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五十六章、固守
華夏政府軍於上海各處與日軍激烈交戰,互有死傷,然而抵抗之猛烈,卻是使日軍的部隊無法寸進。戰況膠著之前,日方開始調動北方的增援,對上海展開海陸空三線作戰。
日軍派出戰機,在上海各要點轟炸,導致平民流離失所,工廠、醫院被炸毀,又有戰艦圍堵各處口岸,對岸上進行猛烈砲擊。
儘管徐總統慌忙調動華夏的海空軍,在戰力上,仍是難以與日軍相較。
守,倒是守得牢固的,偶有傳來小捷,猛一推進,卻是又受日軍迎頭痛擊,退回到據點去。可日軍也仍未討得了好,在東北時他們未曾真正與華夏軍交戰,上海這一場,才是真正的『戰爭』。
徐白兩家的軍隊,一旦全力以赴,固然是能戰的。然而日軍在東北尚有龐大的後援,若是悉數南下,傾盤而出,則政府軍能抵得住多少波的增援?反攻又是否可待?
「武先生,這便是今日的情報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子吟抬頭,看著從華夏前來的外交部同袍們,又一天從上海傳來沉重的消息,讓眾人都是忐忑不安。
子吟深吸口氣,就對眾人說:「諸位,打起精神來。我們還沒有敗。」
「武先生……」
「美國總統已經答應了,在演說裡公開譴責日本的犯罪行為,社會也是一片同情的輿論。」子吟說:「我們只當謹守崗位,繼續努力便是。」
然一室裡,回應子吟的卻是沉默。過了一會,有人便道:「要是未得到各國幫忙,我們卻已敗下來……」
「不會的。」子吟便攥緊拳頭,說:「華夏軍絕不會任由日軍宰割,上海這一戰,是要轉守為攻的。士兵在戰線上奮戰,我們的職責便是為他們爭取外援。」
子吟堅定的說辭,便喚起了同袍們的士氣。幾人抬起了臉,神情已是有些改變,憂色故是散不去的,可面臨危局,徬徨卻是毫無意義,武先生說的對,就該想著如何為國家爭取更多籌碼。
「對咱們外交官來說,這裡就是戰場,我們也在前線作戰著——」
「我們必須推動這議題,在會議上發聲才是。」
武子良立在門邊,便聽著眾人的聲調變得高昂,為這一室注入活氣。因為這裡的每一人,都肩負著莫大的使命感。
「我們來開會吧。」子吟便讓身邊的書記員拿出紙筆,說道:「哪些國家,也許能給予我們資助,或是哪些國家能拉攏合作,諸位來一同討論。」
這一次國際聯盟的召開,日方並沒有派員參與,面對華夏對其侵略的申訴,日方說這是『華日兩國事務』,應宜私下協商,不需國際聯盟干涉。
國際社會裡,歐羅巴各國自顧不暇,對華夏之同情有限。華夏外交團決定以經濟利益拉攏各國,爭取貸款,軍備的援助。
而在美國,華僑商會聞得了上海的戰況,便對華夏作出大額捐助,一切錢銀都作為購買軍備、武器的資本,讓於上海接戰的士兵能得到補給。
美國此一行,竟已是兩月有餘。在瞬息萬變的局勢裡,子吟與同袍全心力投進外交的周旋裡,望多爭取一點幫助,多拉攏一位盟友,已改變華夏的戰況。
至此,他尚未察覺到朱利安已是失去了聯繫。
華盛頓總統府——
在雪白大理石的正門前,汽車絡繹前來,衣著優雅的洋紳士,及穿著大禮服裙的女仕們從車上下來,便被侍者迎進去了。
今夜舉辦的舞會,邀請了各界各國的賓客。華夏外交使者都收到了邀請函,數名黑髮黑眼的來使便穿著西裝領帶,衣冠楚楚的進入舞廳裡。
