吟的心頭,他抬手想要抱住白孃,然而一睜開眼,白孃卻是已經不見了。兩扇門打開來,兩個小不點的孩子就急不及待的衝過來,把子吟緊緊的抱住。
「武﹗」沙赫只有兩歲,那麼小的他,手腳伸長到最高了,還只能巴著子吟的大腿處,他抬頭看著子吟,茶色的眼睛裡滿是光采,而從後而至的不破,也是忐忑地走上前來,低低喊了聲:「武叔叔……」
子吟手裡抱著沙赫,目光卻是捨不得從不破的臉移開,出神地道:「你們…都回來了嗎……」
「子吟,怎麼這才回來?兒子們都等你很久了。」
二哥的聲音從旁響起,子吟看過去,卻是驚愕得移不開眼,因為在斯文儒雅的二哥身邊,還有一名瘦削年輕的金髮少女。
「……娜、娜塔莎﹗」
娜塔莎抬起湛藍的眼睛,便微微笑著,對子吟說了一句話,然而那話的內容是甚麼……子吟卻是聽不清楚。
可娜塔莎完好無缺地伴在二哥身邊,這樣的景象,就教子吟心裡放的很輕、很輕,彷彿那積沉在心底的大石,已是悄然消失了。
「子吟,去坐吧﹗」
子吟轉頭看向坐席,就見大圓桌上坐著大哥和已經長成男兒的震江。儘管兄弟倆分開多年,然而同胞兄弟的眉眼,畢竟還是有相似之處的,只是震江太白、太瘦了,神色也總是惶惶不可終日,必須是兩兄弟如此並列著,仔細端詳,才能看出那眉眼的相像。
「子吟。」白鎮軍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,看子吟來了,就欣慰地頷首,「回來了。」
「姐夫。」白震江看到子吟,卻也是腼腆地喊他一聲,在自己親兄長面前,還不及面對子吟的好臉色。
「都坐吧。」二哥在後頭,便又一次催促子吟,「今天我們一家團圓,實在是難得啊﹗」
子吟就伴著大哥落坐,起筷——這是一個洗塵宴,卻也是慶祝他榮升外交部長……可對子吟而言,重點還是家人,一家團圓,熱鬧的圍著大圓桌而坐,這樣融洽美滿的氛圍……彷彿已經是好久、好久不曾再有過了。
坐席上獨獨有一人,卻是一直背向著子吟的,子吟感到難以釋懷,就不斷挪動椅子,試圖去看一看那人的臉。
直至二人只有僅僅一椅之隔,子吟卻猶是感覺到那人的疏離,他不由把目光看過去,就見這是一名俊美逼人的男子,眼睫長長地垂下。男子正在喝湯,彷彿是察覺不到子吟打量的視線,或是並沒有把他放在眼內。
子吟嚥了口水,就忐忑地喊了對方的名字:「………怒洋。」
男子聞聲,略略抬起那好看的眉眼,然而回視子吟的目光卻是冰冷的。
「怒洋……」子吟聲音微顫,便又再喚了一次,帶著點伏底示好的意味,「我回來了。」
怒洋就淡而無味地『嗯』了一聲,彷彿對此是毫不在乎。
子吟抿了抿唇,便又主動地、彷彿要討好對方般道:「我一直守著那個承諾……沒有去見子良。」
怒洋就把手裡的碗放下,垂下眼,淡淡地道,「是嗎?但我對你這左右逢源的性情,卻是已經受夠了。」
子吟就突然感到心裡一緊,前妻冷洌的目光就像寒天的冰水,把他整顆心泡在裡頭,止不住的泛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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