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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1月19日星期二

毒坑 五十一、

五十一、
  
「要我和耶魯見面,表示放你自由,都是雅臣的意思。」

  他總是帶著寵溺的目光注視著自己,修長而略微冰冷的手撫上頭髮的時候盡是溫柔。有人說男人的手段很厲害,開罪他的幾乎都慘烈收場,但這些都不重要。在他心裡,男人就單純是男人,尤如父輩,尤如戀人一般的存在。
  為了他,討厭的俄語唸了,討厭的搏擊課也上了,就是從來沒接受過自己的家族,他也一直待下去,只因為……他真的很喜歡那個人,為了守護他,就是失去自我也沒所謂。
  曾經豪情壯語的說要帶著他跑到天涯海角去,到家族勢力觸不及的地方,他要求從來不高,找個簡單的工作,早出晚歸,屋子裡有雅臣,他們一起吃飯、蓋同一張被子,冷的時候依偎一起,快樂時擁抱親吻,甚至不存在任何肉慾,他對雅臣……就是這麼近乎神聖的愛慕。


  就是被拒絕了,他也依然把對方保留在第一位置。擔當家族事務,一方面是為了減輕那人的壓力,一方面則是讓自己有更多能力去保護那人,被拒絕本來就是意料中事,這並不影響他那根深柢固的孺慕之情。
  但瑞法的話,卻有如驚雷一樣把他整個人給震住。
  他的嗓音前所未有如此抖顫,就是雷布蘭死的時候,他也不曾這麼害怕過。
  「……甚麼、甚麼意思……」
  「雅臣只是認為你人大了,該獨立起來。」彷彿看不到養子那幾近崩潰的神色,瑞法輕鬆平常的道,「是要繼續待著,還是到凡羅拿,你可以決定。一般人從家族出去,是不可能的,但你的話,我們不會留難。」
  ……意思是,連挽留的價值也沒有嗎?
  如果,在知道耶魯有意拉攏的消息時,瑞法和雅臣會表現出一小點著緊的神色,敍利爾還不至於如此難受。
  在知道以後,還能不以為然的說「自便」,那打擊更來得沈重的。他留在這裡多久了,卻像多餘的廢物一樣,就是被丟棄也無人留戀。
  敍利爾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,或者就像出了神般,行屍走肉的走回睡房去。他甚至沒留意路易斯有否跟在後頭,在床角找了個位置坐下後,他就一語不發的呆愣著,雅臣真的很厲害,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,光交託瑞法的一句話,就能把他的骨髓都抽掉了。
敍利爾驚恐的發現,缺了雅臣他幾乎連人都稱不上,因為他想不到自己還可以有甚麼其他的人生目標和意義。
  彷彿就只是為了那個人而活著的……從那個黑炕中被帶出以後,人生因那人重生。而現在,缺了他,叙利爾不過就是一具空殼,行屍走肉。
  日落西山、晚飯時候已過,他卻都沒甚知覺,心裡的窒悶感讓他胃部像有某條神經在抽著抽著,隨時要作嘔,更別談食慾。
  如果他真的離開路德維卡,那該做些甚麼?加入凡羅拿?不、他情願離開意大利,或者到某個遙遠的國家去過平凡日子,也不想再和那些商界政界的老狐狸們周旋了。
  但若問自己真想做甚麼……腦袋還是一片空白,想像不到……他真的無法想像,不在雅臣身邊幫忙的自己會是甚麼模樣。
  叩叩的敲門聲不知從何時響起,敍利爾好半晌才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,路易斯站在門邊,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正輕敲在那典雅的雕花木門上,藍瞳鮮有地滲了一點憂色。
  「抱歉少爺,我並不想打擾你的。」
  「不……有甚麼事?」敍利爾這才發現,庭園的夜視監控已經啟動了,也不曉得自己坐在這裡呆了多少小時。
