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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5月17日星期六

零時零分 六

六、
 
我把我的心思藏著掖著,用誠摯的好友、以及可靠的合伙人在工作室這邊連睡了幾天幾夜,假期完了,自然又是回到工作地獄。七時的微冷清晨,我把被舖床墊都摺疊好,放回那個專用櫃裡,駿背對著我,在沙發床睡得正熟,他的身材結實、線條起伏明顯,我禁不住吞了口口水,但該死的還是不敢偷襲。
躡手躡腳的離了這,一路乘電車回中環的公司,這幾天就像作了場大夢,我不用工作,或者索性做楊大師的小助手,閒時看看書、到陽台吹風,每天只管著給對方買三餐吃喝,這樣的日子多麼愜意。
晨風從窗縫透了進來,把頭髮吹得亂翹。我總覺得自己離中學畢業沒多久,身上穿了西裝,身內卻依舊裝著個大號男孩,稍一逮著機會便探頭探腦的伸出來,回復好奇的玩心。其實誰想做一個悶蛋封閉的會計師,不就是生活逼人罷了,但我又沒駿那種破釜沈舟,從興趣裡發展職業的大志,所以就只能做平凡人。
回到公司,玄關沙發上就坐著個挺熟眼的身影。我瞇起眼,起先還以為自己看錯了,與對方四目相對,都是一怔。
「Marcus。」
「我正在想會不會遇見你。」對方帶著悠哉的笑容,說。
和放假前沒甚麼分別,他總是一副神采奕奕,充滿戰鬥架式的模樣,大概做上位的人必須如此。這麼多天沒見,不知怎的我就生起了腼腆感,不論是對對方固定往後梳的髮型、還是剃得光潔的下巴都有些不知由來的慚愧。
我下意識撫撫後腦勺、怕睡翹了的頭髮沒整理好,在對方面前失了體面。
「不用按了,越弄越亂。」
「來工作?」我尷尬的把手放下來。
「嗯,有生意談。」他側頭看向我,「不知我有沒有機會和你接洽?」
「我還沒做到那種位置。」Marcus所屬公司可是香港地產界龍頭之一,像這種動輒數百億的專案,通常都是交由資深的會計師團隊處理,我還只算是踏在門檻處的菜鳥。
雖說許久不見,但在工作場合,實在不好聚甚麼同窗之誼。而涉及工作內容的,我更不好問太多,所以就這麼打過招呼後,我就打算回自己部門去,「我先去工作。」
「慕言。」他倏地握著我的手肘,說,「一會lunch,我在樓下等你?」
我有點詫異,但隨即就垂首點頭,反正我也是獨行客沒人約的,倒沒想到Marcus會有空,通常這種談生意的,不都是和大老闆進行商務午餐,在高檔餐廳大談生意經嗎?
「十二時半,我盡早出來。」我說。
「沒關係,我等你。」Marcus似乎很高興,就如他說的,他真的沒有多少肯一同進餐的朋友,所以才會這樣拼命邀我吧?
他揮著手目送我走進走廊,後來從同事間的對話聽到,出來迎接Marcus的是我們副總裁,這次案子規模可大了,對方似是有意建立長期合作關係。副總秘書訂了香格里拉酒店的山景座位,但Marcus說有約推掉了——他帶我到一家挺不錯的西餐廳吃牛扒。
其實Marcus和我的世界是有點遠,企業精英、晉升極快、一個舉動就能影響公司運作,說的就是他這種天之驕子,而我嘛,雖然擠得進這家公司,但也就是一個小員工,要走到Marcus那一步,不曉得需要多少年。
所以當駿總說我在他面前炫耀的時候,其實我是萬般不解,因為從不覺得自己有何炫耀的本錢。
攝影這個行業就和搞藝術一樣,起首的幾年很可能是白搭投資進去,終其一生寂寂無名,但我從不覺得收入足以論斷一個人,駿是有才華的人,從很久以前我就這麼確信,只是他未遇著適當的機遇而已。
Marcus問起我這假期都在做甚麼,我說我重看了一本小說,Dan Brown的天使與魔鬼,我對宗教歷史都有些過份狂熱。雖不會像個學者一樣去研究,但就是喜歡相關的謎題和疑雲,我喜歡看外國作家把這詮釋成某些古老宗教組織的陰謀。
Marcus彷彿津津有味地聽了,一直側著頭看我,大概說了書三分之一的劇情,我開始意識自己講太多了,突然收了口,平常明明是不大喜歡說話的人,「抱歉,我說起來應該很沒趣吧……那故事還是親自看才成。」
「不會,聽起來很不錯。」Marcus微笑著說,「我只看過他寫的Da Vinci Code和Digital Fortress,這本倒沒真的看過,下次經過書店找來看看吧。」
我有些亢奮,那是找到知音的喜悅,在我的生活圈子裡,能與我分享文藝興趣的人真的有點太少,駿只要看到英文就會頭痛,他甚至禁止我用英文發手機短訊,小雅是中輟生,自然更不用提了。
我的人生堪稱了無生趣,唯有閱讀和楊駿是我生活的中心,而如今眼見兩項都快得到圓滿。
「晚上下班,還是去你朋友工作的地方?」結帳的時候,他忽然問道。
「今天應該不……」楊駿今晚有出外景的工作,工作室的牆上有掛板子,寫滿一星期的行程。
「那我們去喝一杯?」他提議道,「難得你有空。」
「嗯……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準時下班。」
「我也不會準時,反正差不多七八點,誰先完成工作就打給對方吧。」
「好。」
