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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5月17日星期六

零時零分 三十

三十、
 
上司對我無法遷調德國的事頗為惋惜,取而代之的,便是派我四出公幹,把專案全盤放手給我做。我對任何種類的工作都無任歡迎,穩穩實實地接下了,便開始仔細經營起來。
香港團隊這邊有許建國做支柱,出差機率便漸漸增大,不知何時開始,我變得和Marcus一樣,一年到頭在世界各地飛。
而Marcus也是一樣忙,他主要飛美國和德國,而我則任何國家都有。有時運氣好的,我們能在海外相遇,意外地小聚一番,有時運氣壞,則連著一個月碰不上面,我才剛回香港,他便又飛走了。
彼此既是這樣忙,感情卻還算固定。大抵是因為我們都屬專一之類,一旦有了伴侶,就把全副心思放進去。繁忙的工作也佔去生活很大部份,分不了身去喝小酒、到蘭桂芳玩樂。以戀愛週期來說,我想我們是已經踏進了穩定期,儘管身邊朋友笑說我們永遠處在蜜月期。
一次到南京公幹,和那邊客戶吃飯。招待我的除了他們的董事層,還有大部份高層。意外的是,上回很偏愛我的陳副總也在,我向香港同事們擠眉弄眼,他們接收到訊息,把我和陳副總分隔在東一廂西一廂,成功避過身體接觸。
陳副總這回,對我的興致倒是不那麼大了。作為某某集團的董事之一,他對男性的喜好是心照不宣的。在一眾酒友面前,他大聲吹噓著最近新交的小男朋友是多麼的聽話可愛,年紀少少便很有上進心,陳副總疼惜他,便給他大開門路,給了極多的方便。
「老陳,你說得有多好,不就個帶把兒嘛﹗那再有魅力,也及不上娘們兒啊﹗我們不好這口,你說了我們也不會欣賞。」
「對嘛,你就別再炫耀了,害我們要把酒回吐出來﹗」
「就是他帶把兒,才有帶把兒的好處﹗」陳副總立馬就不悅了,他掏出褲口袋的電話,去翻那圖片庫,「我找給你看,他那縹緻樣,可連娘們都及不上﹗」
眾人聽他說得像寶一樣,不由把頭伸過去看,倒是有些嘖嘖稱奇,或信或疑的問陳副總,「這人好生面熟,像個模特……你到底是打哪找到的?」
「哈,說到那門路可妙了,香港就有人在幹這門生意,你們若想要,我可以代為搭個門路。」
「所以說,你這個小男友是香港來的嘍?」
「自不然﹗」陳副總美滋滋的說,「第一次出來見面,對了眼緣馬上就開房間,之後就這麼定了,我傳個訊,他就會上來深圳見我。」
「是付了多少錢啊?」
陳副總莫測高深的舉起五根手指,大陸商人會意的點頭,沈吟了一下,道,「那還挺划算,如果都是這個素質的話……」
「介紹人是混娛樂圈的,他介紹的自都是半紅未紅的明星、模特,個頂個的好模樣兒。」陳副總看著自己手機中的小男朋友,說,「而且帶把兒啊,就好在方便嘛,不管怎麼搞,絕不會搞出人命來。」
我們這些香港來的會計師木著臉,聽他們認真討論。早習慣了大陸商人的應酬文化,也知道他們在喝酒時特別愛吹噓、無話不談,但面對今天的話題,倒真不知如何應對,總不能附和這種買春行業吧?
