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、
成功取得布羅德家族的生意,並不能為敍利爾在家族名望中確立地位,那就只是他和佛蘭度無數較勁中的一場小勝而已。
再者,與布羅德男爵的契約才剛簽定,太多需要張羅籌備的事情,甫回到家裡,他就讓路易斯把貿易公司的人請來,連續三小時在書房進行會議,到草擬好大致的合作方案時,早就過了晚飯時間了。成功取得布羅德家族的生意,並不能為敍利爾在家族名望中確立地位,那就只是他和佛蘭度無數較勁中的一場小勝而已。
路德維卡分支中最大的進出口貿易企業本為分家所有,在瑞法上台後逐漸將之蠶食鯨吞,汰舊換新,到現在企業主幹就只剩下從外頭選拔聘用的精英,他們都是有深厚經驗的商才,協助敍利爾作決策,也是扶育他成長的重要臂膀。
當會議結束後,各人陸續告別離開,獨留下一名棕髮的中年男子。
「我也告辭了。」一直隨侍在後的路易斯識相離開,這是每次召開會議的慣例,路卡斯比起其他同僚還要多兼一份職務,而那職務正巧為主人所需。
敍利爾先讓僕人送來幾份三文治和咖啡,摒去外人後,名叫路卡斯的中年男子也不在乎儀態,就在少主人面前大口大口的吃,並且邊咀嚼邊埋怨道,「我都餓得腦眼昏花了,早知道今天是長會,我就先吃點東西墊胃。不曉得那幫傢伙是怎麼撐的……小少爺,如此不體貼下屬可是得不到擁戴哦﹗」
「遲到的人是你吧?」敍利爾支著頰,看著男子狼吞虎嚥,露出輕微調侃的笑,「我讓管家準備了四色比薩,只是最後一塊剛好在你來前被彼得森吃掉了。」
「該死的彼得森﹗明天我讓他好看﹗」腹腓一下無辜受罪的同僚,路卡斯咬著可口的三文治,待肚子有了稍微飽足的感覺,再灌杯咖啡,才滿足的吁一口氣。
「好了嗎?」墨色眸子笑意盎然。
「好了。」
要上司等候自己用餐已經是足夠的大牌,路卡斯雖然隨性,但本分倒是做足的,他馬上從背包拿出大疊的相片,送到主子面前。敍利爾稀鬆平常的臉容在看到照片後一變,專注而依戀的直盯著相中人。
「他近來怎樣?」
「很忙很忙很忙,幾次我到大西北都見不到人,這還是我派部下跟蹤著拍的呢﹗你知道他有多敏銳,要偷拍也不是輕易的事。」路卡斯趁機訴苦一下,表明自己有多勞苦功高。
「嗯…」拇指輕輕撫上放大的近身照,那張熟悉、溫文爾雅的東方臉孔,敍利爾目光柔和,「有人找他麻煩嗎?」
「之前聽說有歐洲的商家想來分一杯羹,不到一個星期就被他收服了。」路卡斯匯報裡不無嚮往,「政府那邊也是應酬和賄賂雙管齊下,現在是完全不會再找麻煩了,那幫貪官不敢開罪家族。」
「那就好,我前陣子聽到不好的風聲,波利尼雅家族的貴公子好像也前去中國了,希望不是來惹事的。」
「波利尼雅?」路卡斯皺起了眉,「是喬亞尼嗎?他不是因為強暴及蓄意謀殺罪蹲牢的嗎?」
「已經放出來了,好像給了監獄長一百萬歐羅。」敍利爾瞇起眸子,「那人男女不拘,給我看緊一點。」
「小少爺,雅臣可不是省油的燈啊﹗」路卡斯苦笑,早已習慣敍利爾那像是超脫年齡的命令口吻,還有對雅臣多此一舉的保護慾,每次聽到還是不禁提醒一聲:少爺,這個人可是瑞法的左右手呢﹗說要保護他根本就是對他的一種侮辱。路德維卡家族中沒有人不知道,這名東方男子有著與外表相違的強悍手段。
「他對危險很敏銳,對男人的意圖卻沒甚麼自覺。」敍利爾也回覆著每次如一的想法,「那麼西北開發的進展如何?」
「有雅臣督工還會出亂子嗎?」路卡斯回說,「聽說下個結算期的利潤增長率會超過百分之八十呢﹗你真不能小看這落後國家的潛力。」
「再過一兩年,它就不落後了,屆時將是我們面臨成本上升的轉型期。」敍利爾反覆看了好幾次那疊照片,最後珍而重之的放進抽屜裡去,每隔數個月他就會讓路卡斯帶來關於雅臣的消息,請人偷拍或拜託媒體收集的照片早就把幾個抽屜給塞得滿滿的。
「趁現在賺個夠本,作為日後發展的資本吧﹗」
「如果分家的人也能像少爺一樣有遠見,家族的未來倒是不需要令人擔心。」不知是想到甚麼,摸著下巴的路卡斯苦笑起來,站起身,「那麼消息我帶到了,下次就是三個月後。」
「嗯,謝謝。」敍利爾頷首,示意對方離去,當門被重新關上,書房就只剩下他單獨一人時,放在抽屜的照片再次被抽出來,滿滿的盡是這一年來雅臣的一舉一動,敍利爾殷切的注視著那人的眉眼,像是要透過冰冷的照片膜拜對方。
