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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6月23日星期日

軍閥世家 第八百八十三章、破門



第八百八十三章、破門


子吟睜開眼,窗外還是黑沉沉的,看不見晨曦到來的徵兆。他想他是夜半醒來了,就如這些年來的每一夜,然而夢到甚麼,卻是記不清了,僅有些殘存的片段。

子吟身體泛著冷,然而緊擁著他的子良如火爐般暖,就把寒意盡驅散去。子吟沒有動,他就在這黑暗裡,凝視著子良的睡臉出神。

不知如此看了多久,天漸漸亮起,晨光從窗帘透進來,武子良蹙了蹙眉,便睜開眼來。

「……大哥?」

「起來了?」

武子良迷濛地看著子吟,問:「你沒睡嗎?」

「作了夢,半夜就醒來了。」子吟說。

武子良怔了怔,登時蹙起眉:「你起來了……咋不叫我?」彷彿自己沒察覺大哥醒來,是做弟弟的失責。

「我不想打擾你睡。」子吟說,「反正也沒有起床的打算。」

武子良卻還是一臉懊惱,想自己要是醒來,就能陪大哥說話解悶。他湊近過去,把臉埋到頸窩裡親暱的撒嬌,他感覺大哥撫著他的後腦勺,動作又輕又軟,武子良便滿足了,心裡想——啊,他真的很愛大哥。

「我們今天去南京嗎?」武子良問。

「不,我們去昨天那宅子。」

武子良登時抬起頭來:「那宅子裡住的到底是甚麼人?」

昨兒他沒進去,只聽到屋裡人因著大哥進去,便是怒聲叱喝。武子良幾乎耐不住要闖進去了,旁邊那個老大叔卻按住了他,親自進了去。

過不久,那老大叔就把大哥帶出來了,只把他們送出宅門,大叔一直道歉,大哥就讓那大叔別在意。

子吟掃撫著子良的髮,輕聲說:「是怒洋的大哥。」

武子良沉默想了一陣,突然兩眼睜圓:「他不是死了嗎?」

「沒有死。」子吟說著,目光微黯:「但卻失去了一條腿,當年便裝作死去,隱居在這裡。」盡管怒洋未曾言明,從見到大哥的一刻起,子吟便把一切都相連起來了。

武子良呆愣半晌,突然便生出怒意來:「他……他怎麼能這樣?就是要裝死,那告訴你不就好了?」大哥這些年生的病,不就因為這白大哥死了嗎?結果他根本沒有死,這是甚麼玩笑?

看著弟弟氣惱的神情,子吟一陣恍惚,唇開翕了半會,竟是不自覺就替大哥開脫:「他……是白家軍的主帥,當時東北與日軍形勢正緊張,許是認為自己不適合再統領了,就藉此讓位吧。」

