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、
來到駿的公寓時,正巧遇上徐碩離開。他朝我略一頷首便走,一句不多。我隨即走進這個狹小的單位,空氣依舊是清冷的,不管住多久也無法營造家的氣息。
駿已經上床就寢,其實以現在的他來說,一天大半時間都平躺在床上。四肢明明健全,卻甚麼都不想幹。
他看到我,眼睛略微睜大,大概是訝異我怎麼在這個時間點來訪。我走到他身邊,靠著床墊坐下,仔細端詳他的眉眼,看來單薄而無神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他抽了抽鼻子,問。
我想起徐碩說的擔憂,但從我這個外行人,是看不出他的狀態的。便順著答道,「徐碩說你不對勁,我來看看你。」
「呵……」他這一聽,突然表情就變了,笑得虛偽,「難怪,難怪。這時候你該是和言禮銓親熱著呢,要你犧牲時間來看我,也真抱歉。」
我垂下眼,不去答他這個話,反問,「你自己說,還有藏著毒品嗎?」
駿白了我一眼,「有又如何?沒又如何?」
「我照顧你是想你好、讓你把毒戒了,再繼續發展事業、過正常的生活。」我淡淡地說,「若你不自愛,那就算了,我不幫自暴自棄的人。」
「嫌我麻煩就直說,我沒要求你幫我。」
「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。」我給他掖好被角,續道,「你是我認識很久的朋友了,看著你好,我替你高興,你若是不好了,我無法袖手旁觀。」
楊駿聽了,冷冷的嘖笑一聲,他把五官皺成一團,竟是個對我無話可說的模樣。我仔細等他回應,他始終沒有,只把臉別過一邊去。
「駿,你到底是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
「你看起來像沒事嗎?」
「跟你無關。」
「你不說出來,別人怎知道該如何幫你?」
「不需要你幫。」
我心裡歎息一聲,抬手輕拍他的肩膀,他奮力甩了我一把,臉也拒絕轉過來。
「我知道你中午出去了,是發生甚麼事吧?」我忖度著,試圖去打開話匣子,「你去找張程嗎?」
他垂下頭不回應,是故意在跟我賭氣。面對著這樣的他,我也沒甚麼意欲去開拓話題。只靜靜的坐著待著,等待時間的過去。
我在這乾坐了一陣子,心算著半小時過去大半了,再待下去,搞不好Marcus會不耐煩登門而入。正想著我該該起身告辭,床上的一點響動卻讓我定住了。駿的背影抽搐了幾下,隨即傳來細微的哽咽。我湊上前,很驚訝地發現駿臉上有著兩行清晰的淚痕。眼睛在水光反射下,格外地明亮。
這是我第一次看駿哭,哭得很壓抑,他並不喜歡在人前示弱的,要看到他最深處的軟弱,非得攻破無數層的武裝和硬殼。
我想,大概是張程的事讓他傷透了心,以我認為,儘管他們都愛玩,但駿對張程應該是有付出真心的,不然他不會為張程破那麼多例,並讓他進影樓工作和同居。
倒了杯水,我拍撫他想替他平伏心情,他先是嫌惡的甩了我一把,我沒放棄,鍥而不捨的再拍他肩膀,他又甩了我好幾次,後來沒輒了、就隨我碰了。
靠枕坐著,他的臉哭得通紅,倒是因此添了點健康的血色。
「好點了嗎?」我注視著他,同時感覺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,半小時的時限到了,Marcus打電話來提醒,可現在這一刻,又實在不好抽身離開。
「我吸了。」駿答非所問,「櫃子裡剛好找到一包。心情不好,就拿來抽了。」
「你是不想活了嗎?」
「可能吧。」他別開目光。
「為甚麼心情不好呢?」
「沒工作、沒錢。」駿低聲回道,「不像你順風順遂。」
「沒有不努力就能取得成果的人,我也一樣。」
「你都爬到現在的位子了,當然能說這種風涼話。」
「你不是自己翹掉工作嗎?」我不以為意地說,「你是自己毀了機會,就不要把責任推到命運上。」
駿不作聲了,但嘴巴抿起來,是個不甚愉快的表情。
「你看別人好,總覺得世界對你不公平。其實有些事,說實在都是自找的。」這話我盤縈在心底久了,總是斟酌著該否說出來。可看駿到現在,彷彿仍是在怨天尤人,就不由得語重心長的給他勸說,「我不知道你和張程是怎麼回事,但不管心情到了怎樣的谷底,你也絕不該碰毒品。這是你自己做的錯誤選擇,怪不了誰。」
看著駿,我總想起一個道理:可憐和可恨是雙連的,世上總沒有無緣無故吃苦的人。他會走到這個景況,是有他自己的因果。