自雅臣前去亞洲後,他們再沒有聯絡,唯獨生日的時候雅臣總會著瑞法為他捎上些禮物,貼身不離的鋼筆,或者型號獨特的新型槍械,儘管沒有註明,但敍利爾就是知道,那是雅臣送的禮物,因為除了雅臣外,再沒有人會為他煞費心思。
正細看著手上的照片,書房的門又倏地被徐徐打開了,優雅緩慢的步伐慢慢靠近,敍利爾卻沒有移動半分視線的意思。
「死纏難打。」
在那低沈淡漠的嗓音響起前,敍利爾早已猜到來人,不需外頭保鏢朝自己示意也能直接進來的人從來只有一個,這個家的領導者、他名義上的養父——瑞法.路德維卡。
「我看看。」一把從兒子手中抽走相片,瑞法就在敍利爾的旁邊落坐,一身藏青色的西裝,身上若有若無的淡香,似乎剛出席過甚麼酒會,「雅臣真是老怪物,從剛認識到現在,樣子都沒改變過。」
「這句話是形容你自己吧﹗」敍利爾淡然一笑,把照片搶回來,「想要的話就自己差人去拍,別老是開我的抽屜。」
強悍的男人挑起單邊眉,「我只要飛過去見本人就可以,需要做這種鬼崇的事嗎?」
「是,你不需要。」悔恨的撇撇嘴,敍利爾與瑞法的關係在這些年間的相處下漸漸的變得融和,也不再對這位養父感到畏懼怯懦,有時甚至還可以開個玩笑,寒喧近況,甚至因為牽繫著雅臣,思念之情成了他們之間無形的共鳴。
「這就是小孩子和成年人的區別。」瑞法哼笑,「怎樣?聽說你今天將了佛蘭度一軍?」
「分家的人已經知道了?真快呢﹗」敍利爾說著,臉上卻沒有半絲驚訝之情,甚至可以想像事情從他離開布羅德宅第後,就像漣漪般一波一波的擴散出去,「討便宜的最後還是佛蘭度,反正布羅德男爵是打算把家業交給他的。」
「本來確實是這樣。」
「本來?」
他轉過臉來,直勾勾的對上了那雙銀藍眸子,內裡盡是了然之意,這讓敍利爾心裡一陣緊繃,下意識的別開視線。「甚麼意思?」
「你是打算把布羅德的珠寶行吃掉,讓佛蘭度徒有婚約,卻半點也搆不著好處是吧?」瑞法淡然的道,一切彷彿早就在他的料想中,「沒做到這個份上,就稱不上我的兒子了。」
敍利爾臉上一陣熱燙,坐直身子,彷彿想要躲過那道透徹內心的視線,在瑞法面前他的一切都顯得太稚嫩太無謀,毫無隱諱,那種絕對的挫敗感總讓他感到侷促,「你覺得佛蘭度會猜到多少?」
「他猜得到,全部。」瑞法瞇起眼,「但無能為力。」
敍利爾看向他的父親,知道瑞法既然說到這份上,就是要教導他如何應付佛蘭度的計策了。
「你覺得布羅德是怎樣的人?」
「精明、但自負。」
「嗯。」
「種族優越主義過甚,他對我有濃重的偏見。」
「嗯。」
「識時務,但不會是個忠誠的部屬。」
「你夠了解他。」揚起唇,表示讚賞,瑞法續問,「你的條文我看過,是打算讓他把南非種植場的貨運到東南亞和美洲?」
「嗯,那幫黑手黨經常故意找碴,我希望有更穩妥的路線散貨。」
「這樣吧,讓佛蘭度參一腳。」
「甚麼意思?」敍利爾揚起臉,疑問。
「說我有意看他表現,東南亞歸你,美洲歸他,誰做得好,我讓誰做主。」抬上養子的肩,銀藍雙眸打量著對方臉上每一分表情變代,興味盎然,「怕輸給他嗎?」
「不會。」敍利爾沒有猶豫,佛蘭度從來是名好對手,他享受每次較勁的樂趣,從中學習成長,卻也同時想遠遠的超越對方,「瑞法,我本來是想要獨吞的。」
「那在你進展到一半時,佛蘭度就會察覺意圖並出手阻擾,最後或許成功,但付出不少。」
「所以就假裝和他瓜分,再在必要時候剝奪他嗎?」敍利爾搖頭,「瑞法,佛蘭度不是那麼好濛混的。」
「我可以給他一個假象,就如你一直給他的。」
「我沒在他面前隱藏甚麼。」無奈的語調。
「因為你也分不出自己想要的是甚麼。」擱下這句,讓養子自行去摸索意思,瑞法站起身,臨走前瞄了一下桌上滿佈著的照片,視線正好落到雅臣柔和的側臉。
「大學畢業,我們來一趟家庭旅行吧。」
不似屬於瑞法的輕鬆語調,讓敍利爾驀地抬頭,墨色雙瞳因為希冀而大睜。
瑞法靠在門邊,悠然的道,「去杜拜、或者馬爾代夫……我、你,還有雅臣,如何?」
年輕男子先是怔忡了好一段時間,到後來唇角慢慢的上揚,纖細剔透的五官去掉往常的淡漠,竟添了幾分真切的暖意。
他努力的成長……終於得到肯定了嗎?
「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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