武子良聽著抿直了唇,卻仍是感到氣憤難平。

當主將的人要是缺胳膊缺腿,確實是該退下來的。即使不退,其他人也會把他擠下去,可這跟大哥有甚麼關係呢?大哥又不會謀他的位置﹗

「所以把大哥也瞞著?」武子良說:「白怒洋知道,瘋子也都知道,可就都一起把你瞞著?」

子吟便沉默下去了,明明昨兒與子良同樣,感到了被瞞騙的震驚、憤怒,可如今聽著三兄弟同時受了指責,他竟是下意識的要否決子良。

縱然他心裡,也同樣有了這樣的想法——自己是再一次被瞞到了最後。

「他們是不願拖累我。」子吟就乾澀的開口,「那時我獨自離開德國,要把你治好,他們大抵就想著——我最好不要回去,留在德國才更安全。」

這確實,也是怒洋見了他後第一次說的話。

武子良擠起了眉,大哥的話雖是有理,可想他這些年難過得害了病,卻又讓人難以釋懷。要是這白大哥沒瞞著,大哥也不會吃這麼多巴比妥,朱利安也爬不到大哥床上去﹗

想來想去,這白大哥還是錯,怒洋跟瘋子也是——三兄弟都自把自為,讓大哥難過痛苦的。

武子良便問:「那現在,咱們要把這人接回家去嗎?」

子吟頷首,「這裡遲早是要被戰火波及。明天,我要再去勸他。」

「他不願嗎?」

「他連見我都不願。」子吟扯了扯唇,苦澀的說。

武子良怒極反笑了,確實,人要是落到這樣田地,大概是不願見大哥的。缺手缺腳要多難看,都不配在大哥身邊了,若是動不動都得大哥照顧,那是更煎熬的。

這就是他和姓白的不同,真到了那時候,他大概也捨不得離開大哥,死皮賴臉,也要黏在大哥身邊。

當然,大哥還是要哭的,他要是斷了手斷了腿,大哥瞧著便會難過,一輩子都放不寬心。

武子良兀自沉思著,突然心裡狠狠一揪,是想的太入戲了,這讓他眉峰皺成了一道深坑,就糾結的埋進哥哥懷裡。

「子良……?」

武子良比子吟高壯,卻是佝僂著身體,想方設法擠進大哥的懷抱,好像他從沒有長大過,依然還是個得疼著寵著的弟弟。

「白怒洋也是,怎的不親自接呢?」在同情和不同情白大哥之間,武子良就咕噥的埋怨:「他還有事辦,就不該去打仗。」

子吟聽著,便把子良緊緊的擁住了,輕輕說著:「傻瓜……」

「他就是傻﹗都送過命一次,哪有人還一再去送命的……」

子吟聽著,便笑了笑,眼裡漸漸泛了濕,在眼淚流落以前,他就不再發話了,只是把弟弟抱住。


下午,子吟再次登門來到老宅院前,這回門衛被止戈囑咐過,馬上就讓他們進門,在客廳裡候著。

子吟沒等多會,就見止戈來了,他看著子吟,便如看到救星般欣喜。

「子吟,你終於來了。」

「怎麼了?」

止戈上前,壓下聲音說:「鎮帥從昨兒便把房間鎖著,不讓任何人進去。今早藥也不吃了。」

子吟微怔,想大哥這是把止戈也氣上了,便道:「我來送吧。」

止戈點頭,忙讓人把煎好的藥送來,子吟讓子良在客廳等著,便就捧了藥走到昨日的臥房門前。

子吟輕推木門,果然是紋絲不動的關緊了,他輕輕拍著,便對裡頭道:「大哥,是我。」

房裡卻是沒有動靜。

「大哥。」子吟沒放棄,只朗聲對著房裡說:「我知道你生氣,但藥是不能落下的。即使不願見我,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賭氣。」

