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新年番外-<四喜> 上
*此為前一篇番外—<三元>的續集,建議先看<三元>,再看<四喜>
盛京
國民政府外交部議事廳裡,以武子吟的一群大使,正坐在圓桌的一邊,靜待著對座的洋人們審閱過協議。
「看來並沒有問題。」朱利安作為德方的駐華總領事,同儕既無意見了,便就在協議書上簽了字,他微微笑著,藍眼睛卻是筆直的看著子吟,就道:「願我們合作愉快。」
「合作愉快。」子吟對朱利安這樣明顯的目光,卻是有些迴避的,儘管他們的私交不一般,可在公事的場合,他還是希望兩人有著華德兩國外使的態度。
「武部長,在春節前落實這份協議,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。今晚兒你向鎮帥,也算是有個好消息交代。」一名外交部的老臣子便道。
「是呢,今晚團年夜,部長是回家去陪少帥和孩子們吧?」
「嗯。」子吟便應了一聲,為了這次對德貿易合作的協議,他在外交部已是連著工作了一周,並沒有回府裡。如今聽部下提起家人,便就露出個溫馨的微笑,道:「我正想他們呢。」
協議簽完,德方來的外國使者們也是各自的打算回飯店裡去,團年夜和春節都是華夏人的節日,對他們這些洋人而言卻是毫無意義。聽說盛京城今晚兒店家幾乎都打烊,他們就打算早點回飯店休息。
武子良與外交部的部屬告別,挨個說了些團年、過節的吉利話,便回到自己的辦公處,把簽好的協議收進公事包裡,是打算帶回家去讓大哥瞧瞧。
「武。」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叩門聲,就見一名身材高大、金髮藍眼的人物立在了門前,正是領事團裡唯一沒有離去的朱利安。
子吟怔了怔神,就道:「朱利安……你怎麼在這?」
朱利安笑著走上前,就握著子吟的手,在手背上輕輕的吻了,「我聽說今晚是華夏的團年夜……我就想跟你一起,回白的家過年。」
子吟對朱利安這提議,心裡其實也是有了幾分預感,距對方上次訪華已有數月,這次聽說朱利安親自前來,他就知道對方是來見自己、還有……白家的好友們。
然而子吟卻是先問道:「……你和大哥…說了嗎?」
「沒,我沒告訴大白。」朱利安藍眼睛眨了眨,就道:「……我要是問他,他一定不準我來。」
「……嗯……」子吟心裡也清楚,所以才會首先提起了大哥,他就道:「你……去的時候好好說話,不要氣他們了。」
「是他們氣我。」朱利安就垂下金色的眼睫,苦笑著撫著子吟的臉,「在你的太太裡……我們相處的時間不是最少的嗎?他們還要排擠我,我也太無辜了。」
「他們生氣……是有道理的。」子吟便帶著歉意的垂下眼,其實三兄弟最氣的倒是子吟,他們以為武子良已是最後一個了,誰想到最後……竟還有個朱利安。
大哥每每提到朱利安,猶是痛心疾首、橫眉冷對,甚至揚言要禁止他訪華……子吟知道他是捨不得往自己撒氣,就把自己那一份氣,也全撒到朱利安身上。
然而儘管如此,這些年裡,他和朱利安的關係卻也是定下來了,他們並沒有經常見面,只是見面的時候,就總感覺朱利安對自己的情意從未改變。
朱利安看武一直躊躇,就擺出一點遺憾的神色,問道:「武……我真的不能去嗎?」
「……也不是不能……」子吟抿了抿唇,想對方難得來華夏一遍,正好是碰上年夜飯,沒道理讓他自己一人的……便道:「你上車吧,咱們一起回去。」
「嗯……」朱利安那幾乎要黯下去的藍眼睛,當即就亮了起來,他就抱住武,禁不住細啄他的唇,填補一點分離的相思。
子吟當年暫住在上海,就是科林一手教會他開車的,如今他已習慣有自己的車子,每日從白府開到大使館處,下班了,又從大使館開回去。
朱利安上了武的車,就一直瞥著他的側臉,他這一次訪華,固然是為著那協議,可除此以外,卻是有一個喜訊——他希望第一個分享與武聽。
