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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5月17日星期六

零時零分 三十二


三十二、
 
第二天大早起來,我在電話前猶豫一陣子,決定跟上司請急假,親自去尋人。
昨晚撥了楊駿手電好幾次,始終是關機狀態,實在有點怕他出意外。
從櫃子裡找出陳年電話本,幸好楊駿從前的老家電話地址都在,我撥過去,電話已經停用。唯有整頓行裝,親身去那地址碰一下運氣。
認識楊駿有十年,唸書時我曾到過他老家幾次,也認識他的家人,想說若經濟上出了問題,家裡人總會知道一二吧?搞不好他會回去求助。
那是位於新界北的農郊地區,楊家有自己的菜園,在舊時代算是不錯的光景。我遁著依稀記憶找路,村莊裡是沒有門牌和路牌,我問了好幾個村民,年輕的搖頭說不知,後來逮到一位老伯,提起楊家,他才恍然大悟的『哦』了一聲,隨即又問我是怎麼找來的。楊家舊宅還在,只有老太婆獨居,其他人早已不在了。
楊駿的祖母和我曾有幾面之緣,明明已是長得牛高馬大的中學生,她卻還當成小孩兒,見著就給我們塞糖吃。駿搬走以後,我也沒再到這裡來,不知老人家現在過得怎麼樣。
在老伯的指示下,我找到了楊家老宅的位置,前園和玄關一如記憶,彷彿不受歲月的侵蝕。只是門虛掩著,看著有點破落。我叩了叩門,沒人回應,只好自己走進去了,室內只有一扇窗,照得水泥牆上半亮,「婆婆?……請問有人在嗎?」我邊走邊喊道。
客廳的舖設陳舊,但倒是井井有條,看得出有人生活的痕跡。我不好再深入屋內,只得站在客廳處連連喊了好幾次婆婆,在幾乎要放棄的時候,屋內傳來一絲稀微的響動,楊老婆婆一拐一腐的走出來,容貌比印象中蒼老了很多,但精神倒是健旺。
「誰啊?」
「啊、抱歉婆婆,打擾你了。我是你孩子楊駿的舊朋友,很久以前他帶我一起來玩的。」我腼腆的解說這層關係。
「你叫啥名字?」楊婆婆瞇起眼,很仔細的打量我,那態度是謹慎和警戒,倒讓我升起一點希望。
「我叫沈慕言……我唸中學時和駿一起來,你還給我糖吃的。」
楊婆婆端詳我好一段時間,沙啞的嗓音問道,「你怎麼來啦?」
「因為我在新聞看到駿失蹤的消息,有些擔心。想說他會不會來老家了……」看著老婆子緊蹙起的眉,我連連擺手,「我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,不一定得見面。如果婆婆知道,告訴我一聲就是。」
「我不記得你,不過,我是記得那孩子有帶朋友來。」老婆婆這麼說道,「他過得還好,就是不想人打擾,你懂的話就離開吧。」
「婆婆,駿會突然這麼消失不見,是出了甚麼事吧?」聽出了話裡的暗示,我自是追問下去,畢竟老婆婆已是手裡唯一的線索了,「有甚麼能幫上忙的,請務必告訴我。」
「我這乖孫兒是生病,內外都生了病。」老婆婆淡聲說道,「他是被外面那個環境害病的,我不想他再接觸外人了。」
「如果他生了病,那我更應該幫他才是。」我閉了閉眼,想起昨夜看到的光景,「他朋友很少,會真心待他好的更沒幾個,我、……雖然很自大,但我想除了我,也沒人在這時候替他擔憂的了。婆婆,如果他真有事,請讓我幫點忙吧。」
我這話說得心虛,其實楊駿的事,我也放下了一年多,是知道他出了變故,才這樣跑過來裝好人。然而,若這刻我不確認他的安好,彷彿就成了一輩子的憾事。楊駿的世界是孤獨而自我的,因為沒有牽累,他很容易一個人跑到牛角尖去,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就遲了。
楊老婆婆抿著唇,對我露出個很為難的笑容,「不用了,你有這個心就好。」
對方這個反應,讓我再度懸起了心,楊駿不像沒事,也許他所承受的,已經不是外人能幫忙解決的困難。
從楊家住宅無功而返,我思索著楊駿有可能去的地方。影樓是他的命根,成立以後,他就不曾離開過。但既然那處成了張程的公司,搞不好這年來楊駿已有了新住處。我猶豫一陣,試著撥電話給小雅。
「喂,慕哥。」小雅的聲音毫不意外,彷彿早預料到我會打來。
「小雅。」我沒有分毫遲疑,問道,「你知道駿去哪裡了嗎?」
「慕哥,你還真的去找他啊?」小雅略微提高了語調,不可置信似的,「你就別管他吧,他是跟程哥賭氣,因為看不過程哥現在比他要強,才嘔氣走的。」
「張程不急著找他?」他們不是戀人嗎?我把後末的問句嚥回喉頭。
「駿哥常常都自行消失,只是這次連工作不顧,是有些任性過頭,都怪程哥太寵他。都已經一直給錢、幫他安排工作,駿哥自己偏偏不爭氣,老大不小的人一直在耍脾氣。」小雅說到這,又喋喋不休的講起張程的好話。對楊駿的安危,他是已經徹底的不看重了。
「所以,張程也不曉得他到哪裡了?」
「程哥光是公事就忙不過來,哪還有時間應付駿哥的脾氣。」小雅嘆了口氣,「慕哥,你就別管了,反正過一陣子,駿哥又會突然自己露面,一個成年人,能出甚麼事嗎?」
「你認為他可能在哪裡?」小雅的腦袋被張程徹頭徹尾的換過,追問下去也不會得到好結果。想起報導說事務所正在努力和警方合作搜索,可作為骨幹的張程卻是這副態度,又怎可能會找到人?我不免有些怨恨張程,他們不是情侶嗎?怎麼就讓楊駿這樣失蹤呢?
