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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5月17日星期六

零時零分 二十六

二十六、
 
第二天回公司,我跟上司告假。像我們這種長期繁忙的行業,要休長假不容易,幸好我上司很挺我,只說把工作交帶清楚便可。我們順勢做了一番長談,團隊裡總得有個輔佐,我不在時可以擔當大任。我向上司舉薦了許建國,希望能培養他做隊中的副管。
「你似乎真的很看好他?」上司雙手交疊,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。
「他對上對下的態度也很誠懇,交出來的報告幾乎沒出錯過,在新人來說是很難得的。」
「我會好好評估。」他頷首,視線和我對看上了一陣子,突然問道,「言先生今天也是和你用餐嗎?」
「是的,怎麼了?」
「慕,你可有興趣晉升上去?比如說,參與大型客戶的生意洽談之類。」
我略頓了下,問道,「是因為我和言先生的關係嗎?」
「啊……也不完全是這樣。」上司搔了搔頭,大概是沒想到我會作出這般尖銳的回覆,「一般幹到資深會計師,而性格適合的,我們都會提出這個機會。當然,你和言先生是舊識這點是很受上頭注意的,但……並不會說是要利用私人交情去套生意那樣。」
「如果我的工作範疇影響到公司營利,結果我也是必須去這麼做。」我苦笑,很清楚職場上總是要講究一點人脈,但我還是不希望自己的專業變得庸俗。
「這倒不會。」上司聽到這裡,倒是一整臉色,斬釘截鐵的否定,「如果你真的晉升,那該是到外國分公司去擔當位置,因為香港這邊人手充足,只是上頭有意挖人出國,想問問我罷了。」
「抱歉……這恐怕不太可能了。」我對這提議並非不動心,只是想到在香港也常因工作難以碰面的情人,就馬上拒絕了,「香港這邊太多事放不下,抱歉。」
「你啊﹗單身漢一個,有甚麼放不下呢﹗」上司嘆了口氣,他向來器重我,提這個意向也是真心為我的職途著想,「我說,你二十好幾,還沒結婚、沒孩子的時候,就該盡可能的出去闖,不然到五六十時,可是會後悔的。」
「我知道……」我瞧著他,依然是為難的笑,「可是,我覺得自己升上主管才一段時間,很多事還在學習。管人和管事很不一樣,我現在還在揣摩著怎麼與部下們相處。」
「你要這麼說,我也沒法。」上司的鼻子在哼氣,「改變意思的話隨時跟我說,你出去吧。」
「嗯。」
我清楚自己拒絕了一個大好的升遷機會,但倒是不太後悔。戀人是一個原因,但剛才那番話也並非虛偽,我離稱職的上司還有段距離,到目前還在砸摸著,故想待在原位多一點時間,與我的下屬們一同成長。
之前的單子到了最後審核的地步,至少不需要部屬們再熬夜。為了犒賞他們的辛勞,我主動提出請客,大伙兒 可高興極了,直說那天非灌醉我表達謝意,許建國請纓幫忙訂位等事,我只要出錢就好。
間中給予甜頭、融入同事間溝通,是Marcus教會我的管理手段,特別是針對現在的年輕人。擺款子擺威嚴這套已經行不通,要想下屬留得久,是必須使用親民政策的。他比我要老資歷多了,既然有這提議,我便照著試看看。
大伙兒決定了訂有ktv的包廂,算來就只有高中時代,我才踏足過這種地方幾次,後輩們點的歌我都不懂,只好坐在角落看著,許建國後來把點歌遙控送到我跟前,說,「慕,唱首歌吧。」
「不了,我五音不全啊…」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,就不想獻醜了。
「慕是今天的主角﹗快點獻唱嘛﹗」
「對啊﹗就一曲吧﹗」
我有點責怪的瞪了許建國一眼,總覺得這是他帶起的頭。但堅決不唱,在這種場合未免顯得太掃興,於是我壯士斷腕般站起來,快速點了一首,還故意插播,打算快快把它唱完。
而在場的下屬們,大概都沒想到我會突然豁出去,不由都靜下來看我表演。我自少就不太懂唱歌,僅點了首耳熟能詳的民謠,因為它短,而且沒甚麼音調。
「那我唱嘍。」我深吸口氣,隨著音樂開腔,我自問絕不是隨便亂唱,可部下們猛地瞪大眼睛的表情,多多少少反應出他們的訝異。我不管,已經給了他們充分的忠告,就說我是絕不會唱歌的人種。
這首歌大概不到一分鐘,我把麥克風拿開時,他們彷彿都鬆了口氣。許建國木著臉,有條不紊的拍掌,然後就像是被他所感染,部下們也陸續鼓掌,把我弄得非常尷尬,只是本著上司的面子,我只能不動聲息的原地站著。