他就深深的看著武認真駕車的模樣,想著甚麼時候……才好把這秘密告訴他。
看著車窗外無甚改變的盛京城,朱利安便隨口問道:「你們最近都好嗎?」
「都好。」子吟看著眼前的車流,這時間街上都是最後辦年貨的人們、還有趕回家的車龍,他們就堵在了城中心,前進得很緩慢,「就是忙,咱們四人都有公事……可是家裡既有孩子,就禁不住想多抽時間陪他們的,這次春節也是……我幾乎以為我趕不上團年飯了。」
「這協議算是議的相當快了,武很能幹。」朱利安道:「我也知道這是華夏人的春節,就不希望耽擱你們過節。」
「你來了……我也高興。」子吟目視前方,卻是不經意地道:「過年的時候……你總不在,我就總覺著缺了人。」
朱利安聽著,便微微地笑了,他總在這種不著痕跡的地方感受到了武的感情,儘管三個白已經滿滿充斥在他心裡,可朱利安就知道,武總是為自己留了個位置的。
在路上堵了一小時,他們才終於回到白府裡,子吟不見任何人來迎門,心裡正感到奇怪,這會兒管家就急急的跑出來了,道:「武少爺,你可終於回來了﹗」
子吟怔了怔,就問:「怎麼回事兒?」
「這幾天,三小姐又發了熱,可把三少帥急死了。」管家就嘆息著道:「你快去瞧瞧他們,都在院兒裡待著呢。」
「羊兒……」子吟臉色一變,當即就跟著管家,直往府裡走去,朱利安跟在後頭,還未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,然而看武的神色,卻彷彿是天幾乎要塌下來。
「為甚麼這麼大的事……都沒人告訴我呢?」
「知道武少爺在忙公事,三少帥就不讓通報。」管家邊走著,便邊對子吟唉聲歎氣,「洋醫生剛來看過,打了管針又走了。」
子吟聽了,眉頭就深深的蹙了起來,竟是臉露不豫之色。他三步併作兩步的走到孃兒的院落裡,進門以前,正好就看到丫環提著水盆,從房間裡走出來。
她們看到武少爺回來,只躬了躬身,便就行色匆匆的離去了。子吟看著這情況,心裡更升起了不安,推門進去的時候,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。
「孃兒?」子吟就對內室喊道:「我回來了。」
臥室的門被緩緩打開,怒洋臉色蒼白,竟是個憔悴焦慮的模樣,他看了子吟,起先是感到欣喜,然而再見著身後的朱利安,一腔的惶急和激動都冷下來了,只道:「知道回來了嗎?」
「我聽說羊兒病了。」子吟並沒有在意妻子的態度,只是關切的問:「……她怎麼了?沒事嗎?」
怒洋抿了抿唇,就側身讓道,給子吟親自去看看他們的閨女兒——一個瓷娃兒似的孩子正被三四層錦被厚厚的包覆著,白嫩的臉蛋透出了不尋常的紅,微弱的呼息。
子吟抿直了唇,便一步步走到床邊,探上去看女兒的臉蛋,觸手便是一陣的燙。他心裡揪著,聲音就帶了一點壓抑,「孃兒,你該早點跟我說的,我要知道……怎麼也得趕回來。」
「她沒事,只是又病了。」怒洋就蹙了蹙眉,故作平靜地道:「比前幾天,已是有好轉的跡象。」
子吟聽了怒洋的敍述,只覺得心堪兒更痛,並沒有半絲『沒事兒』的寬心。他就彎身摸著羊兒的頭,語氣是難得地、帶了怪責的意味:「孃兒,我們是夫妻……我情願你老實告訴我,也不要瞞……羊兒是我們的孩子,不是你一個人的。」
子吟這話是說得重了,怒洋聽著,就蹙著眉別開眼去,並沒有對此作出任何的辯駁。他確實是有心隱瞞的,然而這是為了甚麼……他卻是無法袒誠告訴子吟。
子吟看著昏沉睡著的女兒,心底就升起了濃濃的愧疚。三年前……妻子、二哥、大哥也都陸續有孕,如今白府共有五個孩兒——除了沙赫、不破,羊兒是怒洋生的女兒,子悠則是二哥的女兒,而最小的饅頭則是大哥的。
子吟對於他們是怎麼懷上,早已是不再細思,他就只誠心禮佛、拜謝觀音娘娘,此生能與愛人們有子嗣,已是老天爺給他的最大的奇蹟。
然而羊兒在幾個孩子裡,身體卻是特別孱弱,從出生以來大病小病都經過了,幸而白家條件好,能有洋醫生時刻上門照看。可儘管如此,當父親的還是操碎了心,甚至有好幾次,子吟就以為女兒要熬不住了。