「你認為我活該是不是?」駿側著頭,問我,「你覺得所有事都是我自找的﹗對不對﹗」他邊說著,眼睛睜得大大的,眼淚一滴滴落得猙獰,這麼看起來,的確是很委屈的模樣。
「別這樣。」我拿面紙替他拭去眼淚。
「我知道,每個人都這麼說。我不識相、沒能力,現在還得靠張程了﹗」似乎是終於碰觸到駿的情緒缺口,他說著、呼吸都亂了,「那傢伙﹗我人生最錯的選擇就是招惹了他﹗我甚麼都被他拿了,影樓、公司、錢、名聲……他搞那不三不四的東西,還要比我更成功﹗這世界就是要走歪道的,你說我不該吸毒,多少人在吸哪﹗張程自己也一樣﹗怎麼不見他們出事?就只有我倒霉﹗」駿狠狠的搥地,「你倒是說說啊﹗張程憑甚麼幹得這麼出色﹗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老實地回答他,「我不在你們的圈子,無法評論。我只看到你嗑藥嗑得昏在浴室地板上,神智不清,然而你卻在我面前抱怨說沒工作沒錢……抱歉,你得明白你確實是很活該。」
「你懂甚麼﹗」駿朝著我怒吼,「我是被他騙的﹗他接近我本來就有目的,利用完就把我丟一邊了﹗」
所謂冥頑不靈大概就是這麼個程度,駿在這情緒不穩的狀態,是甚麼都聽不下的。因此我就不再說下去了。口袋裡的電話震動不止,我還是退後一步接了,壓下聲音跟Marcus說,「抱歉,我暫時還走不開,再等我十五分鐘,我一定下來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Marcus肯定是不高興的,但他還是做著最大程度的包容。
駿看著我怱怱把手機掛掉,又露出一抹嘲諷的微笑,「言禮銓來了?」
「他送我過來的,我還有事做,看一看你就得走了。」我嘆口氣,回到他身邊坐下,「你有才華,也有努力,不要讓負面情緒拖著你走。張程利用你,那你就得自甘墮落嗎?那不對吧,你該是更努力爬起來才對。」
駿木無表情的回看我,沒表示出認同或反對。他甚至有點發怔,我總擔心他該不會已經嗑壞了腦子,不但想法偏激,情緒還經常起起伏伏,實在很不健康。
突然,他向前一傾,把頭抵到我肩膀上去了。他身量輕,靠上來也沒多少分量。我撫了撫他的頭髮權作安慰,也不知道我說的,有多少能聽進耳裡。
駿在我耳邊低語,「你為甚麼要這麼幫我?」
「你身邊還有多少親近的朋友,我不幫你,還有誰呢?」這話我可是說得由衷。
張程側看著我,沈默了一會兒,又小聲說道,「你還暗戀我嗎?所以想趁這個時候讓我感激你再獻身?」
「不。」我搖頭苦笑,「我都跟Marcus在一起了,我現在和他很好。」
駿怔怔的看了我一會,似是在消化我話裡的意思。隨即他垂下視線,把頭更靠過來,「你知道嗎?你的眼神有時露骨得讓我受不了,若不是看你始終規規距距的,我早就把你罵走。」
「原來我有這麼明顯嗎?」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甚麼主意?」
「也許吧,都過去了。」我不是很在意地道,不知駿為何突然舊事重提,但對我來說,那些單戀的時光似乎都變得很遙遠。即使這樣被他靠著倚著,我都再沒有任何心動的感覺——我幾乎以為自己沒曾喜歡過他。
駿向來很厭惡和他人有身體碰觸,可他就像累了甚麼都不在乎,就這樣無力地枕在我肩上。我忖度著十五分鐘已經到了,便略微推了推他,「我走了,明天再來看你吧。」
「嗯。」駿沒有動,眼睫毛扇了扇,視線左右移動一轉,不曉得是還在發呆還怎樣。我想著真的該離開了,他卻突然抬起頭,雙手捧著我的臉突然就吻過來。
我呆愣得無法反應,從沒想過他會對我做這樣的舉動。駿的舌頭和氣息都淡而無味,但他很努力地鑽進我口腔裡,彷彿是個拙劣的勾引。
我腦子一片空白,沒敢太用力推搡他,是因為感覺他已經瘋了,也許嗑藥嗑出幻覺來,把我錯當成張程。我雙手並用的推他,可他卻撲上前,像一尾魚般直騰跳到我懷裡。他邊吻我,邊把我死死按在地板上。我不敢對病人動武,只左右擺動想要脫離,可他像突然卯起了勁似的,對著我的嘴唇又吻又咬。
多年後回想過來,這情景根本是個糟透了的八點檔劇情,甚至有些可笑。
在我沒來得及反應時,一道蠻力已倏地把我們扯開。抬頭就見Marcus木無表情、居高而下的看著我們,我知道他已經憤怒到極點。
他出手快而狠,把駿像破布一樣摔到床上去,隨即轉過頭,蹙緊了眉看我,只看一秒,就不能忍受似的別開了臉,像看到甚麼髒東西似的。
我心裡登時一跳,光是這樣就足夠把我定了死刑。
意識瞬那間回到現實,只見對頭的駿靠牆躺坐,一臉笑瞇瞇的得意模樣。剛才那莫名奇妙的舉動瞬間就得到了解釋,他是故意的。
