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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6月14日星期五

軍閥世家 第八百八十二章、軟弱



第八百八十二章、軟弱


這世上,只有一位鎮帥。

斯人已逝,曾披靡天下,響徹東北的名號早隨時局變遷而埋沒。白府便如昔日之王謝堂前,燕雀於紛亂裡飛散,曾經的風流人物也各散東西去。

子吟曾想過,當戰爭結束了,他會再回盛京,到白家祖墳上一柱香——那就是他再一次與大哥相見的時候。

「你自己去看吧。」

止戈的聲音猶在耳邊迴響,子吟卻是頓在原地,一步也邁不開去。老宅的走廊就如時光倒回,讓他再回到十多年前,第一次踏進白府的時候。

「大哥?」武子良看子吟原地不動,不由疑惑的喊了聲,「沒事嗎?」

子吟回神過來,便搖了搖頭。

「……你在這等我。」他對子良如此說,便緩緩往前走去。

迴廊的磚瓦早已褪色,卻是能看出修繕的痕跡。廳堂方正明亮,打掃得一塵不染,可見一直都是有人住著的。

子吟來到內室的木門前,輕輕將之推開,一陣濃重的藥味撲鼻而至。

他怔怔打量四周,目光便落在牆邊的一台輪椅,椅上的毛毯疊著凌亂的皺褶,都是人用過的痕跡。

子吟喉結動了動,心房就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,怒洋的小紙條引領他來到這裡,是為了一個真相,那真相既殘酷也不美好,如今就等著他親自來揭發。

『你見到他,就知道了。』

突然,屏風後響起沙啞低沉的咳聲,便教子吟屏住了呼吸。

「咳、咳……咳唔﹗」

瞬那間,眼底便湧起了無數的熱,淚水滿盈眼眶。子吟下意識掩住了嘴,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慌惶的遮掩,或許是沒想好如何應對。

屏風後的咳嗽卻是輒然而止——

「止戈?」

「……」

「……誰來了?」

子吟抿緊唇,就立在那處,思索著如何開口,突然卻聽見屏風後一陣凌亂的響動,有甚麼摔落在了地上。

他便再也剋制不住,越過屏風走去。

「……你不用起來。」他顫聲說:「是我。」

床邊,正作勢下地的高大男子立時定住,那人的目光與子吟相對上了,先是難以置信的驚詫,繼而卻是沉下臉容,一陣狂怒。

「出去﹗」

子吟愕然看著對方,好半晌沒反應過來,他渾身發顫,就道:「大哥……是我……」

「出去﹗你沒聽見嗎?」白鎮軍卻仍是陰沉著臉,彷彿看到了極嫌惡之人。看子吟不願走,他就朝外吼道:「呂、止、戈﹗」

止戈立時便進來了,問:「鎮帥,怎麼了?」

「把他帶出去。」白鎮軍冷聲命令。

呂止戈詫然看了看鎮帥,又看向子吟:「可鎮帥……這是子吟啊…」

「我不見任何人。」白鎮軍別過臉去,「出去﹗」

止戈一臉為難,不知該勸哪一方好,想著門外還站著個不耐煩的武弟弟呢,他就決定先勸退子吟:「子吟,要不……你改日再來吧。」

「沒有改日。」白鎮軍卻是不留情面:「永遠不要再來。」

鎮帥說話時,總是帶了說一不二的威嚴,何況此時正在氣頭上。止戈忐忑的看向子吟,就不住用眼神示意他離開,然而子吟卻是沒有聽從的打算。

「我不走。」子吟凝著臉,反是走近到床邊去,眼裡是不比白鎮軍少的堅持,「止戈,你出去吧,我要與大哥說會兒話。」

白鎮軍一時蹙緊濃眉,臉容肅冷的與子吟對峙。止戈看著二人,倒是一橫心退出去了,他相信世上能治鎮帥的只有子吟。

「……鎮軍。」待二人獨處了,子吟便抬手去,包覆著那張熟悉的容顏:「……讓我看看你吧。」

突如其來的碰觸,便教白鎮軍混身一震,下意識是要斥喝的,然而眼前泛淚的臉,卻是教他一時狠不下來。

是悠予。

——他的悠予。

子吟仔細凝睇著大哥,不放過每一處容貌的改變——大哥消瘦了,髮鬢滲著一點銀白,眉眼因此更精悍,更不近人情了,唇翕動的時候,凹陷的兩顎便顯出刀刻的深紋,那是從前都不曾見的。

子吟把這一一收進眼底,儘管心存怨懟和不解,態度卻是軟了下來:「你真的……還活著……」

白鎮軍便把戾氣都收起來了,由著子吟撫過自己的眉眼,看著他為自己落淚。

「為甚麼……一直不告訴我?」

白鎮軍薄唇緊抿,沒有回答。

「若怒洋沒說,你就打算……一輩子瞞著我,不再見我嗎?」

子吟的聲音虛弱無力,懷著說不盡的痛楚,眼淚從剛才就沒有停下,停不下來的,從與怒洋離別,他的淚腺就不聽使喚。

白鎮軍一言不發,只是目光沉沉的看著子吟,從沒想到子吟會找到這裡來,更沒想到自己會受著子吟的當面質問。

然而他看到了——子吟的無名指上,還戴著那枚熟眼的戒指。

「怒洋去打仗了,日軍現在逼近重慶,依目前的戰況,華夏怕是難以抵擋,怒洋是不得已才讓我來接你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大哥……」子吟等了又等,始終沒聽見白鎮軍發話,便啞聲道:「……你說句話吧。」

