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閥世家 第八百五十七章、全滅

第八百五十七章、全滅


上海，寶山區吳淞口岸——

海水奔湧不絕，自此處流進黃浦江裡，成了穿越整個上海的命脈。這是能貫通內陸的水道，誰能霸佔這處，便能教敵船不進到黃浦江裡，截斷市內戰區的補給。然而話說的容易，自開戰以來，雙方大小的交鋒爭持，仍未有誰絕對能佔領這一處。

今天早晨，上空沒有破空的戰機聲。駐守吳淞口砲台的士兵得以暫歇，然從這處看向對岸，已能見著敵軍構築的工事，還有待機的戰艦。

「報張師長。」一名傳訊兵跑來了，對這處最高的司令官說：「就近四個排的排長，都全來了。」

張師長捋著鬍子『嗯』了一聲，就見四名軍人從樓房、樹木的陰影裡走出來，行跡小心、謹慎——日間敵機隨時來襲，在這裡戰了兩月的士兵都不在日光裡走路了，免得成為槍靶子。

「報告，長官﹗」

四人來到，便同時立正敬了軍禮，報上排號。張師長審視每一人，威嚴的說：「我是第XXX團底下的師長——張國材，從南京來的增援。先前指揮的陳師長不幸犧牲，盛團長使任命我來指揮寶山。聽說你們從第一戰就守在這兒，告訴我，目前是甚麼情況？」

這四人都是蓬頭垢臉，軍服上鮮血與塵土混在一起，成了極深的暗褐色，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面目。光是如此，已可說明戰況的慘烈了。

當張師長這樣一問，他們一時都沉默下去，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。

「這戰，不好打。」終於，一名排長就開口：「日本人一波波的來，每次都特兇猛，俺們守得勉強。」

另一排長也點頭，彷彿很是認同：「敵人都是有配合的，飛機先上、砲車推進，掩護步兵一同上前——咱沒這麼多大砲，有的也在後頭呢，砲團說不讓推上前。」

砲車珍貴，不讓上前頭，也是怕折損太多了——這是軍裡公開的問題了，張師長便艱難吸一口氣，「還有呢？」

另二人尚未說話，突然傳訊兵卻是慌張來了，喊道：「師長，敵襲﹗有敵襲﹗」

眾人一聽，便慌忙的隨著傳訊兵趕去。張師長人才剛到，想不到馬上便要迎戰了，他登時如臨大敵，就指揮著士兵佈防、預備迎擊。

「那是啥呢？」眾人從橋頭堡看去，就見岸邊有甚麼從水裡冒出來，先是一根大管子，再冒出一點，才瞧出來是個砲台，下頭帶著無數的車輪子。這砲車泡了水，竟是還能往岸上爬，不止一台，還有二、三、四、五台，張師長瞪大眼，一時大吼：「這甚麼玩意？用大砲打，別讓它們靠近﹗」

這時，一道聲音就在張師長身後說：「那是浮游戰車，水陸兩用，日本軍借它們輔助士兵登岸。」

張師長嚇然回頭，就見這是其中的一名排長，這人一頭凌亂的半長髮，鬍髭都覆滿半張臉了，可憑那雙眼睛，還是看出這是個犀利的年青伙子。

「敵人已用過這戰術幾次，步兵緊跟在戰車後頭，潛行尾隨渡江。」那人便道：「先別打草驚蛇，你讓狙擊手都瞄準，待敵兵從水裡冒頭，便對準著人頭射擊。」

張師長稍作思量，便對那人的策略心領神會。他轉過身，便讓士兵去發散命令：「別開砲﹗這水裡有敵兵，待他們從水裡冒頭，等指示開槍﹗」

張師長正要對那人問話，卻見對方已是提起步槍，跟著他的士兵伏在沙包上埋伏去了，旁的幾位排長也依樣葫蘆，投入進戰事裡去。張師長愣立在原地，一時竟是感到了羞慚。

「格老子的﹗把我的槍也拿來。」他說，便解下礙事的大衣，讓隨扈也一同去拿槍去了。

正如那人所說，在這些戰車登岸後，水面便冒起了一個個敵兵的頭盔，他們聽不見動靜，正是試探著緩緩浮上水面。

那人抬起手，讓前排的射擊手屏氣凝息，待水面上的頭髗多了，他便把手放下，子彈齊刷刷的全射到水面上﹗

瞬那間，水面上開滿血花，數不開的敵兵身體一凝，便又沉進水裡去了。察覺到華夏軍的攻擊，更多的日本軍怒聲暴喝，突然全都從水裡站起來，是要強行的衝鋒。那人大聲喝令：「機槍﹗」橋頭堡的槍口便朝著岸口突突掃射，讓更多的士兵倒在水裡。