約克信提著酒杯,正與人談話。看見華夏的官員們進場了,目光便捕捉到為首的兩道身影:「武,你來了﹗哈﹗還有弟弟啊﹗」
武子良也穿了一身西服,頭髮往後用生髮油固定,俊俏得讓女士們都禁不住投以目光。看見約克信,他點了點頭表示招呼,只是像護衛一樣寸步不離大哥。
「今天舞會也許會持續到很晚,我便讓子良也來了,希望不會造成你們困擾。」子吟說。
「當然不會,弟弟也是熟人啊﹗」約克信朝武子良眨了眨眼,也不管對方沒聽個明白:「走,我給你介紹些人。」
「謝謝。」
子吟來到舞廳,便見著好幾位熟悉的臉孔,都是與美國交好的盟約國官員。然而他畢竟是新復職,落空的那些年,就沒在外交場上露過面,約克信便自願充當他的牽線人。
「這位是密斯特武,華夏的外交總代表。」
「啊﹗我是荷蘭的新外使,上任兩年。」
「我是盧森堡的外使,與這位同期。」
「我是捷克斯洛伐克的新外使,上任一年不到。」
幾人各自報上名諱,便與子吟握手,儘管臉帶微笑,目光裡卻是充滿了打量,畢竟對遠東的民族,他們實在是知之甚少。
「諸位好。」
「密斯特武就任外交官已經很多年,前些年卸任了,可今年又再次復職。」約克信便對這些歐羅巴的盟友大使說:「他來美國也不是第一次,之前來的時候,還在大學發表了幾次演講。」
「竟是如此?」那荷蘭的大使便挑起眉,「密斯特武瞧著,年紀不大呢。」
「我不小了。」子吟便苦笑說:「只是洋人難以看出華夏人的年紀。」
「華夏人確實看起來不會老。讓我瞧瞧你的手……」那大使好奇地說著,探手就要去拉子吟,
這時一道身影卻是介入其中,大使呆愣的抬頭,便見著一名臉貌不善的華夏男子。
「無禮﹗你是誰啊?」旁的人便喝斥道。
「子良﹗」子吟卻是拉住弟弟,把他護到了身後,「失禮了……這是我的弟弟。」
大使們聞言便看向武子良,又看看子吟,說:「你這位弟弟,卻是比你高大多呢,長的也不太長啊。」
「是同父異母的弟弟。」約克信便連忙接了話:「弟弟還充當貼身護衛的工作,密斯特武到哪裡都帶著他。」
武子良聽著幾個洋人咕嚕咕嚕的講話,卻是目不斜視著瞪著那傢伙的手,好像碰一下都髒了他的大哥。約克信解釋完了,荷蘭大使就冷冷的『哈』了一聲,倒是安份的不再出手。
「說來,華夏現今的狀況如何?」盧森堡的大使問道,「聽說正與日本交戰?」
「是的,華夏的戰火,與歐羅巴不相伯仲,甚至更激烈。」子吟沉默了一會,便說:「我這趟來,正是與諸國商討這事。日本無視了門戶開放的協定,是斷然要獨佔華夏的。遲早下去,諸國在華的貿易也是要受影響,租界區也很難獨善其身。」
這話一說,便勾起了這些歐羅巴國家的關注了,荷蘭大使便頷首道:「確實,我國政府也擔心著,商船都是從上海出發的。」
「不止如此,日軍無差別的轟炸,已經傷著一位英國大使,一位法國大使。前些天還對英商投資的工業園投炸彈,這已是毫無顧忌,全面宣戰的態度。」子吟觀望著眾人的神色,說:「也許,他們是仗著納粹德國作為盟友,才會如此肆無忌憚。」
提到德國,洋使們的神色便都沉重起來了。一直旁聽而不發話的英國大使,此時便擠進人群裡,對子吟說:「密斯特武,你是想說華夏的命運與我們息息相存,所以我們也該如美國一樣對華夏賦於同情?」
「這並不是無償的同情,事實是,華夏充滿著無盡的資源、礦產,以及商機。諸位從九國公約立下以來,便都與我國有著不同的經貿合作。」子吟回道:「若日本全然佔領了華夏,他是會把這些資源獨佔呢?還是會如過往般開放給諸位?」