「你到底是怎麼找到那介紹人?」
「說來有趣,一切全是講機緣。」陳副總把杯酒乾了,深嘆一聲,「我酒店的市場經理提了個形象企案,找香港的攝影師拍一輯照做推廣。拍照時我去做了一番視察,事後那個攝影師的助手就悄悄來找我了,說是有另類生意問我有否興趣。」
「攝影師?」眾人恍然大悟般道,「難怪他有門路。」
「那助手叫小張,單名一個程,他說是他老闆來拉生意的。」陳副總咧嘴笑了,「那孩子也長得滿不錯啊,不比模特差。」
突然,陳副總的視線和我對上,大概是我驚訝的神情太過明顯,讓他注意到我。
他瞧著瞧著,突然頗有勝利意味的露齒而笑,大概是覺得我當初不識貨,錯失了他這個『寶』,現在他交小男友了,我要悔恨也來不及。
然而我不由得插口發問,因為對方帶來了讓我難以置信的消息,「你說張程,他的攝影師老闆是指楊駿嗎?」
「唉、對哩﹗就是那楊駿﹗」陳副總拍了拍桌,「我秘書說,這人在海外也是頂有名,只不知是因為那個勾當,還是實力﹗呼哈﹗」
我按捺著情緒,問道,「陳副總,這整件事情,楊駿可有親自出面嗎?還是只有張程和你接洽呢?」
「唉小慕,你這話就問得不機警了,我要是大老闆,我也會把所有推給小的去幹吧,又怎麼會親自出面?」旁邊有人插話道。
「我倒明白小慕的意思,那張程啊,可能是代理,也可能是自把自為,拿著楊駿的名去做,不過……只要是真有貨的,誰介意呢?」
「對、誰介意?」
眾人哄笑起來,把我的提問給壓下去了。我決定放棄追問,因為我的執著點與他們壓根兒不同。
酒罷席散,我們連袂離開酒樓。來到大玄關時,陳副總突然落了後,走到我身邊來,「小慕,你那樣子不對勁,還是很在意麼?」
我看了他那不懷好意的模樣,當下便曉得他『會錯意』了。笑著故意跟他拉開一段距離,說,「不是,我有一個朋友也是當攝影師,和張程同名,所以有些擔憂罷了。」
「哦,你就是不坦率,所以才會錯失了很多機會。」陳副總意興蘭珊的說,「模特兒是不錯,但要我說,我也很喜歡有頭腦的年青人。」
「陳副總,你醉了,還是快些回去吧。」
「嗯哼,下回見你,可別露出後悔的表情。」
他拍了拍我的肩,以勝利姿態離去,卻不曉得我光是這麼一碰,全身已起了雞皮疙瘩、汗毛倒豎。暴發戶很多時都這樣,活到六十歲了,還覺得自己風采過人、罩著魅力光環,其實是滿身銅臭才對。
從南京回來,我像是落了個心病,不自覺又重新留意起娛樂圈的新聞,但這回倒是專門找負面報導,總擔心有一天會在頭版看到楊駿的名字。
逛書店時,我都有到雜誌架前看,楊駿還是常有拍攝歐美時裝,也有報導關於他的名氣和才華,若不是聽了陳副總所言,我會以為他的事業前途一片光明,而表面上看來,也似乎是如此。
娛樂圈是個大染缸,有賣春之事並不意外,但我始終不相信楊駿會去做這樣的事,甚至私心的認定是張程自把自為,儘管我並無任何證據。
我擔心的,反而是楊駿在不知情下被辱沒了名聲,他辛苦創做的事業,遲早會被張程搞砸。
為此,我約了好久沒見的小雅出來,說來,我們有幾乎一年沒見過面,起先小雅還有傳簡訊給我,說張程的壞話、問我怎麼不來,但聯繫漸漸就斷了,因為忙、也因為我故意的忽略。
我們約好在地鐵站碰頭,然後一同往餐廳走去。我一直左右看,並沒見到類似小雅的身影。忽然不遠處一陣熟悉的聲音響起,「慕哥﹗這邊。」我順著看過去,很意外的看到了西裝夾履的男人,正用著頗急的步伐走來。仔細近看,依稀有著小雅的模樣,只是那些稚氣已完全褪去了,沒有龐克打扮的衣服、挑染得七彩顏色的頭髮,在我面前的小雅活脫脫是個上班族,讓我大感震驚。
「小雅?」我不甚肯定的喚道。
「哈……我就曉得慕哥認不出我來。」小雅搔著頭,大咧咧的笑,「朋友都說我變很多了呢。」
「嗯……的確是。」我頷首,有些疑惑的看他,「你現在都穿這樣?」
「是啊、因為上班……啊﹗慕哥,我已經沒再當駿哥的助手了。」小雅瞄了瞄我,有點腼腆地說。
「是嗎?那你現在在哪工作?」
「我現在在程哥的公關公司做業務,每天去推銷、找客人那樣。」小雅回道,「啊、雖然薪水一般,但很充實呢﹗我每天都學到很多。」
「程哥?」我皺起了眉,「是張程麼?」
「嗯﹗」小雅點了點頭,「程哥可厲害,沒幾個月就建了家公司,雖說現在還在起步,但陸續有生意上來﹗程哥原來認識不少大人物,聽說他要建公司,都紛紛入一股子資助呢﹗」
我越聽,越是覺得匪夷所思,但正因如此,才更要找小雅叙舊,了解一下其中的來龍去脈。我附和的點頭,說,「預約時間差不多,我們先去餐廳坐下再談吧。」
