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、
「慕,今天那個言先生又來開會了,說讓你等著一道去吃中飯。」
某董事的秘書刻意繞到我的部門來宣揚,我白了他一眼,不明白每次為何他就要公開大聲的講,他是顧忌我的,但制衡的手段未免流於幼稚。身邊的同事們早就學會裝聾做啞,起初他們還會吃驚和好奇,但聽說我和Marcus是中學同學,而我幾乎天天跑出去和他吃的,漸漸就見慣不怪了。在公司裡,保持低調是個重要關鍵,我不知別人背地裡作何感想,但不希望因Marcus的關係被當成話題。
調任到這部門後,我熱衷投入於工作,接觸層面的廣、和每項作業的深度,讓我獲益良多。我是真沈醉在數字遊戲,就如閱讀一部優秀的小說,所以說當會計師也是有天資的,做不來的人說死板沈悶,做得來的就習慣了這種苦中作樂,是很辛苦沒錯,但真有成就感。
Marcus和主管談的是甚麼生意,我不知道、也不會探問,工作上的隱私和分際我會嚴格謹守,倒是因為我和他的交情,曾被高層幾次召到房內旁敲側擊,說來也真驚險,也因此我才更不希望引人注意。
工作日如一日的忙碌,我下班後還是會跑去工作室,但已經不能住下了,和駿完全失去單獨相處的機會。我通常提著夜宵而去,在小雅下班時一同離開,駿的工作室似乎真正風生水起,生意兩三倍的增加,我不得不承認Louise的好處,駿是一塊璞玉,要在攝影界閃閃發亮,就必須遇到識貨的玉石商人。看模特兒和佈景的質素就分得出層級,比起以前小家小氣的雜誌,Louise給的商業工作真的相差太多了。
小雅只要落得和我獨處的機會,定會連珠爆發的投訴張程,我從他帶著偏見的說辭裡感受到駿對那人的特別,隱隱的像有刺扎在胸口,若駿不是一直跟我強調對同志的厭惡,我幾乎以為他要愛上張程了。
「慕,你又走神了。」Marcus坐在我對頭,姿態優雅的切開牛小排,他還是那個模樣,無懈可擊的自信踏實,當然,我現在曉得這是外頭見人的模樣,一到我公寓私下相處,他簡直撤歡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。
「這陣子忙不過來。」我苦笑著,揉了揉眉心,「又到quarter end,下星期應該都睡公司吧。」
Marcus抬頭瞪了我一眼,像說私密話一樣壓了聲量,「那我怎麼辦?」
Marcus抬頭瞪了我一眼,像說私密話一樣壓了聲量,「那我怎麼辦?」
「甚麼怎辦?」我沒好氣的瞅他,「回你自己家啊。」
「我睡慣你的床,已經不想回去了。」Marcus搖頭嘆氣,「上次在家坐了一會床,蹭了一屁股灰。」
「那你把鐘點辭掉吧,天天打掃也能積塵。」他那些浮誇的謊言,顯然是為了讓我找薦。
「慕,你說話越來越狠。」
「因為你不老實。」
「我只對你這樣。」他無辜的笑了。
這段時日的相處,足以讓我去掉所有客套,對Marcus就真的是個珍貴的老朋友。
雖說公事上的職級,我是要對他敬而重之的,但Marcus私下的態度也實在太隨性,我始終把他當成中學同學,如今兼任知己。因為同是圈內人,份外的不見外,我甚至會對他耍嘴皮,這是很難得的事,我對別人一向木納寡言。
「你何時忙完呢?」
「兩星期吧,說不定。」我用叉子小心奕奕卷起意粉,做成個小髮綹,這樣吃才方便。
「那忙完要不要拿個假?我們可以去個旅行甚麼的?」
「你就沒有其他伴嗎?」我總覺得他有很多選擇,他的生活是繁華燦爛的,不像我只守著一個楊駿。
「我是陪你去散心,不是為了自己。」他說得游刃有餘,那個笑容那個態度,總讓我以為他都這麼騙女人的,「就算真要找伴,你也是我的第一選擇。」
我垂頭專注的吃,沒搭這個話,在大庭廣眾的地方兩個西裝夾履的男人,說甚麼傻話?