「華夏的資源是開放的,所以日本以戰爭來爭搶資源,也只是基於公平競爭的權利。」英國大使卻是淡淡地說:「密斯特武,我明白你在為自己國家爭取援助,可華夏從來就不團結統一,也不堪一擊。聽說日本沒有多費軍力,便奪取了你們的東北方土地,上海又能守多久呢?怕是明天就要丟失了。」
「此前我們政府有內部分歧,可如今已是團結一致,重整軍力了。」子吟便道:「我們會守住上海的。作為一國大使,我對自己的國家有信心。」
「哈……」那英國大使便把目光別開去:「日本除了華夏,也並沒有把手探到別的地方去,我是認為,我們沒必要摻和進遠東的事情。」
隨著駐足旁聽的人漸多,這討論就成了舞廳裡的焦點。在眾多外國大使質疑、考量的目光裡,這黑髮黑眼的年輕華夏男子,卻是平心靜氣的反駁了——
「英國人不是對首相的綏靖政策感到後悔了嗎?就是這樣的孤立主義,讓你們把納粹的野心養成如此。如今,是又要重蹈覆轍了?」子吟聲音高昂,正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著:「諸位的眼界是在當下手上的利益?還是長遠的穩定、和平?國際的合作,何嘗不是一盤散沙,不堪一擊呢?當德國、意大利與日本的結盟如此堅定,他們將要擴張到何處呢?若我們依舊如此各自為政,所有人的利益終將會受到損害,沒有人能全身而退的﹗」
「說得非常好。」
一道聲音傳來,便讓眾人都轉頭過去,當看清來人是誰,約克信、以及認得的人們便都露出詫異的神情。
「總統閣下……」
「總統﹗」
「密斯特武說的很對,國際聯盟姑息了納粹德國,如今日本也彷效著,無視了這國際秩序。」美國總統說:「我們若還只看著自己一國的利益,還能達至合作麼?」
英國大使便瞇起了眼,說:「閣下的意思,是美國要參戰了嗎?」
「不,但我們該運用國際公約的制衡力。」美國總統便道:「各國應公開譴責德、日的侵略行為,並從經濟上制裁、孤立這些侵略國,沒有了汽油、機器,軍械——他們便沒有作戰的資本了。」
如此一說,各國大使便是若有所思的沉默下去。約克信見總統閣下親自前來,正是欣喜不已,子吟雖不是第一次見總統,然聽著他公開的為華夏說話,便由衷的感到了欣慰。
「謝謝你,總統閣下。」
「不會,是你們華夏的堅持不懈說服了我。」總統便篤定的看向子吟,「上海是國際的城市,這兩月的戰爭,已經把故事傳到國際上了。我是代表美國人民的——民心所向,便是我所向。」
夜半舞會結束,約克信便差人把這兄弟倆送回飯店。
子吟雖斟酌著喝酒,然而在應酬場合,不自覺還是喝得醺醉。武子良卻是知道自己得照顧大哥,在舞會裡是滴酒不沾的。
「哥,到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
大哥軟綿綿的靠在自己身上,武子良看著上樓的台階,把心一橫就把人抱了,他一身的腱子肉練的就是為了大哥,走到房間門前,竟是大氣不喘。
「子良……是子良嗎……」
「對,是我。」武子良從褲兜裡掏出門匙,便把大哥攙扶進去,先侍候著脫掉鞋襪,又解了大衣外套,拿熱水和濕布巾給他仔細刷身。
「嗯……」子吟瞇著眼,在雲裡霧裡,卻還是認得人的:「子良……謝……」