白鎮軍把唇抿成一直線,好半晌,便抬手去,掀起覆蓋著下身的薄被。

「悠予。」他沉聲說,「看。」

子吟的視線便隨之往下,從見著那輪椅時,心裡已是有了最壞的猜想,然在看到空落的一邊腿時,臉容還是僵住了。

白鎮軍深深的看著子吟,把那一刻的神情變化都烙進眼底去,心如亙古磐石——這樣很好,能沒滅兩人都不該有的奢想。

「明白了吧?」白鎮軍目光便柔了下來,也死寂下來:「走吧,永遠別要再來了。」

往昔的火都已熄滅,建功立業的雄心,為愛人、家人做支柱的壯志……一切都消失殆盡了。如今他只是名敗者,患著沉痾舊疾,一蹶不振的傷殘。

他再成不了白家的主心骨,也給不了愛人幸福。

子吟就垂眼看著大哥的斷腿,久久,沒有挪身。

白鎮軍耐心等待,就等著愛人主動抽身離開,然而子吟竟是探手去,摸上了他殘缺的大腿。

「悠予!」

「你以為,我會嫌你嗎?」子吟撫著那處,眼裡透著哀憐:「所以你先拋下我了?」

白鎮軍唇角微顫,道:「悠予,我殘了。」

「那又怎麼樣?」子吟眼泛淚光,卻是帶著怒意:「我說過我嫌嗎?」

白鎮軍聞言,目光便黯淡下來,「我不想做任何人的負累。」

子吟聽著,胸腔便劇痛的緊縮起來,「我不在乎。只要你還活著,我甚麼也不在乎。我比大哥小一輪,能照顧你一輩子的。」

白鎮軍看向子吟,那麼一刻,目光裡充斥著深不見底的情緒,他當然知道子吟是不會嫌的,他了解他的愛人,知道他的善良、他的韌性,那溫軟的外表下,是堅毅不屈的靈魂。

真正軟弱的人,是他白鎮軍。

「可我在乎。」白鎮軍便推開了愛人的手:「悠予,我不願你見到這樣的我。」


夜半,朱利安推開武的房門,看見床上空無一人,他凝著臉,先到浴室尋找一遍,沒見著人,便走出陽台去了。

「武。」

欄杆邊上站著一道單薄的身影,睡衣在寒風吹拂裡輕輕飄動。朱利安找到了武,心裡稍定,然而看見右手拿著的小小一柄刀,卻是教他無法鬆懈下來。

「武。」他便又喚了一次。

這回,子吟回頭過來了,怔怔的看他,好看的黑眼瞳卻是如此空洞,吞沒了一切神緒。母親離世,持續照顧著傻子弟弟,早已耗盡了他的心力。如今大白的死訊,便壓垮了他最後的神經。

「武。」朱利安便上前,把武手裡的利刃取走:「你認得我麼?」

子吟抬眸看他,彷彿回復了一點清醒。

「朱利安。」子吟說:「我很痛。」

朱利安垂眸看去,便把武汨汨流血的手抬起,貼著唇邊親吻:「我知道,武,可是,你也不能這樣傷害自己,這次是從哪裡找到刀子呢?」

子吟沒回應朱利安的提問,只把手收起來,低喃著:「你早知道了,為甚麼不告訴我?為何誰都不告訴我……」

朱利安誠懇地看著他,就重覆著同樣的回答:「我認為,讓二白和三白決定是否告訴你,才是最合適的。」

「我討厭你……我討厭你們……」子吟臉容便因痛苦而扭曲,「為甚麼總是到最後才讓我知道……娘也是、子良也是……現在大哥也……」

「武﹗」看著武快要被絕望吞沒,朱利安便對著他張開臂膀,「過來。」

他把子吟帶到臥房裡,窗簾落下,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了。朱利安便在黑暗裡擁抱了子吟,他的身影高大寬廣,臂膀帶著強壯的力度。

子吟兩手卻是抗拒的揮舞著,撕聲力歇:「不要這樣……我不要……」

「悠予。」朱利安換著華語,把聲音壓得又低又沉:「悠予……」他便是這樣進入了子吟,憐愛地吻他、安撫他。

「嗚……大哥、大哥……唔、嗚……」

子吟狠狠攀緊了朱利安的肩膀,便是歇斯底里的痛哭,把所有的委屈、苦悶,全都傾洩出來了。耳邊聽到的,是一句句耐心的安撫。

「悠予……」朱利安的嗓音和白鎮軍不像,可他還是極盡所能的模仿:「我在這,我會陪著你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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