「慕唱得好哇﹗我敬你一杯﹗」有人提著酒瓶來了,開始拿藉口喝酒。
「對嘛對嘛﹗有勇氣﹗我也敬你﹗」
「慕實在太帥了﹗」
我一一點頭示意,實在不知該說甚麼回話。幾個愛鬧的男下屬蜂擁而上,把我圍著敬酒,我的杯子給斟得滿滿,只好踉蹌地乾下去。
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懂客套這事兒,見我請客,他們又多點了兩瓶Shiraz,我的酒量在近幾年來算是練得不錯,但還是應付得略嫌吃力。
我很少出席這樣熱鬧的場合,對年輕一輩們的體力和精神力歎為觀止。事實上就在我大學時代,似乎也不曾這麼鬧過,我向來就是比較好靜的人,很怕參加聯誼活動。
幸好在灌了七八成後,他們將專注力改放在唱歌上。男生們結夥獻唱我不懂的流行曲,女生起先比較害羞,但有了酒興後甚至和男生搶起麥克風。我緊守著上司的崗位,一動不動的坐在原處觀望,其實身體已經有點飄飄然,因為醉了。
如此直鬧到半夜十二時,包廂座位上屍橫遍野,有躺倒的空酒瓶,有酒醉不起的部下,卡啦ok的夜場都是通宵達旦,部份人已決定在包廂裡過夜。我看看腕錶,時間差不多了,便召來侍應悄悄買了單,站起身提前回去。
這一站起,胃裡的酒意馬上奔湧到全身。我混身發熱,臉肯定都紅了。所幸意識還算清醒,只是行動稍為怠慢。從包廂走出走廊時,正巧碰上了洗手間回來的許建國,他略為意外的看著我,「慕,回去啦?」
「嗯。」我聽到自己的回應,頗為單薄,「我年紀大要睡,你們繼續唱,沒關係。」
「我送你,你都站不穩了。」他踏前一步攙扶著我。
「……謝謝,我去乘地鐵就可以……」
「我有車。」許建國壓下聲音道,「我載你回去吧。」
「……好……」
我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跟了後輩到地下車庫,看到他那台保時捷的時候,不由得醒了半分。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鐵定是供不起這麼輛尊駕,也難怪許建國從沒說過他有車,大概是怕人揶揄家境吧﹗
我把地址直接說了,隨即把頭靠在車窗邊呆望,跟許建國一起,似乎並不需要客套的找話題聊,他會讓你覺得舒適自在,就是沈默也不會尷尬。
「慕、到了。」許建國把車停在我家樓下的路肩,仔細的幫我解下安全帶、開車門,「你行嗎?要不要送你上去?」
「我好多了。」這傢伙的照顧熱心過頭,若不是看他一臉呆板的模樣,我幾乎以為他也是同志。過了這麼一歇,酒意消去不少,我緩慢的下車,進到大樓玄關去。
明明早就跟Marcus說了今天有應酬,可不知怎的打開家門時心裡還是有點發怵,好像丟下他獨自去玩樂似的。
客廳漆黑一片,只有書房門縫傳來略微的亮光,那裡隱約傳來鍵盤敲打的聲響,Marcus好像在講公事電話,他與工作伙伴談話的口吻,和跟我說話時很不一樣……亂糟糟的想著這些,我彷彿整個人安心下來,便再也按捺不住,走到馬桶前大吐特吐。
「慕,你回來啦?」聽到外頭動靜,Marcus從書房走了出來。
「啊?嗯?……噁………」
「你是喝了多少?吐成這副模樣﹗」Marcus嘆著氣走到廚房,一會兒遞來剛泡的熱茶和熱毛巾,「來,請用。」
「謝謝。」我抹了抹臉,再喝了口茶,感覺胃終於舒坦多了,抬頭一看,只見Marcus還穿著上班的西裝,並不是個將睡的模樣,「你怎麼不洗澡?」
「美國那邊有大人物飛來,我待會出去接機。」
「這個時間?」
「嗯,他是特地來見我們這邊的人,明天馬上飛走。」Marcus揉了揉我的頭髮,「要不要醒酒藥?」
「不用。」喝了茶,暖意在胃裡升騰,感覺已經好得多。我又抹了把臉,正想把杯子放回廚房,Marcus卻把我攬進懷裡,臉湊過來就要索吻。
我們交往以來,不曉得有親吻過多少次,那感覺總是溫暖而美好的。Marcus經驗豐富,這自不用提了,但在純熟的技巧以上,他的氣味和溫度,都是讓我著迷沈醉的地方。我閉上眼睛,複習著他是如何吻我的,然後用同樣的方式回應過去。他的舌頭熱得燙人。
「要出門了嗎?」我看他緊抱著我,大有越吻越纏綿的趨勢,不由拉起腕錶提醒。
「再三十分鐘。」Marcus嘆口氣,「我不做甚麼,就是接吻而已。」
他那惋惜的模樣讓我不禁笑了出來,換我靠在他頸窩,很纏綿的咬他的喉結,「那真是太可惜了。」
 