「巴嘎耶露﹗」

張師長聽見敵人怒喝，戰車群也要活躍起來，砲口朝著他們瞄準。轟的一聲，砲彈打到了他們的陣地來，有的士兵躲到沙包背下，有的來不及，便給炸成了血葫蘆。

在混戰裡，他卻是聽到那人清晰的指示：「榴彈集中擲向戰車，機槍、步槍不要停﹗」

士兵們得了清晰的指示，便都依言行事。三四顆手榴彈同時丟在那戰車上，把它炸翻翻側，裡頭的士兵急急忙忙跑出來了，身上中了好幾顆子彈，便倒在地上不動了。

「炸翻了﹗那東西給炸翻了﹗」

士兵們看手榴彈管用，士氣便是大振，把其他的戰車同樣炸翻，強行登岸的敵兵越發少了，戰車亦是，槍聲斷續的響起，最後，竟是無一敵人能靠近防線。

「守、守住了？」

「他媽的……守住了？」

張師長看著屍骸遍佈的岸口，難以想像剛剛他已經歷了第一場的交鋒，這不過是場小小的防守戰，這兩月裡，戰區裡是發生了無數次這樣的衝突。

士兵仍把槍管瞄準著岸上，沒感鬆懈下來，如此觀望了好一陣，那發號施令的人才把槍放下，走回了張師長身前。

「張師長，我們得回去了。」那人說：「這不會是唯一一波攻勢，正午以後，也許便有大型敵襲，我等需回去讓士兵做準備。」

其他的排長也是頷首，對那人彷彿是有幾分敬服的。張師長目不轉睛的看著那人，突然便喊道：「等等﹗」

那人便回過頭來。

「你叫甚麼名字？」張師長蹙著眉，問道：「你這見識，可不像是平頭白姓，是軍校的畢業生麼？」

那人看了張師長一眼，聲音卻是低得幾不可聞：「我叫白怒洋。」

張師長倏地瞠大了眼，「你就是白家那祖宗……」

「在前線，我和一般平頭百姓沒區別。」怒洋卻已是邁開腳步，要趕回自己的排去了。無視著張師長的震驚，他只囑咐著，「讓你的士兵做好空襲準備，砲口對準上空，飛機低飛投彈時可試著射擊，但切莫冒險，不要暴露在日光裡——影子也不行﹗」


正午，日軍戰機群一如預料的出現，從黃海海面飛越而至，配合著戰艦的猛烈砲擊，在碼頭、街巷，及樓房投下炸彈。

空襲雖是針對華夏政府軍，平民卻無法幸免於難。上海市除了洋租界區，早已成了一片汪洋火海。前些天，城中一所百貨公司便給炸塌了，死傷近千餘人。民房、飯店、商戶，都是戰機的目標。

