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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2月27日星期五

軍閥世家(np) 第六百零六章、



第六百零六章、洋醫




蘇常道.無錫縣——




武子吟坐在飯店房間的小廳裡,雙手緊緊握成拳頭,目光低低地垂下。他的神色忐忑,從臥房的門合上以後,便一直是個若有所思的模樣。

林玉坐在身旁,看庶少爺始終愁眉不展,便出聲安慰道:「庶少爺……司令會沒事的。他吃過的槍子兒可多,只要不傷及要害,復原都很快。」

子吟聽著林玉的聲音,便是恍然回神,然而回應卻是顯得心不在焉的:「……嗯,我知道…子良會沒事……」

林玉就有些意外地看向庶少爺,沒想到此刻困擾他心裡的,竟不是司令的傷勢。他猶豫了一陣,就大膽問道:「……庶少爺,難道你還想著白四少……」他當時駕著汽車,卻也目擊到整個過程的發生,林玉並沒想到庶少爺竟是開槍保護了司令……像庶少爺這樣文氣的人,林玉幾乎以為……他是不會用槍的。

子吟目光定定地看向窗外,面對林玉,便就悔疚地道:「……我剛才……至少該給他挖個墳……埋了的。」


「敵人保不定甚麼時候追來……」林玉抿了抿唇,就道:「庶少爺也是逼不得已……」

子吟聽著,卻是苦澀的更抿緊了唇,逃走是『逼不得已』,對震江開槍,卻也是『逼不得已』。

當下那一刻,他實在是甚麼也想不了了——震江的槍管就抵在子良腦門,他若不開槍,交代的就是弟弟的性命。

子吟的槍術是大哥教的,他練過無數的靶,卻是從沒有打在人身上,上一回……已是徐洪吉了,在搶槍間誤發了槍,看著那人血流的掌心,子吟整個人慌亂失措,卻是被對方反制著,幾乎丟了性命。

後來得著練靶的機會,武昇就教他要往命門處射——莫給對手有反擊的機會。

子吟這些年裡並沒再練過靶,他是沒把握自己會打中的,然而那一刻,他是真的對震江動了殺念——當子良被槍抵上,他就只想著要不顧一切的,救弟弟。

……他無法承受失去子良的結果。

可為了子良,子吟就親手殺死震江了……往後,他還如何對得起白家?對得起大哥的信任和栽培?還有……如何有面再見怒洋?

命運讓他在電光火石間做了殘酷的抉擇,甚至是不給子吟任何思索機會的,弟弟的命,還是……白家弟弟的命。

子吟想到這裡,就感到血氣一陣翻湧,眼眶略微紅了起來,他把雙手絞得死緊,直直地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,只感到惶然、痛苦,彷彿已經不知道往後何去何從了。

林玉跟隨武家多年,也知道許多武白兩家的淵源,他猜想庶少爺是不知道如何向白家交代了,這確實是誰也難以交代的。庶少爺在白家的仕途……就相等於結束了。

林玉就沈默下去,是不知能說出甚麼話作安慰,他就一眨不眨地看著庶少爺。

這會兒,一直密閉的房門卻是打開了。一名年輕男子抹著頭臉的汗水,面對著林玉和子吟,便是如釋重負的笑了起來。

「彈頭已經取出來,傷口亦已消毒。接下來,就讓令弟好好休養。」

「張醫生,謝謝你。」子吟看到男子走出來,當即斂去臉上的愁緒,只走上前去,誠摰的向對方道謝。

「醫生可不敢當……我也就是在英國讀過兩年醫,就給家父召回來了。」張姓男子搔了搔頭,又腼腆地道:「哎……你喊我密斯特張就可以了。」

子吟頷了頷首,便從善如流地喊道:「密斯特張。」

「令弟也確實厲害,沒有麻醉,咬著一塊布巾,他硬是熬過開刀的痛了。」男子便對子吟道:「我手邊就是沒有西藥……他夜裡要是發燒,就到爺爺那裡抓一副藥,老祖宗的秘方,雖不能消炎,但退熱總是成的。」

聽著子良肩膀上的彈頭已經取出,子吟心裡稍稍落定,卻是遲疑地道:「密斯特張,我現在手裡並沒有多少現金,等我從銀行取款了,必定會好好報答……」

「不、不打緊,我還不是個真正的洋醫生,你敢讓我操刀,我已是受寵若驚了。」

子吟和林玉初到無錫,就打聽得附近有一位老中醫妙手回春,便就尋上門去,詢問他可能為子良治這槍傷。誰想到老大夫眉頭一挑,竟就介紹他的孫子——張衡哲,說是真正學過洋醫的。