「羊兒……你聽到我嗎?」子吟就哽咽道:「爹爹回來了?」
他的閨女兒卻是垂著和父親同樣密長的黑眼睫,並沒有任何回應。
子吟看著羊兒微弱的氣息,心痛如絞,恨不得自己能代她承受這折騰。他只能俯下身去,在閨女兒的額上輕輕的親吻,希望她快點好起來。
怒洋看著子吟痛惜女兒的模樣,就抿了抿唇,覺得一直揪緊的心房稍稍的放寬了些。他對身邊這不速之客卻是感到礙事,就朝對方道: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團年夜,我和你們過啊。」朱利安便無害的笑了起來:「好歹我也是武的姨太太。」
怒洋聽這刺耳的話,就從心底洩出一聲冷笑,「大哥不歡迎武子良來吃飯,也不會歡迎你。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朱利安卻是大模斯樣地道:「武弟弟和大白二白沒有交情,但是我和你們都是多少年朋友了?」他就拍了拍怒洋的肩,說:「你現在女兒的病情要緊,就不要分心在我身上,大白、二白也是…都是當父親的人了,總不能一直這麼小氣的。」
怒洋聽著朱利安如此不要臉的歪理,眼神就變得更冷厲,然而在羊兒這樣的狀況下,他確實是並沒有和朱利安理論的心情。他就深深的吸一口氣,轉過頭去不再理他。
晚飯點將近之時,白鎮軍、白經國才陸續從軍營歸來。子吟一直在房裡陪著羊兒,直至管家來喚,才跟妻子、朱利安回到飯廳裡去。
因為外交部的繁忙,子吟已是好些天不曾回家,白鎮軍和白經國看到他回來了,臉上都帶著溢於言表的驚喜,然而那驚喜只維持了一刻,在看到旁邊的朱利安時,便又轉為了不悅的臉容。
「大白!」朱利安自知這兩兄弟不歡迎自己,可他就展露出燦爛的微笑,張大手上前來,把兩人緊緊抱住,「好久不見!你們過的好嗎?」
白鎮軍被朱利安大手拍著背心,不由蹙著濃眉,「你怎麼在這……」
「今天不是團年夜嗎?作為武的太太的我……怎麼能缺席?」朱利安笑盈盈地道,「我們剛簽好協議,就趕回家裡來,免得錯過了重要的晚飯。」
「這是華夏的節慶,跟你這洋人無關。」白經國臉上盡是和絢的笑意,只道,「你住哪個飯店?我讓汽車伕送你回去。」
「不。」白鎮軍就皮笑肉不開地道:「……把他關進柴房。」
「白……別這樣,咱們甚麼交情,我又不是那個討人厭的武弟弟……你們真要這樣對我?」
「你比武子良更可恨。」白鎮軍便瞪了他一眼,「正因為我們的交情……我才沒法原諒你。」
「欸……我這次來,還真心想看看你們的孩子的……」朱利安就遺憾地笑了笑,「你知道……我是真的很羨慕你們,像男人能有孩子這奇事,大概就只會發生在你們身上了……」
白鎮軍和白經國臉色稍霽,從成為父親以後,他們的心態確實都有些變了,好像和子吟已經成了牢固的家人,不會再輕易的動搖。儘管朱利安這示弱的話未必有十分真誠,但確實是很順耳的。
至少武子良就因為這個,抓心撓肝的一直在妒嫉他們。
「……大哥、二哥……」子吟這時便也開了口,「朱利安難得回來一次……就讓他一起吃飯吧……」
白鎮軍臉露不悅,然而在老朋友的伏低姿態下,終於還是鬆口允準了。眾人陸續的在席間就坐,兩名大孩子——沙赫和不破卻是跟馬鸞凰去辦年貨了,比白鎮軍、白經國更晚才回來。
「武﹗」沙赫一看到子吟,茶色的眼瞳就亮起來了,小傢伙撲到子吟懷裡,哼哼哧哧的撒嬌,隨即看到席上還有朱利安,小傢伙就眨著晶亮的眼睛,期待他從口袋取出巧克力來。
「對不住……這次我沒有……」朱利安從沙赫的臉上,已是知道他想說甚麼了。
「啊………」沙赫就露出明顯失望的表情。
而隨在後頭的不破,卻是被沙赫內斂的多,他對長輩逐一的問好,最後對上怒洋,就怯生生的喊了一聲『爹』。
怒洋輕輕嗯了一聲,他們父子之間的交流,卻始終是有些拘謹的,他僅是輕輕揉了不破的頭髮一下,那孩子已是愣住了。
