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一十四章、知曉
在飯店房間的小廳裡,四人相目而視,氣氛卻是有些凝滯。
張衡哲拉了把椅子,在窗戶邊正襟危坐,懷裡還揣著那幾瓶鴉片酊。爺爺雖說銀貨兩訖、互不相欠,然而他偏就是個天真的張少爺——那筆對他而言簡直是巨額的美鈔,以自己彆腳的醫術,實在是受之有愧。所以費了許多的人脈,他終於是買到了一點鴉片酊,就希望讓林兄帶在路上,以備不時之需。
他懷著一股熱心而來,卻在林氏兄弟間投下一枚手雷——他現在終算是明白了,林兄為何不想與自己有任何牽扯,他們兄弟的關係是那麼的複雜、詭秘……離經叛道。
儘管兩人現在已是把衣服穿上了,張衡哲還未從驚駭裡緩過來,他的視線掃過林弟弟,隨即接收到對方狠厲的瞪視——因為他早知道了林兄打針的事,卻是隻字未提。
子吟雙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,忐忑地看著弟弟的側臉,從剛才把一切坦誠過後,子良就再沒說過一句話,那表情卻是越發陰森。
子吟想,這也是冥冥中老天爺的安排了,他還遲疑著如何說出口,張衡哲那番話,卻是把一切全攤開來了。
「所以,來到無錫的第一晚……你已經犯癮了,可你卻不讓我知道,一直背著我打針。」武子良臉上盡是陰沈待發的怒意,他看著自己的寶貝大哥,一字一句,慢慢地道。
他幾歲便跟著爹出入軍營,十多歲掌兵、如今已是一縣的司令。儘管年紀尚輕,當武子良沉下臉質問的時候,已是儼然帶著丘八的戾氣,彷彿下一刻便要拔槍殺人。張衡哲從旁觀望,不由暗裡心驚,就感覺林兄伴著頭老虎,倏忽便要沒命。
子吟看著弟弟慍怒的模樣,倒是無所懼的。他抿了抿唇,就道:「……你當時流那麼多的血……我只想你專心養傷,不要徒添煩憂。」
武子良聽著,就垂下眼笑了笑,突然卻是轉向林玉,問道:「你早知道大哥上癮了?」
林玉定了定神,就略微頷首。
「大哥的針,都是你打的?」
「是……」林玉的話還沒說完,武子良已是倏地站起,抬手就給了林玉狠狠的一巴掌,而彷彿這還不解氣,武子良又抬腳一踹,踹的林玉整個往牆上摔去。
「子良﹗」子吟臉上登時變色,他當即跑上前去,攔在弟弟面前,把林玉護住,「別打﹗」
「我管教我的人,跟大哥無關。」武子良便冷然地道:「這傢伙知情不報,欺瞞上級……已是犯了軍規。我沒一槍崩了他,已是很仁慈了。」
「子良﹗」子吟卻是加重了語氣,竟是難得的擺出兄長的威嚴,「是我讓林玉不要說的﹗他只是聽我的吩咐……你就要這樣是非不分麼?」
武子良直直看著子吟,卻是道:「他幹嘛要聽你的話?」他歪著頭,皮笑肉不開地道:「敬你是武府的『庶少爺』嗎?」
子吟登時一愣,弟弟這話,卻是教他有些難堪。林玉確實是子良的副官,而自己……雖說是武家的庶長子,可事實上在府裡、軍裡都是毫無實權的。
可林玉端的是武家的飯碗,如此串通子吟來瞞著子良——那就是犯上了。
武子良不知道自己的話像刀尖似的,無形中刺痛了大哥的心房。光想到這兩人背著自己,竟是變得這麼要好,甚至還連成一氣的瞞騙他,武子良就禁不住火冒三丈,他把怒意發洩在林玉身上,因為到這節骨眼,他還是捨不得恨大哥的。
大哥為著林玉,竟是聲色俱厲的訓斥自己,武子良心裡除了怒,就埋著更多的委屈——他都把心肝兒揣到大哥面前了,大哥卻是不領情。
武子良就看著子吟,道:「你還有甚麼瞞我的?趁現在都說吧﹗別要一次一次傷我心。」
子吟一時就沈默下去了,他看著子良,好半晌,才啟口道:「……待你傷都好了,我打算獨自回上海去。」
「上海?」武子良俊臉上便是扭曲的笑容,道:「大哥是不怕死麼?還是找姓白的來接你,就不怕伊賀報復?」
面對弟弟諷刺的探問,子吟卻是平靜的說道:「密斯特張說了……要戒莫啡,必須到上海的洋醫院去。針箱裡已沒多少莫啡……我是撐不到回邳縣的……你和林玉卻必須回去,邳縣沒了主將,面對著怒洋的兵,我怕……」
「……戒完毒,然後呢?」武子良目光銳利的看著大哥,他可學乖了,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大哥糊弄了:「你再來邳縣找我?」