子良下車的時候,已是雙唇發白,神智不清了,儘管張衡哲再三強調他並沒有太多經驗,子吟還是把他請到飯店裡,為子良趕緊拔出彈頭。

張衡哲自稱學藝不精,堅決分文不收,而林玉和子良身上的美金亦是幾乎告罄,正是手頭緊絀之時,子吟對這位密斯特張感激不盡,就盡了禮儀,親自把他送回醫館去。

「明兒我再來看看,令弟身子骨好,只要休養得宜,相信很快就能康復。」

「密斯特張……感謝你。」子吟垂著眼,在晚風的吹拂下,卻是下意識抽了抽鼻子,竟是覺著有些泛冷,他在囚室被冷水折騰過一夜,只怕身體還沒完全康復,便就把身上的大衣更攏緊了些,道:「我就到老大夫那裡抓一副藥先熬了,免的弟弟半夜發熱時沒得喝。」

張衡哲看著子吟,就道:「你真是個好兄長呢……」想起來,他還不知道這兩兄弟姓甚名啥,看子吟的談吐斯文有禮,不是一般小老百姓,就禁不住探問道:「欸……說來我該怎麼稱呼你?」

子吟就垂下眼,盡量自然地道:「我……我姓林……」

「哦…林家的兩兄弟麼?我看你旁邊那位,倒像家僕。」

「……林玉是家僕,但我們也把他當成家人一般。」子吟心裡漏跳了一拍,怕張衡哲聽出貓漏來,就順著謊言編下去了。

張衡哲卻是看子吟和和氣氣,還挺喜歡與他搭話,便又問道:「你弟弟怎麼中槍啦?聽你們的口音……不是蘇州人?是被土匪打劫了嗎?」

子吟抿了抿唇,就回道:「……是被日本兵打的。我們兄弟……到上海作生意。」

張衡哲一聽,就沈默下去,末了複雜的喟嘆一聲,這世代也實在是太亂了,內憂外患,既是有土匪丘八殺人,卻也有洋國、日本的士兵到處胡作非為。

「我就聽說上海很亂,租界區的外國人都肆無忌憚﹗可無錫這兒倒是太平……你們就在這養好傷、再上路吧。」

子吟聽出張衡哲話裡的關懷,便就略微笑了笑,輕『嗯』了一聲。

兩人一路走回醫館,那醫館也就是張府了,張氏一家都是住在內院裡。老爺子聽說他孫子做成了手術,笑出兩顆老槽牙來,給子吟抓藥還額外多包了幾服。

「小哥,我孫兒不比上海的洋醫生差吧?」老大夫就朝子吟問道。

「不差,張醫師十分了得。」子吟就在老大夫面前誇獎了張衡哲一番,教這年輕人紅透了面皮,讓爺爺不要再問人家了。

子吟別過張府的兩爺孫,就抱著藥,一路走回飯店去。夜寒風重,他就感覺身子越發的冷,彷彿將要頭痛發熱的是自己了。他加緊腳步,便就趕緊回到飯店裡,林玉正在床邊侍候著未醒的子良。

「庶少爺,」林玉看見子吟回來,當即就上前迎道:「你回來了。」

子吟回到房間裡,首先就是來看子良。看他肩膀纏了幾圈乾淨的白布,睡得倒也安詳,就寬心的摸了摸弟弟的頭臉。

他把懷裡的藥包交給林玉,便囑咐道:「先把藥煎了,夜裡子良要是發熱……就給他服下……」

「庶少爺。」林玉接過子吟手裡的藥包,一雙眼睛卻是定在對方身上,因為藥包交到手裡時,他能感受到庶少爺的指尖一直的顫動,「……你沒事嗎?」

「……我有點冷……許是沾風寒了…」子吟便又下意識抽了抽鼻子:「對不住……今晚也許得勞煩你……照看子良……」

「不打緊,庶少爺快去休息吧。」子吟並沒有照著鏡子,就沒看出自己的臉容來,然而林玉卻是清楚看見,子吟竟是冷得牙關打顫了,鼻頭也是抽得通紅。這飯店裡暖洋洋的,要不是犯病,是不可能抖成這樣的。

子吟應了一聲,便就到隔壁房間睡去了,他攏著大衣躺到床上,顧不得髒,就直接蓋了被子入睡。

然而夜半越睡下去,身體裡的難受卻是越漸加劇。子吟打著冷顫,便又感覺胸腔和胃袋同時的翻騰,教他作噁、暈眩,甚至像被千萬蟲蟻啃過身體般的難受。他的淚水和鼻水都不自覺流了下來,既感到害冷,混身卻又冒出了熱汗。即使在土房的囚室裡,子吟也從沒有如此嚴重的病過,熬了小半夜,他是真的熬不住了,就想著站起身來,到隔壁房去找林玉。

然而這才一翻身下床,四肢卻是使不上力,子吟就失足趴伏在了地上,止不住的抽搐、打顫。



子吟就模糊地看著那緊緊閉合的房門,不過是幾步之遙,他卻是感到那麼、那麼的遙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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