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坑 四十二、

四十二、
　　
　　把傷口處的縫合線拆去、看不出受過槍傷後，敍利爾馬上就投入到工作去。雖說他養傷時透過佛蘭度得知外頭的情勢，但親自出面還是比較方便的。關於蛇的委託調查多少已經有了眉目，居中連線的人脈似乎都是指向同一個矛頭——凡羅拿家族，不知道這是出於喬亞尼的主意，還是這家族裡另有對路德維家懷恨的人。
　　換上熨得筆直的西裝，前往久未踏足的書房去，敍利爾不意外看到外頭守候的保鏢們，他多少預感到瑞法會在這個時候找他——不康復就沒有實質價值，只要他回復了行動力，族裡紛擾的雜事自然陸續而來。

　　獨自處在書房的瑞法並沒有查看公司文件，而是靠在書桌邊，把裝滿雅臣近況的抽屜拉開來，不知第幾次重覆細看那堆從遠處偷拍的照片。
　　「好了嗎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淡色的眸子抬起來，不著痕跡的打量兒子，那端正無窒礙的步伐瞧來確實是復原了，他把照片放回原位，「疤痕深嗎？」
　　大概是沒想到瑞法會詢問自己的傷處，敍利爾停頓了半拍，才答道，「還好。」
　　「佛蘭度比我想像的好用，也許他以後可以多為本家做事。」瑞法說著，走到養子跟前，從上面下打量著那張總不在自己面前表露太多感情的臉，死寂得像個東方人偶，白瓷的肌膚和精緻的五官只讓他更缺乏生氣，「你覺得如何？」
　　「他是能幹的人。」不置可否的應對，敍利爾從不抱有繼承人的自覺，亦無意觀察誰或誰最被看好，他只是一個被牽涉其中，又妄想抽身的旁觀者，只是現實讓他無法為心所欲。
　　「你完全把他掌握住了。」瑞法的唇似乎挑起了那麼一點弧度，「若然我真把位置傳給你，佛蘭度還是會站在你這邊，排除家族的反對聲音吧﹗」
　　「…沒這回事…」頭一次被如此直白的提到繼承人的敏感話題，讓敍利爾一陣無法反應，從不認為瑞法真的會把家族交給自己打理，也不希望自己陷得更深，但他一直都知道，只要雅臣還待在這裡，那麼他的歸所，也就只有這裡而已。
　　即使無法以渴望的相處方式在一起，他還是想守在那個人身邊，看著他平平安安的變老、從前線退下來貽養天年，受自己的照顧，雅臣就是這麼讓他執著愛慕的存在。
　　「不，確實是這樣沒錯。」瑞法說著，一手抬起養子的下巴，首次就近仔細端詳那張臉容，揉合了東西血緣的五官，精緻卻也深邃，眼珠子黑裡帶著異樣的藍綠，有點像放置在熱帶魚缸裡的彩卵石。

瑞法憶起的卻是雅臣年輕時候的模樣，秀美優雅的長相，內裡卻藏著無法忽視的凌厲，他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，決定自己這一生裡將全心信賴的對象——全然的神魂顛倒，那個囂張又放肆的自己，就這麼不自覺的改變了，被雅臣每一次的警戒、憂心、規勸，慢慢的蛻變成熟。
　　其實他心底裡的確很鐘意佛蘭度，這孩子不但在外觀上和自己相像，內裡也是一樣的烈性子，但若要站上領導者之位，他還必須接受更多歷練，以及建立一群真正可以共事的親信。
　　不能說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舖排，剛收養敍利爾時，他是真的憎恨家族到想要把一切分崩離析。遠從中國收養回來的孩子，不過是對長老們挑釁示威的一個工具，他以繼承人為前重木讓。爾接受各種嚴苛的訓練，卻依然抱著放任自然的觀望心態。若這孩子真的成材，那就利用他打擊分家人的自尊；若這孩子不中用，那只要捨棄掉就好。反正不過是雅臣一時心軟撿回來的野貓。
　　只是年月過去，那些叛逆和憎恨的情緒早在時代沖擦下消散了，遺下的，卻是不知不覺已建立的微弱親情，雅臣疼這孩子，自己也多少對之投注了一點期望。看著敍利爾長大後越發表現出優秀聰穎的一面，惜才之心甚至讓他比從前更靠近兒子，言傳身教讓他涉入內部的工作，表面上雖還是相敬如冰，但關係卻比從前親近多了。
　　「瑞法？」與佛蘭度相似，感覺卻全然不同的眸子，那種無形的壓逼讓被盯著的人不自在。敍利爾疑惑的喊了聲，他鮮少看到養父這種出神的表情，瑞法總是毫無破綻的，唯有雅臣可以讓他露出那麼一點有別於平常的表情。
　　「你還想要逃離這裡嗎？」捋起一綹軟毛似的黑髮，瑞法漫不經心般問。
　　「有又如何？」敍利爾垂下眼簾，也不意外自己的心思被對方看穿，本來，這家裡就沒有事情能脫離瑞法的監察。
　　「雅臣待你就只是親人，他也不需要你多餘的保護。」瑞法沈靜的敍述，目光卻有那麼一點失了焦距，似乎並不是真的尋求對方的回答，「這樣你還是要繞著他轉嗎？明明被拒絕得徹徹底底了。」
　　「換個角度想，世上讓雅臣當親人的，不就只有我們嗎？」敍利爾回道，「瑞法，我們三人對彼此來說都是特別的。」
　　不知為何，腦海就突然冒起這樣的想法，淤積胸腔裡的痛楚和鬱悶仍在，但隨著這句話，敍利爾覺得自己有那麼一點看開了。他拒絕承認這種意外的思想轉變是來自某人的影響，儘管答案心知肚明。
　　瑞法白銀的眸子微睜，然後露出了意外的欣慰表情，他的孩子似乎比想像中的還要成熟，自己倒是低估他了。
　　「嗯，你是我和雅臣的兒子。」低沈的嗓音這麼宣告著，敍利爾怔愣了好一陣子，瑞法在那柔軟的黑髮上摸了摸，轉身往書房外走了。
　　暗色的瞳孔不自覺氤氳出一點水氣，那種湧上喉頭的熱意或者就是所謂的感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