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七、
飛往歐洲前,我和葉家人約了聚餐,應葉爸媽要求把Marcus也帶去了。
葉爸和他在商場上算是舊識,起始見著面免不了就是應酬客套的說話。葉媽敲了葉爸腦門一下,要他省去那些多餘的廢話,因為今天算是自家人的聚會,以後也要把Marcus當成半個兒子看——畢竟他也是俊琛的乾爹。
葉翠自產後不停進補,臉色紅潤,彷彿當媽媽後變得更美了。David抱著俊琛,安穩地坐在妻子身邊。這下他終於對我毫無戒蒂,畢竟我已經把男朋友帶到葉家人前介紹了。
「婚禮那天人太多,也沒好好和你打招呼﹗唉啊…… 我很多姐妹都說想要介紹女兒給你呢﹗」葉媽笑著說,「你和慕啊,太登對了﹗兩個都一樣帥﹗年少有成﹗」
「媽你太浮誇了﹗」
葉翠揶揄自己的母親,「人家來就是想要清清靜靜的吃飯,你就不要再恭維了,讓人怪不好意思的。」
「我那是高興啊﹗慕就像我半個兒子,現在我半個兒子又帶了另一個帥哥兒子來……一般人可沒這個幸運呢﹗」葉媽說著,一邊忙著替我們盛湯添飯,「來,多吃點,就當自家好了,以後多點來看俊琛,媽再做點好料給你們吃﹗」
「謝謝伯母。」Marcus笑著接下,卻是把湯裡的好料夾到我碗裡,「來,你愛吃魚肚吧?」
「謝啦……」這裡坐的都是最親近的人,但我還是為Marcus的小舉動感到腼腆,只好埋頭努力扒飯。
葉媽做的菜永遠豐盛過頭,所有人吃撐了,卻還有新菜式上桌,這都是老一輩的待客方式,我們最後搖頭擺手,抱歉說真的吃不下了。
Marcus買了兩台搖控玩具車作貢禮,以致俊琛對這位大哥哥好感暴升,晚飯後就走到他身邊叫嚷著一起玩。我們牽著俊琛,在客廳對外的小花園玩起迷你賽車,我拿著遙控桿,手把手的教俊琛玩,Marcus則控制著另一台,有時故意超前、有時故意拖慢,逗得孩子丫丫大叫。Marcus的車先一步跑到終點,俊琛不服輸,跑到大哥哥腳邊就要搶他的遙控,Marcus索性把他抱到身上,二人施展起有趣的擒拿技,在草地上糾纏成一團。
葉翠拿著葉媽精心砌好的水果盤走來,「吃得下嗎?」
「葉媽的心機,多少一定會吃的。」我說著,從盤子拿了一小片,「近來怎麼樣?」
「帶孩子、陪爸媽,再多休息一星期,就打算回公司去。」葉翠說著,把目光移向我,「葉子豪去德國了,他幫我爸打理那邊的生意。」
「是嗎?那他會在那邊長住嘍?」
「可能吧,說不定。」葉翠回道,「慕你還真造孽呢,他臨走時還記掛著你。」
「不會吧?」我哭笑不得,「我甚麼都沒做啊……」
「從中學時候就是這樣,你可不知道其他班有多少女生暗戀你。」
「……我只記得家政課後我收到很多手作餅乾,然後莫名奇妙比班上一個男生叫出去談判……原來是他喜歡的女生送我餅乾了。」想到此,我深嘆口氣,身為同志,實在不怎麼想要這些異性緣。
「之後你就把餅乾分給全班吃,說你只收我的。」葉翠笑道,「你在公司,是不是一樣很有女人緣?」
「是有遇過向我示好的女性,不過也有人以為我很愛玩。」我想起許建國那些評價,不由苦笑,「我真想不明白。」
「因為你看人總是直勾勾的。」葉翠回道,「那很容易惹人誤會,不論男女。」
「是嗎?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我會試著改掉這個習慣。」
「就算改掉了眼神,你那張好看的臉還是會給人輕浮的感覺,算了吧﹗」葉翠說著,抬手掐了掐我的臉,「其實現在有老公的話,乾脆戴個戒指表明名草有主就行了?」
「甚麼老公……」我說話一窒,「……戒指這種事,哪是隨便就能戴的﹗」
「Marcus可是一直有戴在手呢﹗我不信那是單獨一只,另一只該就在你那裡吧?」
我沈默了一陣,從褲口袋拿出錢包來,Marcus之前打的白金戒指,我一直貼身不離的帶著,只是珍而重之的收在錢包內夾裡。