「沒哪裡,大半就是在家吧…… 他不爽的時候就關在家,一直打那……」說到這,小雅突然打住不說,因為中斷得太突兀,我幾乎以為是手機接收不清。小雅頓了一會,才又道,「你真的要去瞧他嗎?」
「嗯,給我他的地址,我去碰個運氣也好。」我不知道小雅是甚麼意思,但現下除了地址,我腦子裡已顧不了其他。
小雅含糊的叨嚷幾句,然後唸了一串地址,原來自張程用公關公司取代影樓後,二人就鬧了分居,楊駿搬到一個小單位獨住。小雅說楊駿『越活越不像樣』,讓我做好心理準備,屆時不要太驚嚇。
「謝謝你、小雅。」我抄好地址,又跟他核對一遍。那是貧窮人口聚集的舊城區,老式樓宇。楊駿得了攝影大獎、一夕成名,生活環境住的卻比以前還不如,人生的事,有時還真是充滿了諷刺。
香港地方小,並沒花太多時間,我便乘地下鐵到了這邊的老城區,順著街道摸到一所老舊樓宇樓下。
舊區有種特別的樓房,從五六十時代建起,稱作『唐樓』。因為日久失修,外牆盡是水泥崩坍的痕跡,搖搖欲墮的站滿了整片城區。大樓玄關沒設鐵閘,誰都可以進入。我算著樓層,一步步上了樓梯,在五樓的小拐角處停步。
左邊門鐵閘深鎖,右邊卻是簡簡單單的木門,對上門號,正是楊駿住的。我慶幸門前置了雙鞋,還沒積灰塵,這讓我稍為安了心。
我叩了叩門,站在原地等待,沒得到回應是意料中事。過幾分鐘,禁不住試探性的扭了門把,這一扭、門就開了,不知是住客忘了鎖門,還是這門根本鎖不住的。
「駿?」
進到屋裡,倒是意外地有了久違的熟悉感。狹小單位裡放滿了攝影器材、和舖在地上的床墊,正是從前在影樓睡的那一套。我環視四周,感覺這裡盡是駿生活的痕跡,看來他還不至於過得太頹靡。
「駿,是我。」我邊走邊喊,小心不踏到地上散落的衣物、器材,「你在不在?」
喊了幾聲,還是沒得到回應。這單位一目了然,並沒有甚麼藏人的地方。唯一剩下的就是浴室了,門虛掩著,我筆直的走上前、推開門。我永遠記得這一刻,觸目所及的混亂場景讓我當場呆住。活了二十八年,我見過的世面原來還是很少,面對這樣的情況,我是真真正正地手足無措。
瓷磚地上散滿了用過沒用過的針管、以及不知名的粉末和著血液。我顧不得,大踏步走到倒臥在其中的楊駿身邊,扳過他的頭、看清臉容。
「駿﹗駿﹗」
我略有些慌,這並不是我能處理的情況。他的臉色青白,眼睛半開合著、迷濛的不知在看哪裡。兩道濃郁的血直從鼻管流下,嘴唇也是乾澀脫皮的,我當下的反應是召救護車,可看了看四周的情景,忽爾又一定神,駿是公眾人物,加上違法吸毒,要是驚動了傳媒,不就等於讓他事業生涯都毀了?