「好啊﹗」
 
小雅剛卒業便在駿那裡當學徒,見證著駿從沒沒無名到了後來名利雙收,駿對小雅說不上特別好,但作為一名僱主,也稱得上仁至義盡。張程的加入,起先讓小雅有了敵意,但在某些事上,卻偏又靠他的圓滑和精明才得以解決問題。
漸漸的,小雅就對他尊敬起來,甚至把他當成前輩一樣學習。當張程獨立開公司,問他要不要跳槽來幫忙時,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
「反正在駿哥身邊混了好幾年,他一直說我還不配摸相機。」小雅托著頭,悻悻然地說,「這樣下去,我是要等到何年何月呢?還不如試試別的工作好了﹗」
「張程不也是駿的助手嗎?那他獨立開公司時也不幹了?」我問道。
「不、現在程哥依然是駿哥的助手,開公司是程哥另外做的,為此還和駿哥冷戰好久呢﹗」說到此,小雅又露出崇拜的表情,「說來程哥是真的很厲害,一人獨自兼顧了許多工作,他是我認識的第二能幹的人﹗當然……第一能幹還是慕哥你﹗」
「……真會說話。」我苦笑,「那所以,駿現在有請新的助手嗎?」
「有,但都是臨時的,因為錢不夠﹗」說到這,小雅壓下了聲音,「慕哥,你可別跟人說。其實駿哥現在經濟……很不行啊﹗」
「為甚麼?」
「駿哥能賺,但也很會花,他根本沒有理財觀念。而且他那個、很濫,把錢都花在模特兒身上了。」小雅嫌棄地道,「程哥還因此罵過他,但他不聽……現在程哥都不管了,上環影樓的租金繳不出來,他之前還走去跟程哥借呢。」
我聽了,感覺從脊樑骨開始涼了起來,「真的?」
「不然我怎麼會想走呢……」小雅嘆了口氣,「駿哥就是倔脾氣,程哥跟他吵過好多次,他還是不肯改,於是程哥就經濟獨立了,說實在啊、攝影哪有公關好賺呢?現在我們介紹一個工作,光是佣金就比我從前一個月的薪水多……」
「嗯,確實是。」我呷了口熱茶,「公關的工作,你喜歡嗎?」
「喜歡﹗在我們這裡幹的,通常是些不大紅的藝人、模特兒那樣,能替他們找到工作,看著他們慢慢走紅,是很有趣的事呢﹗」小雅激動地道,「你知道那個叫美加的模特兒嗎?她就是我們公司一手培育出來的﹗」
「你喜歡就好。」我笑著垂頭,心裡倒是想起陳副總的話,看來這公關公司表面就是正經的工作仲介,至於那賣春部份,小雅大概不知情。張程能在短時間內募集到資金,想必也是靠眾多金主的支援。
小雅是沒心眼的孩子,在我面前更是毫不保留的把所知都說出來。我有點內疚,倒好像是約他出來套消息,但小雅沒想這麼多,我就像個隔壁家的大哥哥,永遠不會害他的。
這頓飯該是我作東,從認識小雅以來,就總覺得他是吃不飽的孩子。每次我都會帶滿滿的外賣去影樓給他當夜宵,這次難得見面,我自然也想再請他一次,只是小雅拿出了信用卡,先我一步遞給侍應,他像個大男孩子,有點得意的道,「我賺到錢了,讓我也請慕哥一次吧。」
「好,謝謝你。」我笑著點頭,沒跟他客氣。
從餐廳離去,我們一同踱步到地鐵站,小雅一直注視著我,到分別的時候,他說,「我之前一直覺得慕哥和駿哥很登對,雖然都是男人,不過你們在一起的時候,就是有種特別的氣氛。」
我訕笑著,反問,「是嗎?」
「嗯,慕哥對駿哥根本是寵到上天去了,我可一直看在眼裡呢﹗」小雅垂下眼,「你別笑哦,我一直很羨慕……如果有誰也可以這樣待我就好了。」
「小雅還沒有女朋友?」我順著話題問道。
「沒。」小雅苦笑著搖頭,「我想說的不是這個。吶……我是想說,那時,我覺得你們很登對,可現在,我卻慶幸你們不是真的一對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慕哥太出色了,駿哥根本配不起你。」小雅抿著唇,難得的、臉上浮現了複雜的表情,「他這人啊,本質幾乎是爛的。」
我瞪大了眼,一臉訝異。
「我知道慕哥很喜歡駿哥,所以就不多說了。不過、勸你還是不要再和駿哥有任何聯繫。」小雅說著轉身,「我走了,以後有機會再約出來見面吶﹗」
我目送著對方離去,心裡卻像是受了震撼,久久反應不過來。從沒想過駿會得到這樣的評價,且還是出自小雅口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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