「哦……慕我發現你可愛的一面了。」葉翠看得笑了,拉起我的手,把那金白戒指套到無名指上,「你現在還會害怕承認嗎?」
「在你們這裡的話,沒所謂。」我垂著頭,看它貼合無間的卡在最後指節的位置。
「在外頭呢?」葉翠試探的問。
我認真的想了一會兒,「其實……也沒甚麼所謂。」
「那你就一直戴著吧。」
「好。」把錢包放好,戒指就順遂的戴上了,看著無名指裡莫名多了的金環,似乎也並非那般刺目,合起手掌、再攤開,指環的存在漸漸的就變得自然了。有些事,過不去的其實只有心裡那道門檻。
每天每天、我的心態好像都在改變,還沒察覺時,就已經變成另一個模樣。
我們在葉家坐到十一時,不好打擾老人家休息,便告辭離去。俊琛捨不得大哥哥,在門口哭鬧了起來,葉翠扳起臉孔,發揮嚴母的威嚴,結果孩子哭顫顫的跟我們揮手告別,然後乖乖和爸爸睡覺去。
乘坐Marcus的Lexus回公寓,一路上討論葉家人對孩子的教育政策,又在想下次該買甚麼禮物上貢好。到了我家樓下的停車場,正要解下安全帶,Marcus突然湊近來,二話不說的把我吻住,灼熱的氣息湧入鼻間,舌頭勾纏著舌頭、濕潤的摩擦糾纏,這是個過份熱烈的吻。
正納悶他怎麼突然激動起來,右手被緊緊握住,Marcus在我無名指的戒指上吻了一下,目光灼灼的盯著我,「甚麼時候戴的?怎麼我不知道?」
「剛才和葉翠聊天……說著說著就戴了。」
「我只看到她摸你的臉,如果她不是有孩子的,我幾乎要走來理論了。」
「傻瓜。」我苦笑,「我跟葉翠還能有甚麼?都十年老朋友了。」
「你總讓我有種不能省心的感覺。」Marcus握著我的手緊了緊,「以後都戴著嗎?」
「……可以嗎?」我小心奕奕的反問他。
Marcus的視線黯了黯,湊上前來把我再次吻住,這回是要拆吃入腹似的啃咬我的唇,我被他弄得有點痛,但在那激烈的動作中感覺到Marcus濃濃的佔有慾。對他來說,從來沒有可以不可以的,躊躇的只是我而已。
幾天後,我們啟程飛往歐洲。因為那戒指的關係,總感覺有點新婚蜜月的意思。我以為這是個人的胡思亂想。可在機場過關後,Marcus側過頭來親我的臉頰,然後拉起彼此戴著對戒的手,說,「這根本是honey
moon。」
「我回去得送你回禮。」
「甚麼回禮?」
「戒指是你預備,我也要表示點心意。」一直以來,我總是單方面承受Marcus的好意,總覺得不太好。如今既然二人走到這一步了,我也必須更多表達自己才是。
「也好,我期待你的禮物。」
我點頭回應,走前兩步,牽住了Marcus的手,Marcus隨即愉悅的朝我笑了,孩子氣的高興模樣。我們在候機走廊的免稅店一路逛街,等待登機。
飛機起飛前,我收到了許建國傳來『一路順風』的短訊,昨晚委託他暫管團隊時,這孩子露出了受寵若驚的表情,並推辭說自己資歷不夠某些前輩好。我對他坦言說了拔擢的意思,有趣的是,許建國是驚訝而興奮,倒不露半點怯意,在我交代工作時,反而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。
與此同時,我戴上戒指的消息從早上上班那刻便傳遍千里,據許建國所言,連其他部門的男同事都向我的部下求證,說是為了『問個安心』。
「慕,你的情人……是不是言先生?」
在茶水間聽到這樣的提問,我拿杯子的手都顫了。有些不可思議的轉身,看著許建國,「怎麼會這樣想?」
「言先生的戒指和你一模一樣吧。」許建國木著臉答道,彷彿我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。
「嗯……」
「放心,發現這個的大概只有我。」
「你真是不容小看。」我苦笑著說,索性靠著廚櫃,開門見山的承認,「是……我和Marcus是一對,這個答案會影響你對我這個上司的形象嗎?」
