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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1月10日星期二
軍閥世家 第八百一十章、勿忘
第八百一十章、勿忘
筵席直至夜深,人們喝了酒,談話也變得肆無忌憚,澤就與鄰坐的人談起華夏,第一次殺人的親身感受。
「我們進了一條村,士兵把抓到的俘虜全綁到木樁上,一個個砍殺。」澤兩手興奮的揮舞,彷彿把空氣凝結成一把武士刀:「我第一次斬首,力不夠,那頭砍掉一半還掛在脖子上,瀧哥握著我的手,又砍了一次,速度很重要﹗必須俐落,軍服上濺到血是不完美的。」
對坐的瀧一聽,便哂然一笑:「你現在說的厲害,剛開始不是怕的發抖?」
「那是因為那些俘虜在瞪我啊﹗他們又黑又臭,唯有眼球是白的,像要暴突出來一樣﹗」澤大嚷道。
瀧便更看不起澤了,輕嘲道:「小鬼。」
「後來進另一個村,我就沒有抖了。」為了挽回面子,澤又說:「我斬首了十人﹗」
「那些人,是華夏的士兵嗎?」同桌的表兄妹都是差不多的年紀,聽瀧哥和澤哥已是上戰場了,眼裡都是祟拜。
「有些是,有些不是,爹說男女幼小都得殺,不然會遺下禍跟。」澤深以為然的說:「這些華夏人啊……他們就像蟲子一樣,殺之不絕﹗」
誠在旁聽著,把清酒碗貼到唇邊,一點一點的喝了。正這會,一道有力的臂膀便從後摟住了他,誠抬頭,看到的是父親油光滿臉的醉臉。
「誠剛從仕官學校畢業。」伊賀俊六說:「元旦後,你就跟瀧、澤一起上戰場。」
誠緩緩把酒杯放下,迎著父親銳利如蛇的目光,默然頷首。
「爹,你說真的嗎?誠這麼小,連武士刀也拿不動吧?」澤一臉詫異,現在的誠,比他第一次到華夏時還要小呢﹗
「與其在國內軍訓,在實戰能得到更多的體驗。」伊賀俊六卻是重拍著誠的肩頭,彷彿充滿著慈愛與期望:「瀧和澤都走了,誠一人在家,也寂寞了很久吧。」
這話就說到瀧和澤的心堪裡了,寂寞的是他們才對,在華夏時,兄弟倆就不時惦著他們最小的弟弟。
「誠,父親說的十分正確。」瀧便彎身過來,提起誠纖細的手,指腹上已經磨出細繭了,卻還是不夠的:「是時候放下竹刀,握起真正的武士刀了。」
「我會帶著誠的。」澤便也湊過來:「和瀧哥一起﹗」
「嗯。」瀧垂眼看著弟弟,那柔軟雪白的臉龐,還有纖細的身段,都讓他帶著佔有欲的瞇起眼來,「我不會讓誠離開視線。」
伊賀俊六先是揚唇,隨即便是哈哈大笑起來,彷彿是對兒子們的團結感到滿意。他揉了揉兩長子的頭髮,便又走到別處與人聊天了,倒是瀧與澤因著這消息而興奮不已。
眾人又喝了更多的酒,年輕一輩都眼紅耳熱,說不清話了,澤站起身要上閒所去。
「誠……陪我一同去﹗」他大著舌頭說。
誠看了看瀧哥,就見他已經醉得伏在桌上了。拗不過澤的要求,誠便讓他拉著手,一同朝著閒所去。
既是宅裡最不潔之地,自就建在遠離宴廳的角落處。澤來到這,又紅著臉讓誠在外面等待,他吃太飽了,這肚子解放恐怕要一段時間。
「你哪裡都別去,在這等我﹗」
「好。」
誠在閒所外,身姿筆挺的立著,他並沒有喝太多酒,只是足夠讓皮膚發熱而已。
如今晚風輕輕拂撫過臉門,已是讓他完全清醒過來。
等待著澤的時候,走廊末端卻是走來一名濃妝豔抹的和服女子,從那身華貴的振袖,便可看出她也是伊賀家的一分子。
誠抬頭看去,對她的臉卻不熟悉。
「你好。」
對方張口吐出的竟是華夏語,誠登時便凝住了目光,愕然看著女子。
「你好。」誠乾澀的回道。
「看來,你還記得怎麼說華夏語嗎?」女子從誠臉上讀出了肯定,便燦然笑道,「別緊張,我知道你來自華夏,是伯父的養子,只是稍為考驗一下你。」
誠聽了這話,詫異的神情才斂起來,他遲疑的開口 ,「閣下是……?」
「我叫伊賀美鶴,是俊七叔叔的女兒,算起來是你的堂姐。」美鶴垂眸看著誠,沒有一刻不在比較著那父子間的相似之處,暗暗感到驚異 「這些年我一直在華夏居住,我們是第一次說上話呢。聽說,你是伯父從華夏領回來的?」
誠心裡明白,美鶴的詢問不像詢問,只是為了打開話匣子。在伊賀族裡,誰不知道他的來歷。
誠本以為接下來便是那些貶損睥睨的話語,沒料到對方卻蹲下身,從腰帶拿出一柄細長的物事。
「這是我從華夏帶來的禮物,送給你吧。」美鶴柔柔的把它按進誠的手心:「別讓任何人看見。」
誠垂眼看去,竟是一把雕鏤玉琢的精美匕首,看起來滿載著歷史。
他稍稍拉開刀鞘,卻是嚇然看見匕身上刻著『不破』二字,黑瞳緊緊一縮,他便昂首看向美鶴。
「怎麼了?」美鶴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,像是不懂他的反應。