「傻兒子,過來吧。」馬鸞凰見子吟回來,就招了不破到自己身邊坐下,「子吟回來了,你爹心情可好了。」
不破眨了眨眼,確實就見爹臉上的氣色好了一些,前幾天一直看著妹妹,他也感受到爹的緊張和難受,如今有武叔叔在身邊,爹果然就好多了。
眾人既都入席,丫環們就陸續的為他們上菜,白鎮軍就著丫環把兩嬰兒也抱出來,畢竟這是團年飯,就該有一家團圓的意思。
白家兄弟雖是奇跡的懷上,卻沒有奇跡地得到奶孩子的能力,他們在生產以後,馬上就投回軍務裡去,只僱了兩名奶娘養著孩子。
白經國的女兒子悠已經足一歲了,每天精神氣十足的咿咿啞啞,而白鎮軍卻是生了個男孩兒——乳名饅頭,現在也才數個月,臉蛋長開來,就是一個迷你的白鎮軍。
白鎮軍和白經國並不擅長抱孩子,多半時候都是交給奶娘、丫環去照料,倒是子吟在家的時候,就會分別的抱兩兒女,愛不釋手的逗他們玩兒。
朱利安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兩個白的孩子,藍眼睛就大大的睜開來,猶是感到萬分的不可思議。「你要抱嗎?」子吟問道。
「……嗯,我想抱。」朱利安莊重地道。
奶娘先把子悠交到了子吟手裡,便把饅頭交給這位洋客人抱了,朱利安感覺到懷裡輕柔的一團,在襁褓裡,就是個濃眉大眼的嬰兒直勾勾盯著自己。
「這是大白的吧?」朱利安就不假思索地道。
「嗯。」白鎮軍便回道,「怎麼樣?」
「跟你挺像。」朱利安就道:「他叫甚麼名字?」
「饅頭。」子吟看著兒子的嫩臉蛋兒,就露出了父親的一點傻笑:「大哥起的。」
「……真是簡單直接呢……」
朱利安仿效著武,就抱起嬰兒在懷裡輕輕的晃動,他看到二白的女兒在武懷裡漸漸笑了起來,彷彿是很高興似的,可他懷裡的饅頭卻是漸漸蹙起了眉,露出一個更像大白的……苦大愁深的表情。
「他怎麼………」朱利安正是奇怪,一股味兒卻是從襁褓裡飄過來了,他不由睜大了藍眼睛,就見饅頭舒開了眉,彷彿是解決了一件大事。
「孩子拉大便了。」子吟說著,就忙讓丫環從朱利安處接過手來。
「你看,咱甚麼交情,第一次抱,就給你拉黃金。」
白經國當即大笑起來,消遣著老朋友,而白鎮軍也是微不可察的揚起了唇,深深體會到何謂父子連心,兒子竟是這麼有靈性。
沙赫一直看大人們逗著兩嬰兒,突然發現這飯廳裡還少了一人,他就當著眾人問道:「三哥哥……羊妹妹呢?」
怒洋一直沒有說話,這時就淡淡地道:「她還在病,不能下床。」
「噢……」小傢伙就露出了可惜的神情,他和不破都比較喜歡羊妹妹,因為妹妹年紀大了,能跟他們一起玩兒。兩小嬰兒連話都說不清,估摸著還要好久,才能跟他們這兩個哥哥玩。
吃過一頓豐盛的飯菜,丫環們遞上了湯圓、果品,朱利安擦著唇,就道:「說來,今晚我們要怎麼分配呢?」
「甚麼怎麼分配?」白經國明知故問。
「平常的團年夜,都是你們三兄弟陪著武的。」朱利安笑了笑,便道:「但今年我來了,這分配就要改一下。」
「操,你們談這個,也待孩子和我睡了再談吧﹗」雖說『飽暖思淫慾』,但馬鸞凰並沒想到這洋人當著孩子面,就把這些私房事都說出來。她立馬罵了一聲,就站起身來,招著沙赫和不破道:「來,馬阿姨帶你們進房,耳根清靜一下。」
「馬阿姨……沙赫五歲了,是大人。」沙赫卻是黏著椅子不動,叔叔們說的話,他自問都聽得懂,就認真地道:「我也要跟武睡。」
「此睡不同彼睡。」白經國就適當教育他聰明的兒子,「五歲不行,等你十八二十,也是不可以的。」
「為甚麼……」
「唉,你他媽別再問了﹗」馬鸞凰看不下去,當即撈起沙赫,又著不破跟著她,早早的回房去睡。
朱利安目送著孩子走了,便聳了聳肩,笑著倒了杯酒:「那現在……我們可以談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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