我不知道Marcus是怎麼理解這個情況,但當下彷彿說甚麼都不妥當。我臉色刷白,不是因為怕,而是自覺幹了不可原諒的事。一小時前,我還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證跟楊駿並沒有曖昧,可被當場抓到這樣的場面,不論是誰都無法相信了。
Marcus並沒有說任何話,他只箝著我的手腕,像鐵枷一樣抓得牢牢的,然後便拉著我離開公寓,腳伐邁得很大。
背後聽到駿大聲喊道,「你不知道慕本來就喜歡我嗎?他暗戀我很多年了﹗」
「你會不會太自信啊?言先生﹗」
我被Marcus拖著,腳步踉蹌地滾下樓梯。他把我拽進副駕座,摔上車門後便全速離去。我悄悄瞥向他的臉,竟是有些心裡發毛,我沒看過他這麼生氣,糟的是,我是讓他暴怒的原因。
他握緊方向盤,像把所有怒氣都勒在手上,一言不發的開車。我們一下子已離開了這個區域,卻不是往熟悉的方向跑。車子一直飛馳,穿過了揚長的高速公路,一下子到了新界郊外。我不知道他想往哪裡去,但現在這個情況,我只能沈默的看著前方。
在半夜無人的公路上飛馳,最後靠著某個路燈的邊旁停下。四周盡是田野,除了蟲鳴,也聽不見甚麼,有點像楊駿老家的舊式鄉村。
Marcus解下安全帶,碰一聲打開車門下車,我隨即也解了安全帶跟上。他往田裡走,我便亦步亦趨的跟他深入,除了Marcus的背影,我甚麼都看不見了。
走了一段長路,氣氛越是不對勁,我加快速度追上他,「Marcus……」我在後頭喊著,「Marcus﹗」
他沒有理我,還是筆直地往前走,我湊前去拉他的手,還是熟悉的溫度和氣息,可是他那拒絕我的姿態,卻是未曾見過的。
「Marcus﹗Marcus﹗」我拉住他的手,「你還要走到哪裡去?」
他終於停下步來,我該慶幸他不至於完全的拒絕。只是抿著唇別過臉,眼神始終不肯跟我相對。
「Marcus﹗」我走到他身前,捧著他的臉,「我和楊駿……不是你看到的那回事。」
Marcus眼珠移了移,彷彿這時才正眼看到了我,表情裡帶著隱忍的不耐,我心裡有點刺痛,他可是討厭我了?因為我是個三心兩意的爛人?
「Marcus……」我放柔了聲段,「聽我解釋……求求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Marcus沈著臉,「我知道他是故意惹我。」
「……對不起,是我大意。」我從後抱緊了他,把頭埋在他後頸,仔細嗅聞他的味道,「不要生我的氣,求求你。」
「我沒氣你。」Marcus平板地回道,「不過他沒說錯,你本來就喜歡他。」
「Marcus﹗」
「讓我說完……」他反握著我的手,緊掐了掐,「我不是故意說反話,我只是很鬱悶。你對他太好了,好得超過朋友的程度。我不想你再去看他,你可以請個看護,但你不可以再關心他。再讓我知道你去見他,我一定瘋掉。」
Marcus在我面前偶爾會表露出孩子氣,但對事總是明理的。只有這次,駿的事確實把他逼急了。我聽著他蠻橫的發言,只是把他攬得更緊更緊,唇貼上去一重一輕的親他後頸。
我可以確定自己很愛這個人,只是我總是無法充分表達我的感情,只能透過身體接觸去傳達。
「你知道嗎?剛剛駿吻我的時候,我一直在想……」我在他耳邊低語,「我真的變了,我竟然一點想歪的心思也沒。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正喜歡過他……」
「你在說些好聽話來哄我嗎?」他蹙著眉,很苦惱的說。
「我不拿假話來哄人。」我把他的臉扳過來,抱著他就是一陣深吻,我們之間總是Marcus採取主動,也許偶爾我也得表示一下我的熱情,「你吻我的話,一切就都不一樣了。」
Marcus的鼻尖和我抵著,沒想到我話剛說完,他眼裡就眨出了濕意。
「你在胡弄我。」他低聲說,「哄了我,之後又去照顧楊駿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你完全沒有在意的必要。」我親著他的唇,說,「我都已經是你的了。」
這樣惶然不安的Marcus有種只有我能意味的可愛。我禁不住湊上前,在那俊臉上又是重重的親吻,突然他下重了力道回摟我,唇舌含啜著彼此,是個狠戾貪婪的熱吻,隨即就分不開來了——他不放開我,我也不願放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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