過沒一會,子吟就聽到冷沉的聲音:「我讓你別要再來。」

子吟抿緊了唇,好半會,便道:「我會一直來,直至你願意跟我走。」

房裡,白鎮軍再沒回應,子吟站在門前等了許久,就道:「我把藥放在門前,一會便離開。你可以不見我,但藥還是必須吃。」

說著,子吟便把藥置在地上,走回客廳去了,呂止戈看子吟空手而回,臉上便是期盼:「鎮帥開門了嗎?」

子吟搖了搖頭,道:「我把藥放在門前了。」

呂止戈聽著便愁容滿面:「他連你都不見?鎮帥這犟脾氣……該怎麼辦好?」

「這藥要多久吃一次?」子吟問。

「早晚兩服。」呂止戈說:「現在已經正午了,晚上要是還不吃,可就缺了兩服藥呢……」

子吟聞言,便凝了臉色:「我們就在這等著,晚上我再送一次。」

「要是鎮帥還不願吃呢?」

子吟便看向子良,語態竟是難得的冷硬:「我便讓子良破門進去。」

破門硬闖鎮帥的房間,這簡直是以下犯上,止戈絕不敢想的,沒想到溫文的子吟竟是會有這樣的打算。

「這可使不得。」止戈臉上變色:「鎮帥要是因此大怒了……」

「我會處理的。」子吟道:「這是我的主意,止戈不用擔心。」

止戈便牙痛的倒抽口氣,想了又想,卻是無計可施,還是按子吟的主意辦了。

「那我讓人收拾收拾東廂房,你們就住下吧。鎮帥脾氣倔,怕是要多些時日勸呢。」

子吟頷首應了,便與子良去退了寄住的旅店,把行李都帶到這來。老宅從未來過客人,止戈讓傭人把東廂房徹底打掃,還是弄出個乾淨的住房。

待一切稍定,子吟、子良便坐在客廳裡,靜待天色入黑。止戈泡了茶,與子吟敍起了舊話。

「現在形勢怎麼樣?二少帥、三少帥都上戰場了嗎?」從與鎮帥遷來這裡,止戈便不知外間狀況,三少帥讓他不要聯繫,只確保鎮帥的安全便行。

「二哥在重慶,為徐總統做參謀,怒洋到前線去了。」子吟回道。

「重慶?怎的在重慶?」呂止戈一臉不解。

「上海、南京都失守了,徐總統帶著剩餘的兵,退守到重慶立了陪都。」看止戈確實一無所知,子吟便把東北敗退的事覆述了一遍,及至山城堡的事、怒洋在上海作戰,後被送到香港醫治的一切,「怒洋現在加入了赭軍,重慶政府不知道他還活著。」

呂止戈聽著子吟的陳述,便是睜大了眼,沒想到這些年裡,竟是翻天覆地,二少和三少還內訌相殺過。他看著子吟,竟是有些茫然若失:「那……東北軍、咱們的團……可是都……」

「都散了。」子吟說:「在上海犧牲的士兵最多,而活著的,也被打散、改編入政府軍裡。」

呂止戈發了一陣呆,就深蹙起眉,只感到無比的不值,「咱們怎的就打不過日本軍呢……」

子吟垂下了眼,想華夏每一人的心裡,都曾出現過這樣的疑問。可他們確實就是打不過,一再的後退、敗逃,如今已把半壁江山都輸出去了。

重慶,又是能守到甚麼時候?反敗為勝,可只是癡心妄想?

對時局一番長欸短嘆後,呂止戈就看著一發不語的武子良:「小武師令,你傷好了,是重新帶兵啦?」他看對方高壯結實,顯然是常有鍛鍊,不由就問上了。

武子良這便抬頭看向止戈,眉頭微皺:「你認識我?」

「我當然認識你。」呂止戈一愣,正想著武子良可是把自己忘了,子吟便出言解話:「子良頭部的傷太重,很多事都記不得了,當然,也沒能再帶兵。」

「我給大哥當護衛。」武子良也湊近子吟,正色道:「大哥去哪裡,我就跟去哪裡。」

呂止戈打量著武子良,便是意味深長的道: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
子吟看著止戈,就說:「我在香港買了房子,等說服大哥,我們便一起去吧,你也同來。」

「子吟……」止戈便由衷的看著子吟,「謝謝,你不嫌,我這副老骨頭便跟著你們了。」他比鎮帥其實並不年長太多,只是從白擁軍時就侍候著帥府,便總覺著三位少帥都是後輩了。

「不用謝。」子吟凝望著老宅的棟樑,輕聲說,「這都是怒洋的意思。」

三人待到黃昏日落,天色漸漸入了黑,看著晚上服藥的時間到了,他們便再次走到鎮帥的房門前。

正午送的那服藥還擱在地上,原封不動。

子吟輕輕叩著門,便道:「大哥,我回來了,你藥沒吃,能開門嗎?」

房裡稍無聲息,沒有半點動靜,止戈暗暗嘆口氣,無奈的看向武家兄弟倆。

子吟便對子良點了點頭。

武子良抬腳先是一踹,看門動了,便就狠狠踹了十數腳,用著全身力氣撞去,門果然破開來了。

如此大的響動,卻是沒換來白鎮軍的怒吼,三人當下便覺著不對勁,子吟忙走進去,便看見那昏沉倒在地上的身影。

子吟只感到胸口緊緊一縮——

「大哥﹗」

「鎮帥﹗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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