  「路卡斯剛才傳來一個情報,我想還是有必要告知您一聲。」路易斯語帶保留,但聽這口氣似乎又不是甚麼危急的事,這讓敍利爾略感詫異。
  「是甚麼事?」
  「佛蘭度和貝娜小姐在房間裡吵了起來,似乎還動了粗……布羅德子爵剛才就已經趕到分家宅子裡去,還帶上家庭醫生,詳細情況還不太清楚,但受傷的應該是貝娜小姐。」路易斯的眸子朝敍利爾探詢的瞧了瞧,「少爺要吩咐些甚麼嗎?」
  這若是早前發生,敍利爾或許還有興致管上一管,派個探子去暸解情況,但今天被瑞法這麼一說以後,再多的精神都蔫了,分家的事他完全不想理,只是擺擺手,無甚興致的道,「把人撤了吧,這不礙事。」對,這一整個路德維卡,和他沒有關係。
  他從來就不相信這裡的人,除了雅臣,不管誰都把他當雜種看,表面拘謹,內心卻鄙夷輕視至極。平常或者還有些奉承他的,比如貿易公司那幫決策群,比如董事會的老頭兒,比如A03……還有…佛蘭度……但,只要面臨到某個節骨眼,他就會體會到自己依然是最可捨棄的棋子。就像A03,無論私下有多曖昧,危害到那個人時,就能毫不猶豫的殺了自己。
  雖然佛蘭度待自己是有那麼點不一樣,但敍利爾還是難以對誰建立信任,他身處的位置不允許這種軟弱的行為,A03的事更是讓他確信自己是孤獨的。
  本來也就是以試探的心理去接近佛蘭度,也沒想到他們不經不覺就在一起整整兩年了,隨著佛蘭度成家立業,他們是該斷的,不然老伊曼紐也決計不會放過自己。
  想著想著,對佛蘭度的著緊就更少了。敍利爾站起來,到浴室洗了個澡,然後翻身上床,閉上眼讓自己慢慢睡去。
  夢裡,他聽到自己氣喘吁吁的跑步聲,還有那傻氣得幾乎要讓他遺忘掉的狗吠聲,一回頭,在大草坪上奔跑的那頭小柴犬讓他莫名的熟悉,卻又想不起牠的名字。
  「我記得你……」已經長成男子的敍利爾看著小狗,發現那雙小短腿真的很嬌小,小柴犬努力騰撲上來,還是只到他的膝蓋而已,「我們很久以前曾一起玩的?對不對?」他是想彎下身撫撫那搖來晃去的小腦袋的,可在他快要碰倒時,那小狗就「汪」的一聲,轉身跑了。
  敍利爾看著牠越跑越遠,也不去追,他腦裡浮著一個模糊但無比深刻的概念——放牠走會比留在身邊更好。
  突然畫面一轉,他來到了熟悉的,屬於某人的房間,擺設十年如一。他進去的次數隨著年紀增長而越來越少,但這裡的氣味、色調和設置,卻讓他感到暖烘烘的。
  他直覺想撲上床,抱住某些東西,卻發現那上頭空無一物。床單上滿滿迸流的血,沾了自己一身。他看著腥紅的掌心,在這個應該要害怕的當頭,他卻忘了甚麼是恐懼。
  他是好孩子,一直被教得很好——喜歡的、放下;越想要,越冷漠以對;重視某人等於暴露弱點,必須排除。
  太習慣隱藏真心,藏到後來,他都忘記自己真正想要的了。
  而夢就在這裡止住,一根羽毛輕輕的從上空飄落,抵在他的唇瓣上。敍利爾緩緩的睜開眼來,對上的是柔得像水的淡藍眸子,鼻間滿溢著令他自然安心的雄性氣息。敍利爾微張開唇,霸道的唇便揚長而入,甜膩的舐舔著口腔內壁。佛蘭度無比眷戀的撫摸著身下人的身軀,便一再加深這個吻,直至他們都要停止呼吸了,才喘著氣暫停下來。
  對這名不速之客,敍利爾連問前來的理由都不需要了。二人對望了好一會,唇又禁不住貼著親吻。親夠了後,佛蘭度像是滿足的歎了一聲,抱著敍利爾,就像回到家那樣自然的擠進被窩裡睡。
  敍利爾往窗外看去,天邊已經泛起了一點藍白,似是黎明將至的時間。
  男人壓在腰際的手有點重,他掙了掙,卻沒掙開來,反而讓佛蘭度摟得更緊。他索性轉身靠進男人的懷裡,耳畔靠在貼近心臟的位置,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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