許建國靜默了一會,才道,「不會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我滿意的點頭,心裡卻是鬆了口氣,「我不打算掩飾,但也不想四處宣揚,畢竟公司裡總有人對同志抱有反感的。」
「明白。」許建國頷首,然後走到咖啡機前,替我泡那半完成的咖啡,「慕本來就是gay?」
「怎麼?你還想探問我的私事?」
「只是很好奇,我身邊第一次認識這種取向的人……」
「你這種研究員的口吻就像是看到一頭未知的生物。」
「抱歉……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在杯裡添了大量牛奶,他把咖啡遞回給我,「我只是覺得你是個很特別的人。」
「我當這是讚美吧,謝謝。」
我呷了口咖啡,並沒有再聊下去的打算。但許建國站在原地不走,他一直盯著我的無名指,目光刺目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。
「怎麼了嗎?」我禁不住問他。
「沒……」他搖頭,「你放心,我不會說出去的。」
「我沒擔心過,你不是這樣的人。」我拍拍他肩膀,「回去工作吧。」
「嗯。」
我不知道許建國對其他人是否都抱著同樣濃厚的好奇心,但有時感覺他已經踰越了上司下屬的位置,他總是臉不改容的探問別人的隱私,我是還好,但這種行徑並不是誰都能接受的。
在與我熟稔以後,我敏感的察覺到下屬們對他也有了態度上的改變,而這也是我留給許建國的課題——取得權力,同時處理好平輩間的人際關係,如此便真的能獨當一面了。
歐洲之行平和順遂的展開。我和Marcus先在倫敦停留一夜,再轉機前往巴黎,去看那些不可忽略的世界名勝——凡爾賽宮、羅浮宮、巴黎聖母院等。這些景點固然宏偉,但相比起來,我更享受在塞納河伴的露天餐廳靜坐。手拿一份小報、點了麵包和咖啡,那份愜意是香港無法得到的。
在法國停留數天,再飛到德國柏林去,在那裡我們遇到了小轉折——Marcus分公司的同事知道他要過來,執意安排接待。我們商量過後,還是接受了。
頗令我意外的,是Marcus以『伴侶』身分把我介紹給德國同事認識。對歐洲人來說,帶著妻子甚至親人公幹並不是鮮見之事,而他們對同志的看待也非常寬容。
我們得到了賓至如歸的款待,唯有聚餐時少不免要談上點公事。Marcus對我抱有歉意,如果可以,他是絕不希望這趟旅行滲有任何雜質。反倒是我跟他再三保證說我不會介意,工作始終該排在第一順位,我甚至對他們所談的歐洲業務挺感興趣。
「感覺怎麼樣?」回到酒店,他邊解下領帶邊問。
「羅伯特挺聰明。」回到酒店坐下,我邊解下襯衫,便說道,「他今天提那個方法,不但可以解決內部問題,還能讓那些上司們不會有意見,建議你直接採用。」
「他在哈佛已經是高才生,我可是費了很大勁、高薪把他請過來的。」Marcus一副『看吧我很有眼光』的得意表情,走到我身前,「不過,我想問的是今天那家餐廳,不是公司的人。」
「啊、……很好。」我把他摟進懷裡,輕輕的撫摸他後頸處微刺的髮根,「那餐廳是你挑的嗎?」
「嗯,我從前出差時去過,然後就想著一定得帶你去一趟。可惜今天礙事的人太多了,都破壞了情調。」
「你談公事的樣子很帥氣,我喜歡。」我在他臉上親了一下,「去洗澡吧,天晚了。」
「慕﹗」他撲到我身上,纏綿繾綣的埋在我頸窩裡撒嬌,偶爾Marcus就會在我面前表現出這樣意氣的一面,「去到意大利,絕不會再有人打擾,我保證。」
「就說我不介意。」
「我介意。」
「那你是想怎樣?」我嘆口氣,沒轍的看著他。
Marcus抬起頭來,順勢把我的頭拉下,二人的唇瓣緊緊相貼,他用有點無賴的嗓音說,「你要安慰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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