我們第一次遠遊還是定了歐洲,彼此都喜歡看歷史文化相關的事物,而歐洲各國都是博物館、美術館、遺跡林立。這趟旅程先飛到英國,再轉機前往法德意。工作以來我都不曾做過這麼長途的旅行,排行程時有些興奮莫名。
我們各自蒐集資料,每晚一碰著面就是討論行程、訂酒店和火車票。喜好相近,就不用擔心行程上有意見相左的地方。
那天我們到銅鑼灣的誠品書店看書,Marcus去查財經的東西,我便在流行雜誌架處徘徊。有些旅遊誌會介紹冷門景點,我把感興趣的都一一買下,回去再作參考。
一整個展示櫃舖設了近月新出的各類雜誌,其中一本女性服裝雜誌意外的讓我留了神。不假思索的拿起來翻開,封面專輯那一系列藝術照,都是由名為『Yang Chun』的香港攝影師拍攝。我心裡頓時一陣激動,那個人的拍照方式,我是一直在旁看著的,絕沒有錯認的可能。沒想到他已經發展到歐美去了,還為國際性的雜誌操刀拍攝。
我自問對他,已沒有非份的眷戀。但作為一個看著他奮鬥、出頭的友人,還是真心替他感到
欣慰。楊駿的夢想就是成為專業攝影師,而今天我就確確實實的見證到了他的成功,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個感人的勵志故事。
我對攝影可謂一竅不通,但依稀能看出這照拍得很專業,把模特兒的輪廓和身段都完全呈現出來。我決定把這雜誌也買下來,當是對他一點遙遠的支持。
「慕,選好了嗎?」Marcus提出一堆經營管理的書,走到我身邊來,「我差不多可以去付帳。」
「我也好了。」我點頭,手裡的書量也不比他少。
「你會不會買太多了?」看著我滿手的旅遊雜誌,Marcus有些哭笑不得,「我們的行程不是都滿了?」
「就看一下還有沒有特別的景點……」
「嗯、這本是?」Marcus看著其中,獨獨那本和旅遊無關的雜誌,「你又買了。」
「又是甚麼意思?」我呆了一下。
「楊駿有關的書,你不都放滿了書架一層嗎?」
「那些是從前買下的……我已經很久沒買了。」沒想到他竟有留意,我吃了一驚,事實上在把那堆陳年收藏塞到書架下層後,我就沒再翻看過了。
「那現在這本是怎麼回事?」他把書抽起來,隨意翻了幾頁。
「我剛偶然看到的,因為他拍攝的技術越來越好,想說買一本當作支持。」
Marcus臉上掛著笑意,把書翻了一遍後,將它放回展示架上。
「不准買。」
「啊?」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Marcus環著我的肩,把我一步一步拉離雜誌區,「我想我有權利這麼要求,你已經有我了。」
我睜大眼看著他,這還是第一次聽到Marcus用命令式的口氣說話。悻悻然看著變遠的雜誌架,沒有可惜、反倒是心裡有些微妙的激動,因為Marcus說我已經有他了。
假日的誠品總是人潮熙湧,我們排了半小時的隊才能付帳,Marcus一直留意著我,每過一會便說,「重不重?我幫你拿吧?」
「不用。」我搖頭,有點窘困他那根本是對待女友的態度。後頭排隊的情侶,似乎很在意我們的關係,每次Marcus跟我說了甚麼,那女生都會仔細打量我們,亮晶晶的目光透著猜疑。
「怎麼?」Marcus不是沒留意到,他是故意做給別人看。我那拒絕的模樣似乎更逗起他的玩心,「我幫你拿是應該的啊﹗別害羞。」
「你在說甚麼啊﹗」我頂了他一肘,他卻像是給搔了癢似的笑得更樂,看後面那對情侶已經竊竊私語起來,我決定不再理他,背過身去。
手心隨即傳來熱燙的觸感,我吃驚的發現Marcus把我的手握住了,緊緊的十指互扣,暗用勁想要甩開,他不放,我瞪向他,他卻用理直氣壯的模樣回看我。前後排隊的人都察覺到了,有些詫異,也有些『果然如此』的眼神。我只覺臉前所未有的熱辣,Marcus順勢把我往他懷裡扯,很自然的讓我靠在他身上。他微笑的直視著我,彷彿在說不需要隱瞞、沒甚麼好避諱的。
整整半小時的排隊時間,我們都親暱的靠著,就像前後那些男女。起先我身體僵硬,確實缺乏了在公眾場所公開的勇氣。可當那些打量的目光漸漸散去,彷彿我也放膽起來——也對,是事實的話,何不坦率承認呢?
起先的羞恥感過去後,我也主動回握了Marcus的手。我們一手提著滿袋的書,另一手一直牽得緊緊的,在銅鑼灣逛了一整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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