Marcus的邀約其實是命令語句居多,不曉得他本人有否察覺,大概是習慣發號施令,開口便是直接做的決定。我之前拒絕過好幾次,今晚確實有空,就不好再說不,衝著中學同學的情誼,我也是不介意和他玩樂去的。
下午工作有點忙,做會計對著大堆數字報表,連時間的概念也會被沖擦掉。我從午飯後就進入了入定狀態,目不斜視、全神貫注的工作,被Marcus打電話來提醒時,已經九時三十分。
「慕,我這邊差不多,你呢?」
我環顧四周,寥寥落落的僅剩幾個同僚,眼睛有點酸澀,今天是可以就此打住,「我也可以了。」
「我們該約在哪裡碰面?」
「我想想…蘭桂芳?」
「我比較想到靜一點的店。」
「那……」說起夜店,Marcus比我熟悉太多,不消一頓,他就有了提議,「灣仔的迪納尼酒吧,知道嗎?」
「不太清楚。」我苦笑。
「那我們先在 中環碰面,再一同乘車過去。」
「嗯…好的。」
我沒有夜遊的習慣,偶爾喝一杯,不是因為公事上的應酬,便是去和駿及小雅碰面,但那通常是些熱鬧轟趴的派對,燈紅酒綠,舞池裡群魔亂舞般,我沒有特別喜歡,非必要是絕不會去的。
Marcus帶我到的這個店卻是很不一樣,沈靜中播放著若有若無的法國小曲,整個店家帶著慵懶舒適的氣氛,座位以包廂分隔,隱密性極高,客人也都很有格調,只追求小酌與閒聊的空間。
坐下的時候就隱隱感覺我會愛上這裡,而這之後的確成為我常到訪的店,也是我和Marcus一個主要的聚腳點。
「這店很不錯。」我由衷的讚許,我很少會喜歡待在住家以外的地方,但這裡卻真的會成為例外。
「我就想你會喜歡。」Marcus脫去厚重的西裝外套,靠在軟沙發上真正愜意歇息。說來這還是頭一次看到他穿襯衫西褲的模樣,在外他一向保持著莊嚴保守的模樣。如今看了,不由一呆,我知道他比我稍高一點,卻不知道他的身材有這麼結實,完全是個練家子的模樣。
中學時他也是長這樣的嗎?我不由看著他呆了,腦海裡拼命湊合著他當時的模樣,卻不大想得起來。
「怎麼?」他對我的視線似有所覺,問道。
「鍛練不錯。」我說。
「噢、興趣嘛,日子有功。」他朝我莞爾一笑,不像是想說太多的樣子,「我倒有件事想問你,之前你說你那個老友,是做攝影的?」
「嗯、嗯。」
「那他接的都是甚麼工作?有拍平面廣告嗎?或者雜誌?」
「據我所知是都有,但仔細還是要再問。怎麼了?」
「我有個朋友開廣告公司,想找一位影師長期合作,他不想找那些漫天開價的大師,反倒是想看看市場裡有潛力的人,之前聽你說過那位朋友,似乎也挺適合。」
「有這樣的事﹗」我一下子精神來了,沒想到自己也有可能給駿的人際網帶來幫助,「該是可以試試,才華我這朋友絕對是有的,只是攝影這一塊太難出頭,我也常為他擔心著。」
「確實是,這行大多是靠關係,所以你說是你朋友,我就留意上了。」Marcus如此直言無諱,倒讓我有點意外,我沒想到他會上心到這個地步,不過像他這種長袖善舞的人,就是這種地方招人喜歡吧。
我們三下兩句就決定了要為這件事牽線,我回去通知楊駿,Marcus則去聯絡他那位朋友,他是個做事俐落果斷的人,說了就真的馬上行動,我很佩服他這一點,他的人生似乎從沒有猶豫不決的時候。
細想起來,Marcus似乎真的成長很多,他中學時是資優的一群,但絕沒有現在這樣出類拔萃。出國遊學才是真正讓他成熟蛻變的契機,所以回來後從頭到腳都煥然一新了。
我之於他,大概就是一個少年時候留下的美好形象,因為是在沒防備時認識,感覺上就可以交心。Marcus沒有坦白說過,但從他片言隻字的透露可以曉得,高層的派系和爭鬥也是很激烈的,他要令一個團隊的下屬們心服口服,又要受同階擠壓,難怪說沒有可以放心調適的地方,如此,我便大派用場,因為我與他職場並無利益衝突,又屬於不干事的第三者,一個舊同窗,就很適合做他的知交了。
那晚我們喝到三更半夜,香港的交通是通宵達旦,再晚也可以攔計程車回家,我掙扎了下,還是回自己的公寓去,也不曉得駿今天工作到甚麼時候。
「下回換個地方,來我家喝酒,就可以待到天亮。」Marcus臨別時說道。
「那第二天還得了?」我苦笑。
「當然是說星期五六的晚上。」Marcus搖頭,一臉莫測高深,「我下廚款待你。」
「你會?」這我倒稀奇了,很想問有甚麼Marcus是不擅長的。
「只要是放進烤箱的西餐我都可以。」
「果然是外國生活過的。」
「一個人生活,不得已親力親為。」Marcus答得坦然,「如何?賞不賞面?」
我是絕對沒有拒絕的道理,點頭表示再約日期,Marcus又朝我笑了下,他的笑容其實很要命,對男同志而言幾乎有秒殺的魅力,但我心如明鏡,尚能平靜面對。
回到公寓,因為想念駿,就撥了他的行動電話,如無意外被轉到留言信箱。我又走去撥工作室的,沒人接。我想了想,就發短訊去問小雅,工作結束了沒。
『早結束了啊,駿哥十一時就回去了。』
回去是回去哪裡呢?我微怔,隨後想想,也可能是駿睡著了才沒聽到電話,那自己還是不打擾他為妙,安安分分去睡覺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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