長黑的眼睫倏忽眨動,誠一抿唇,就把匕首錚的拔出,這會便看清了匕身上的刻字。
「不破樓蘭誓不還。」
不是「不破」,只是那首耳熟能詳的古詩而己。
「……謝謝堂姐。」誠眼裡忽明忽暗,想不清這是故意還是巧合。
「不用客氣。」美鶴負合手而立,「你喜歡就好。」
兩人就此默然相對,誠攥緊著匕首,有些事,他知道自己是不該問的,明明不知道這堂姐是甚麼意圖,然而見澤還沒出來,他還是禁不住開了口。
「堂姐。」
「嗯?」
誠遲疑半晌,問:「盛京現在怎麼樣了?」
美鶴居高臨下地看他,「已經是我皇軍的佔領地。」
誠的唇微微顫動,「華夏的軍隊去哪了?」。
「從白家主帥去世後,白家已是大不如前,戰事持續兩年,終究是敗退了,二少帥和三少帥把軍隊撤到南方去。」
「去世?你說的是……大叔叔麼?」
美鶴便緩緩地點頭。
沒意會到美鶴說給他的話,早已超出了伊賀家堂姐的身份。誠怔然半晌,眼眶漸漸紅了,麻木了許多年的淚腺,倏忽便湧出了濕。
他也沒深究堂姐如何知道大叔叔是誰。
「怎麼……會……」
美鶴看青年動容,便上前,輕輕揉著他的頭髮。
「這把刀是你父親讓我帶給你的。」她把話放得很輕,幾乎是不可聞見:「不要忘記自己從何而來。」
澤束好腰帶出來,便看見誠在走廊等待的身影,他心裡登時一鬆,父親總讓他們看緊誠,別讓他突然不見了,但是澤認為父親多疑又多慮,誠從來都是很乖的,沒有過逃走的意圖。
「誠﹗」澤喊著,便走到弟弟身邊,「我們回去吧。」
誠回頭過來,呆呆的,彷彿魂魄才剛歸位。他的眼睛像是一面鏡子,總是倒映出亮光來。
澤心裡便禁不住湧著熱流,這次從華夏回到日本,誠又更長開了,同年紀的姑娘也沒有他弟弟好看。
「抱歉,是不是等很久了?」澤不自覺就放軟了語氣。
誠搖頭,道:「回去吧,別讓父親久等。」
澤聽著誠軟軟的嗓音,胸口都要融化了,他急不及待攥緊弟弟的手,欣然點頭。
德國,巴伐利亞。
冬末春初,萬物復甦,在厚重的冬雪裡,沉睡的花草破土而出,生靈的足跡也遍布了山頭。
凜冬的寂寥,彷彿就此褪走了,降臨的是生機與希望。子吟也在這時候接到了久違的消息。
「武,有你的信。」科林從玄關走來,笑著把一封信箋交到子吟手上。
武子良耍了套拳,正從庭園回來,看見科林和大哥都在客廳,便汗津津的湊過來了。
「大哥,是哪來的信?」
「美國。」
子吟審視了郵篤,便把信拆開來了,潦草的洋字填滿了整張信紙,科林和武子良都是屏息以待,等著武做翻譯。
子吟把信讀了,憋著的氣慢慢呼出,臉上卻是失望與遺憾。
「信裡寫甚麼了?」科林問。
「我在美國領事館認識一位朋友,我請他幫忙牽線,只可惜美國政府表明了,他們不會干滲涉日華戰爭,即使是背後援助。」
「那就是沒指望的意思?」大哥前陣子總關在房裡,武子良是隱約知道他在計劃甚麼,沒想到這麽快有回音了,聽來卻是不成事。
「從領事的立場,他確實無能為力。」子吟雖如此說,卻不如想像的氣餒,這本就是冒險的提議,與約克信多年不聯繫了,他還怕對方已把自己忘掉,「他提議我親自到美國一趟。」
這會朱利安正從二樓下來,聽到武的話,他便佇足立在樓梯間。
「誰提議你到美國去?」
子吟抬頭,正是迎著對方詢問的目光。
子吟不知怎的,就生起沒來由的緊張「是約克信,他現在已經是美國領事代表了。」
「啊,是他。」朱利安固然是認識的,「他讓你去美國幹甚麼?」
「說是有幾位人物可讓我聯繫,推動輿情讓國際援助華夏。」子吟遲疑半會,問,「我可以去嗎?」
朱利安聞言,便釋出一貫的微笑,「我不知道你在盤算這事,若是知道了,我必定會幫忙。」
子吟微怔,便道,「你給我的幫助已是太多了,再說,德國畢竟是日本的盟友,我不希望你為難。」
朱利安的神情卻是更柔和了,他知道,這是武走出鬱結的好現象。
「要去哪裡,是武的自由。你可以隨心所欲的飛翔,只要知道我在這裡等你。」
子吟恍惚地看著朱利安,心房卻被甚麼扯痛了,無數次,他就感到朱利安用心地把他置在並立的高位,當他因搖搖欲墜而不安了,朱利安總會探出手來,就像現在這樣,穩妥的抱緊他。
從前也曾有人如此放任他,栽培他,然而斯人卻已逝,遺下的只有回憶而已。
子吟定睛看著朱利安,眼裡彷彿泛了淚,他喉裡有話想說,卻又說不出來。
說了,是開展與眼前人的來生,卻有如終結與故人的上輩子。
他還是不願終結,也不願遺忘,故而也未能開展來生。
「謝謝。」
千言萬語,最後便僅化為最單純的道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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