「……我去盛京。」子吟就垂下眼,「震江的事,我必須向白家作個交代。」
「……哈……」武子良突然就笑了起來,然而那笑意卻是不到眼底。大哥的話,就讓他從骨子裡寒透了,他就冷聲道,「你從一起始,就不想跟我回去。」
子吟抿了抿唇,抬眼定定地看著弟弟,一時間竟是有些如鯁在喉。
「大哥,我以後是真的不敢再相信你了,你總是哄的我高興……然後一轉身,就又殘忍的撇下我。」武子良就垂著眼,低聲道:「打莫啡又怎麼樣?我就知道你會上癮,才帶走那廢物的箱子。若是大哥要針,我怎麼也能給你弄來……我就恨你瞞我,你竟是…連著外人來瞞我……」說到這裡,武子良抬起眼來,眼眶竟是有些隱隱的發紅。
想到自己昨天還在狂喜、訴說著各種各樣的情話,結果大哥早就打了全盤的主意,要把自己拋下。
武子良就覺著心坎很痛、很痛,彷彿被大哥狠狠擺了一道似的。
「……你要戒毒,咱們就把這傢伙綁了帶走,讓他給你戒。」武子良就指向張衡哲,狠戾地道:「他若戒不成,我就殺了他,再找別的醫生來。」
「子良。」子吟聽著弟弟這話,卻是更嚴正的說,「……不需要,我已經做了決定。」
武子良惱怒的瞪著子吟,胸腹懷揣著一腔怒氣,卻是憋著發不出來……從小到大,他可沒對大哥發過火,即使到這一刻,也是捨不得發的。他怎麼能恨大哥呢?……他連愛大哥都不夠了,要是連恨也恨上,這濃烈的情緒,就要把他整個人排山倒海的淹沒。
武子良掐緊拳頭,便大步流星往外走去,門『碰』的一聲巨響,是把怒意全發洩在力道上。
子吟看著房門,卻是久久沒法回神,因為子良走的時候,眼眶還是紅著的——他知道自己傷透弟弟的心了,可他能怎麼辦?那莫啡限制著他的步伐,他若不把這戒了,沒有莫啡,他哪裡都去不了。
子吟就想,伊賀的計謀畢竟還是成功了,他就和震江一樣……身、心也受著莫啡的操縱。
武子良像暴風似的,一頓發作過後便風捲殘雲般離去,房裡再次回復到寂靜。子吟攙起林玉,看他半邊臉腫著,嘴邊泛了血絲,他撐著牆壁緩緩站起來,被司令踹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。
「林玉……」子吟便愧疚地道:「對不住…是我的錯…」
「不打緊。」林玉垂著眼:「司令喜怒無常,也不是第一次了。」
子吟聽著這話,卻是更無言以對,他清楚知道自己弟弟的脾性,也不會替他開脫,然而對自己連累了對方,就打心底過意不去。
張衡哲聽著兄弟倆方才的對話,便隱約明白了——林兄並不是自甘墮落去享受莫啡,而是受人所害。可這上癮的事,他卻是故意瞞著了弟弟。
假若自己今天沒有不請自來,林兄還能一直保守這個秘密。
張衡哲懷著歉意,便道:「林兄,對不住……我這是惹的你們兄弟吵架了……」
「不打緊,遲早…我也是要告訴子良的。」
子吟語調雖是平靜,張衡哲卻能感受到其中的無奈,大抵就是弟弟這脾性太乖張了,林兄才不敢輕易說出口。
子吟請張衡哲察看林玉的傷勢,又取了布巾為對方冷敷。他攥著濕布巾從浴室走來,便抬手為林玉擦拭頭臉,突然就被一把握住了腕處。
「庶少爺。」林玉就直直看著子吟,道:「……你要打針了。」
張衡哲定神一看,才發現子吟的手早是止不住輕顫著,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。
子吟抿直了唇,竟是有那麼一刻慶幸子良奪門而去了。他並不想讓弟弟看到自己墮落失態的模樣,他是做大哥的,作為兄長,就得做弟弟的榜樣。
即使他已經承認愛子良了,可子良永遠也是他的弟弟,兄長的責任就是把弟弟護在後頭,再多的苦難都該獨自承受,是不會讓弟弟去扛的。
也許因為子吟也是『大哥』,所以當他遇上白鎮軍的時候,就輕易能理解大哥的心情。
大哥再愛他,也不一定能原諒他殺了震江的……
子吟想到這裡,就不敢再細思下去。他略微頷首,就對林玉道:「嗯……是該打了……」張衡哲便到房裡去,取那針箱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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