這些侍候人的本事,武子良都在這段日子學會了。德語、英語進不到腦子去,可侍候大哥的活,他卻是充滿了學習的熱誠。
待刷過了身子,兄弟倆便不著寸褸的緊擁在床上,武子良的身體又熱又燙,大哥下意識便靠過來了。
武子良的小兄弟登時便立起來了,可時間已經很晚,大哥醉著,縱有歪心思他也必須按下。
然子吟卻在這時睜開眼來,目光清徹的看著弟弟。
「大哥,要喝水嗎?」武子良問道。
子吟搖了搖頭,便道:「不。」
武子良便把電燈關上,抱緊了大哥:「睡吧。」
「子良……」
「嗯?」
「穿雪白西裝的那位,是美國總統。」
「我猜到。」
「你怎麼猜到呢?」
武子良看大哥有聊天的精神,便應和著:「約克信看到他,跟條哈巴狗似的。」
子吟一怔,便給逗笑了,「有這麼明顯嗎?」
「其他人對他的態度也不一樣。」武子良雖是聽不懂,卻是對這種場合很會察言觀色了:「他對大哥說了很多話。」
「他說,要幫助我們。」子吟緩聲說:「美國雖不能參戰,卻已是目前來說,很好的結果。」
武子良並沒說話,他對外交是一概不懂,但大哥聽來是輕鬆多了,有如解了一樁心事,他便隨口問著,「怎麼幫呢?」
「許多方面,比如今天,他就代我向歐羅巴國的大使說話了,這對往後接觸各國,也起了推動的作用……」
武子良聽著大哥侃侃而談,卻是不自覺睏了,他斷續的『嗯』著,直至突然不再『嗯』了,子吟才發現弟弟已經睡了。
「子良?」子吟拍了拍弟弟,「睡了嗎?」
武子良本能的又『嗯』了一聲,雙臂卻是緊緊摟住大哥的腰處,不放開的。
子吟便湊近去,與弟弟臉貼臉的靠著,在這安祥的寧靜裡睡去。
翌日,武子良被晨光照醒過來,見著床空落的一邊,他登時沒了睡意,翻身下去,趿著拖鞋便四處找人。
「大哥?」武子良問:「你在哪裡?哥﹗」
「我在這。」
武子良遁著聲音,馬上便到書房去了,就見大哥埋首在案桌上。
「哥,這麼早就在辦公麼……」武子良蹙起眉,昨日舞會才剛過,今天大哥就讓部下們休息。
然而大哥自己,卻是全年無休。
武子良的腳步走到近前,就停住了,看見書案上的信封,知道是華夏每天送來的軍報,他就問:「寫甚麼了?」
子吟沉默半會,便道:「日軍又增員了,軍艦繞到旁的口岸登陸,空軍還炸了南京——他們在改變了戰略。」
武子良一愣,竟是有些茫然:「我們……敗了嗎?」
「還在戰。」子吟說:「日間空襲甚猛,士兵難以抗擊,只能靠夜裡反攻。」
武子良聽著大哥的話,腦海裡卻是一個念頭閃過——戰機,重砲也許能打下來呢?或者用輕榴彈砲?
如此一想,他突然睜圓了眼,好像湧現了些領兵作戰的記憶。然而他才想要捕捉,卻是甚麼也不留下了。
「……咱們有擊落戰機嗎?」武子良禁不住問。
「有的。」子吟垂著眼,說:「但數目不多。」
武子良看著大哥的背身,就像是自己的靈魂一瞬間離開了,又瞬即歸回了位。他在想些甚麼呢?他甚麼都不需要追求了,大哥就在眼前,此刻身處,便是他的所有。
武子良彎身下去,把子吟小心的圈在懷裡:「大哥,白怒洋還沒死吧。」
子吟搖了搖頭,如告解般的小聲說:「子良,我相信他,可我還是怕的,每接一次軍報…都怕看到他的名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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