Marcus把牛小排掃清光了,突然將伴碟的小配菜堆到我的意粉上,我瞥了他一眼,沒說話,默默的代他吃。
他就是這樣,熟了就把這些孩子氣的部份露出來,因為做得明目張膽,有故意挑釁之嫌,讓我越不能跟他計較——跟他同一水平只會沒完沒了,我已經見識過了。
午飯只要我得了空,必定奉陪到底。不知不覺,和他見面的時間反而比駿還多,駿最近開始接出國的外景,越發分不暇身,就是到工作室去也見不著人。而我到了季末結算也是難得空閒,只偶爾傳去簡訊問候,還不一定得到回答。
有次夜半我打去想和駿講電話,怎料接線的竟然是張程。那孩子聽說是我,只冷淡的說,「駿哥睡了,你改天再打吧。」就這麼掛了,說是隨從助手,連傳個話留個言都不懂。
於是我後來就沒打了,他忙,我也忙,就等到忙完再說吧。反正我和駿年年月月都這麼熬著,都沒指望熬出結果來了。
付帳離開的時候,Marcus手搭到我肩上,很親切的拍了幾下,然後擱著就不想離開,「工作多忙也得回家啊,不要讓我等太久。」
「我說了要加班。」我為難的說。
「我也天天加班的,所以我走的時候你也該走了。」
看不出前者和後者有何邏輯可言,但我不追問也不深究,打算當聽不到就算。
「慕,我會在你家樓下等門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那給我你家鑰匙,我在裡面等。」
我搖頭,服輸似的說,「你下班時打給我,如果我也告一段落,你就來吧。」
「行。」Marcus很滿意的點頭,終於放我回去。
辦公室是個無聲的戰場,工作沒有完成的一天,因為舊的還沒有了結,新的便洶湧而至。我午休回到電腦前,啲啲塔塔的敲打鍵盤和計算機,時間去得無聲無息,窗外從白晝轉作黑夜彷彿只過了一瞬。我吁出一口長氣,將今天份的報表呈交上去,其實還有更多要做的,但頗有點飢腸轆轆的感覺,便點了外賣,稍作小休。
電話隔三差五就震動起來,工作室那邊今天全員三人出外景,小雅動不動便來個實況轉播。張程上場摸相機了,駿手把手的教他,還要小雅架好反光板做輔助,想當然爾就惹來不滿。小雅總覺得張程是個不入流的新手,莫名奇妙搶了他的位置,那態度又不好,彷彿是來破壞工作室和諧的。
「那傢伙今天又………」
「慕哥,還好你不在,他剛才……」
「我氣死了,他竟然……」
我沒有每封打開的餘閒,小雅像個吃不到糖的小男孩子,有餘裕時我會安慰一番,沒有時就只能關機裝懞,我是在意駿的,也顧忌這個張程,但比起小雅的火爆,我的憂鬱彷彿沈澱在河床底下,因為我太慣了細水長流,除非山洪暴發,不然我還是繼續流下去。
「哦、慕,你也吃魚蛋河,我也是一樣嘛。」坐我對面,差不多年資的同事朝我擠了擠笑,我們一天通常只有這個時間交談,因為各自忙著分開作業,「這家做得滿不錯,我連續吃了七天。」
「我吃五天了。」我回道,同時看向身側其他同事,有的也在用餐,有的受不了,下樓到外頭透透氣,「進度如何?」
「差不多吧,再熬個幾天夜應該能做完。」大家聽了,都是乾笑幾聲,必須在疲憊和苦悶中找點樂子,不然會熬不下去,「boss也在做嘛?」
「是啊,他吃完飯關在房,就沒再出來了。」
「唉…… 誰有零食?吃著振奮一下精神。」
靜悄悄的辦公室瞬間吵成熱鍋,顯然彼此都處在壓力邊緣,非得做些瘋狂的事來發洩調適。我從抽屜取出幾包沒開封的零嘴,本打算下次帶去給小雅的,現在提先供了出來,作鎮壓之用。
「慕,你有聽說嗎,上回出差,大陸那個副總很誇你呢,直說要把你提拔上去。」某位同事衝過來取了食物,一邊打開包裝,一邊打開話匣子。
「沒聽說。」我怔呆半晌,回道,「是陳副總麼?」
「對對、就是那個你一直工作,他一邊盯著你的﹗」另一側的女同事笑得別有意味,「他看上你啦﹗帥哥﹗」
我皺起眉,一臉深痛惡絕的表情,除了這個也不曉得該如何回應。的確在出差的時候,那個陳總對我青睞有加,但他眼神裡透著令我很不舒服的氛圍,所以我盡量不搭理他。出差結束,我就把他拋到腦後。
「慕在我們部門是頂級貨色,絕不能讓出去呢。」另一名女同事一手搭上我的肩,把這當成練手一樣揉來掐去,「有boss擋著,不用擔心。」
「太噁心,別說了。」我尷尬的甩開她的手,後退到安全範圍,本意只是為了保持距離,怎知這一做,所有女同事都掩嘴笑了起來,像一堆互唱互和的麻雀。
「啊、怕羞了,好可愛﹗」
「對啊,躲了、躲了﹗」
我不明白自己做了甚麼,惹得她們這般反應,旁邊的男同事用可悲同情的目光瞅我,是欲救不救的姿態。面對女性,我似乎經常陷入這樣的局面,一起始她們都會讚我高大、禮貌、紳士,可只要稍為處久了,就會在莫名奇妙的點上取笑沒完,發生多了,我也就麻木了,索性轉回自己位子,專心致志繼續工作。
「唉啊、小慕越來越不好玩了。」
「是嘛是嘛。」
我目不斜視的對著電腦,是明擺著不再應酬的態度。同事們各自用完正餐零食,也就歸位工作了。又是兩小時過去,我電話震個沒完,然後是座位的分機電話響了。我心有所感的接了線,Marcus來催我下班。
「你是時候走了。」
「快,給我多半小時。」
「不行,我已經往你公司走了,你是要我上來接你嗎?」
我沈默了一陣,壓下聲說,「我十五分鐘後下來。」
然後快快的收了尾、關機,抄起外套跟同事說再見,我半刻也不能耽擱,因為Marcus是真的會跑上來的,他之前就試過一次,還驚動了董事秘書。
我們約定在地庫車場的升降梯口待,再偷偷摸摸的繞到樓下截計程車。這個習慣自然是我研發出來,為了避免多餘的麻煩。
Marcus已經站在那裡,雙手插兜、站得很筆挺,看到我他顯得很高興,像頭高大獵犬搖頭擺尾,我不知從何時生出這樣的錯覺,也許他在我面前是真的太沒形象了。
「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我們熟絡的穿過車庫,一路往外頭走,夜靜,四處都是清靜無人。Marcus咳了一聲,突然搭了我的肩很親暱地靠過來,在我臉頰上親了一口,然後煞有介事的又退開來。
我白了他一眼,不罵,是因為已經罵太多次了,不改、那人笑嘻嘻的,還好像得意忘形。
他愉悅的看著前方,走路有勁道,「好滑。」
「……神經病。」
Marcus笑得爛漫天真,每到這個時間,他總像管不住嘴巴,一個逕的外洩出笑意,我真想讓他的部下看看,看一眼也就夠形象破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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