這種轟炸對軍隊的損害卻是有限的，步兵們早已得了經驗，都躲到掩體去了。唯有行動受到了牽制，他們難以集結兵力反攻，因為敵機能從空中看清他們的一切。

「排長，這裡﹗」

白怒洋與一眾士兵在斷瓦殘礫裡匍伏前行，在轟炸裡，倒塌的樓房倒成了最好的掩護。他們避過天上的巡視，默不作聲的推進。

昨日敵軍與他們在這處交火，互有死傷，雙方都討不了好。怒洋讓士兵退到後頭重整部隊，現在便試探著再前進了，要把失守的陣地取回。

「停﹗」突然，怒洋停住了腳步，「散開﹗」

士兵們各自找著斷牆破壁，從小小的縫隙、孔洞偷窺看去，就明白了排長的顧忌——一街之外，敵軍的一個部隊竟就集結在這裡﹗

「排長，是昨兒那部隊麼？」一名士兵便問。

怒洋拿起望遠鏡，默然注視半晌：「是他們。這是個小補給站，他們在休整。」

士兵們聽了，登時便抬起眼眸，看向他們的長官，怒洋當然不錯過這機會，便把部隊分成兩撥人馬：「準備突襲，一排先沖進去突襲，二排迂迴，從另一邊堵路。」

「是﹗」

這小部隊在生火小歇，士兵提著油桶，正往汽車送去，突然一梭子彈打來，士兵倒在地上，把油撒了一地。不祥的藍焰便從油跡蔓延到汽車上去，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
日軍勃然變色，急忙提槍防備。

「敵襲﹗敵襲﹗」

瞬那間，更多的士兵倒地了，日本軍朝著子彈來處射擊，就看著華夏軍隊從一方街巷跑來，兩方激烈的交火。

「死ぬ﹗」(死吧﹗)

日本軍舉槍回擊，然背後的汽車『轟』的爆炸，在應付華夏軍之時，更得慌忙走避。這時從另一方，又有第二撥華夏軍人來了，截著他們的去路掃射。這使士兵們有些慌了，竟不知道多少敵軍埋伏在這處。

「てったい——(撤退)」部隊的長官感到不妙，便喝令著士兵且戰且走：「てったい﹗(撤退)」

「他們要退。」怒洋的目光寸步不離那部隊隊長，此時便大喊：「衝上去﹗」

士兵們精神大振，便追逐著退走的日本軍，連連射擊。有些士兵倒在地上，一陣掙扎，便再也起不來了，有些猶在拚命的跑，兩方人便在長街裡追逐。

怒洋舉槍瞄準，一擊射穿了那部隊隊長的背心，只見他趴伏在地，滿臉不甘的回看過來，手就從腰帶裡擲下甚麼。

怒洋便厲喝道：「退後﹗」

士兵們戰了這些時日，都知道日本軍人在絕路時就要自我犧牲。他們急急打住腳步，卻也有來不及跑的，那部隊隊長正要咬下榴彈的安全栓，突然腦門一個血洞，便萎然倒下了，終是沒有得逞。

「排、排長……」士兵們心有餘悸的看去，就見怒洋的槍還在升著白煙。

「不用再追了，回防吧。」怒洋淡聲說，「清點物資。」

街巷裡再次回復了死寂，士兵的屍體橫瓦四處，火舌猶在張牙舞爪，彌漫的濃煙成了華夏軍的掩護，使敵軍不敢輕易折回。

怒洋讓部隊給未死的士兵補槍，隨即點算著補給站的物資，收來的口糧、槍彈、汽油，都能使他的排變的更強悍。

這是一場小小的勝利，對整個戰區而言，卻是微不足道的。每一日，他們就這樣一寸一分的推進，又一寸一分的防守。只要日軍持續增援，他們就必須抗下去。

這一戰，確實不好打。


「真丟人。」伊賀澤放下了遠視鏡，難以置信的說：「我們的部隊竟是這麼不經打﹗這是完全受制於敵人呢，怎麼可能的事？」

「這個華夏部隊是有智謀的。」伊賀瀧冷然說：「他們先是突襲，讓汽車爆炸，再從兩方夾擊，即使我在現場，也未必能很好的反應。」

澤抿緊了唇，儘管瀧哥這麼說，還是難以相信剛剛目睹了皇軍士兵的一場慘敗，這和他從前理解的不一樣，父親和那些叔伯都說，華夏人是軟弱的低等民族，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攻破他們。

「等我有自己的部隊了，一定要殺光這些華夏人﹗」澤憤憤不平的說。

「那還得很久呢。」瀧應著澤的天真話，心裡卻是不認為父親會放心的，澤這脾氣，可不適合領導部隊呢。

兄弟倆說過了話，突然就想到同樣在場的誠，這孩子竟還一動不動地提著遠視鏡，看著那片慘敗的戰場。

澤皺起眉，問：「誠，你在看甚麼？咱們的人都死了﹗」

誠身體一定，便把遠視鏡緩緩放下，一如往常的寡言內斂：「沒……沒看甚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