從沒和這種事沾過邊,一時間也不曉得該如何應付楊駿的情況。我怔怔的環顧四周,得出的結論還是不能送院。
但這樣,又該怎麼處理?駿的狀況是需要就醫,誰有這個門路給他安排……
我腦袋一片空白,接受了多少年的教育,到這個時候卻是全無主意。拿出電話,我不假思索撥了某人的美國號碼,除了他,我不知道可以從誰得到有用的建議。
電話嘟嚕一聲,便響起來了,Marcus的聲音一如以往充滿朝氣和喜悅,電話通了就聽他說道,「慕,怎麼這麼閒打給我?你現在不是在上班嗎?」
「Marcus。」我清了清喉嚨,不知該從何說起。
「是?」
「我現在在楊駿的家。」
「……哦?是怎麼回事?」Marcus靜默了一下,大概是聽出了異常,他馬上就調整了語調,示意我說下去。
「他倒在浴室,這裡有針管、有白粉、有血……他流鼻血了,我不曉得他還有哪處受傷。我猜想那是濫藥過多的情況,但我不知道可以找誰幫忙。」
「慕。」Marcus壓下聲音,語調是嚴峻而冷靜,正好成了我唯一的定心丸,「你打給麥可,他有認識的醫生可以幫到你。」
「不可以驚動警察。」我虛弱的回道。
「不會驚動警察。」Marcus肯定的說,「麥可知道怎麼處理的。」
「謝謝。」只是那麼一會的交談,他已經知道我的想法。我打從心底感激,卻不知道怎麼把這份心情表達出來。
「我最快今晚或明天回來。」Marcus隔著電話親了我一下,我知道,他是在紓緩我的緊張,因為他敏感的接收到了我的求救訊號,「找麥可,馬上。」
我掛線後馬上撥了麥可的電話,正如Marcus所說,麥可對這種情況該是有經驗的。他問了我楊駿的身體狀況、又讓我掐他的手指頭,看肌肉是否僵硬,「給我你這裡的地址,我讓人過來。」
半小時後,有人敲了公寓的門,是名穿西服、扛著大行李箱的中年人。我自然地讓出了浴室,把楊駿留給他診察,再過一陣子,麥可親自趕來了。
「這就是那個楊駿?」麥可看著仰躺地上,意識迷濛的那人,「我聽說他失蹤了,原來又是個嗑藥嗑過頭的。」
我看醫生手法純熟的翻弄他的眼皮、觀察鼻腔,回道,「你常見到這種事?」
「拜託,我工作的地方可是蘭桂芳﹗」麥可表情誇張的聳了聳肩,「世上不自愛的人可多著呢,這證明慕你的生活圈子太正面,是好事。」
「他從前是不碰這個的。」我深深的嘆息,「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。」就我認識的楊駿,工作是他唯一的嗜好,連酒和煙他都絕對不碰。
「人會變。」麥可笑著,淡然的聳了聳肩。
醫生跟麥可說了一番專業的診斷,我隱約明白是用藥過量的意思。當然,我們是不能讓駿繼續用下去,待他癮頭發作時,只怕有好一陣折騰。醫生說非得有人在這裡二十四小時照看著他,不然藥癮上來,甚至會有自殘的行為。
「我待在這吧。」我本來就有這樣的打算,「我看著他。」
麥可看了我一眼,隨即轉向醫生,「你能多留一會嗎?」
「可以待到第一次發作。」
我看他們言簡意賅的對答,該是已經富有經驗。我們便在這個狹小的單位各自席地而坐,駿躺在大廳唯一的床被上,一直渾渾噩噩,介乎於昏迷和清醒之間。
我們便在這裡等,等他的反應。
大概有數小時過去吧,受不了這裡的悶熱,麥可提出下樓給我們買點飲料。駿突然發出一段微弱的呻吟,他的眼睛張開來了,但腦袋並沒有清醒,人是呆滯全無反應的。
「駿。」我彎下腰,輕輕的拍打他的臉,「是我、慕,我來看你了。你覺著怎麼樣?」
我等了有數分鐘,駿才徐徐的轉動眼珠子,「誰?」破碎的氣音從他喉頭發出,聽起來乾澀而單薄。
「沈慕言。」我壓下了聲調,生怕驚動到他,「我給你帶了醫生,你需要靜養,還有,醫生會替你戒了那東西。」
「戒……」楊駿呆滯的眼睛,突然透出了亮光來,「我的針管呢?我想要。」
「駿……」我緩慢地,一字一句在他耳邊說,「我說,我們要替你戒。」
「戒甚麼﹗」楊駿茫然的看我,過一陣子,就像突然反應過來,他劇烈的揮動雙手,「不戒﹗不戒﹗我沒說我要戒﹗………針管呢?我現在就要打﹗」
看他情緒突然激動起來,似乎翻起身就要往浴室爬去,我忙按住他的手腳。他本來是修長的身形,如今瘦削得鎖骨都暴突出來,彷彿只有一層單薄的皮覆蓋著。我有些不忍看他,「這是毒癮,你很清楚這是不好的。你就戒掉吧,難道你想毀了自己的事業嗎?」
「慕,不要刺激他。」麥可在旁邊嚷道。
接下來發生的情況超出我預料,不曾接觸這個圈子的我,果然是太天真了。
駿並沒有聽勸告的餘裕,在他腦海裡就只剩下基本的慾求罷了。想要打針,而針沒有了,他便掄起混身的本能去抵抗、發狂。明明連站都站不穩,卻有本事掙開我的手,一路在客廳裡爬行、翻滾。他的手哆索著向四方八面摸索,握到鉛筆的形狀,以為是針管,就一手往手臂內側扎——他扎得很深、很用力,沒多少皮肉的手一下便見了血。
我上前扳開他的手,要把鉛筆奪回來,他狂吼得像頭野獸,抬手就給了我紮實的肘擊。麥可見勢不妙,忙把我向後拉,楊駿就撲向前、對我加以拳腳攻擊,他是認不得人了,只當我是不讓他吸毒的壞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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