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、
隔天意外接到來自葉媽的電話,說是為那天的事情聊幾句。
「因為小慕說得太突然,伯父有些反應不過來。他讓我跟你道歉呢﹗其實我們都很替你高興,只是像小慕條件這麼好的大男孩兒也有伴了,我不曉得怎麼和那些姐妹交代,之前還說好要給她們做媒人哩﹗」
「伯母,我知道你和伯父都很疼我,是我嚇著你們了。」
「不會,小慕肯講心裡話,我們高興都來不及﹗那才是家裡人啊﹗」葉媽欣喜地道,「伯父伯母算是看著你長大,女兒嫁了,也總想著甚麼時候輪到小慕啊…… 聽說外國同性也是可以辦婚禮的,屆時你可要請我們參加啊﹗」
「伯父伯母不嫌棄,我絕對會請你們飛一趟。」
「你那男友也是小琛的乾爹,下回帶他一起來吃飯,伯母要跟他認識一下﹗」
「嗯。」我心裡一暖,竟是又有了想哭的衝動,「會的,等他出差回來,我們再約時間。」
「就這麼說定﹗記著,伯父伯母都盼著你能幸福,是男是女都沒關係。希望你們長長久久﹗」
「謝謝……」我壓抑著哽咽,兩天連續的淚腺潰堤,實在讓我有些受不了。我以為我不會受世俗的目光影響,可面對親人時,還是會畏縮和憂慮,我想,骨子裡我還是怕。
如果說人生的重心由事業、愛情、親情形成,那麼我希望三者之間能和平共處。我的惶惶不安是因為同志身分可能讓我失去事業和親情,Marcus全都了解,可他一直不說,只等我慢慢調整思緒。
我想我再也不會遇到比他更重要的人了。
晚上聊天時把葉媽的話轉告Marcus,他低聲笑道,「看,我就說他們已經接受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對著視頻,我可以看到Marcus美國那邊的整個辦公室,他穿著一身深黑色西裝,桌上一堆散亂的文件,他邊低頭書寫,邊跟我說話。從沒看過他工作的一面,我不由笑了,「我好像在向上司匯報。」
「啊?」Marcus抬頭,從他那邊,則是看到已經坐在床上,穿著睡衣的我,「的確,是有點時空錯亂的感覺。」
「工作還是很忙嗎?」我靠著枕頭,慵懶地問。
「還好,快結束了。」Marcus嘆口氣,在數份文件上飛快的簽字,「這次待得可久了,慕,七月請個長假,我們去旅行可好?」
「七月嗎?」我想了想,「月初或是月中,應該沒問題。」月尾是大部份工作的死線,就算底下有人,我還是需要親自監督指導,請假是沒可能的事。
「月初到月中?兩三星期行嗎?」
「這麼長,打算去哪裡?」
「嗯……只要不是美國就行。」Marcus朝我微笑,「我已經厭煩了這裡的漢堡、薯條和可樂。」
「好。」想來,做這份工作後我也很少有機會去長途旅行,一來沒那樣的時間,二來沒伴,要是我們都抽得空,那是再樂意不過,「等你回來再計劃。」
「Sure﹗」Marcus點頭,然後看了看手錶,「夜了,你去睡吧,免得明天沒精神。」
「嗯,也差不多。」我們互相朝對方揮手,然後關掉視頻,少了他的聲音,偌大的睡房又顯得有些寂寥了。我從前不會那麼多愁善感,可現在卻越發不想獨處。
我從沒像這次般急切期待他回來,每晚聊電話,數算著分開的日子,Marcus每次通話也直嚷著想我。
如此熬到回來前一天,因為不想待在無人的公寓,我故意加班到半夜,再去麥可的酒吧消遣。
蘭桂芳的每個夜晚都是一式一樣的熱鬧,街上男女絡繹不絕。像我這樣工作後來消遣的上班族可不少,更多的是老外和歸國子女。
推門進入酒吧,把外套解下,在吧檯隨意落坐。一名面目伶俐的小酒保走過來,正要開口招呼,便聽到身後老闆說,「這位是熟客,我來就好。」
「哦﹗好的。」
小酒保退了下去,老闆麥可遞來一杯顏色鮮豔的東西,我接下去,放到鼻間嗅了嗅,「威士忌……蜜桃汁?」
「還有?」
「嗯……」把杯緣傾斜,伸出舌頭舐了一下,我思索道,「梳打水、檸檬?」
「檸檬酒﹗」麥可高興的說,「從意大利運過來的,很不錯的味道吧?」
「嗯。」我笑著頷首,「和桃的味道挺配。」
「謝謝,不枉我煞費苦心做試驗。」麥可說著,瞧了我一眼,「言先生,又出差了嗎?」
「啊……」我揚了揚嘴角,「明晚回來。」
「你總趁他出差才來,當心Marcus懷疑。」
「有甚麼能懷疑的?」
「難說,這畢竟是gay bar,危機四伏啊﹗」
我放下杯子,聳肩,「有你在,怕甚麼?」
「Marcus不是常叫你提防我嗎?」麥可耐人尋味的笑說。
「那只是玩笑話,誰也沒當真。相反,正因為這裡是你的酒吧,他才放心讓我來。」
「原來你都這麼想﹗慕,我很感動呢﹗」
「一邊說危險,一邊幫我擋酒的人是誰呢?」
「我只是怕言先生嫉妒成狂,所以在追求者有動作之前先一步抹殺機會。」麥可說著,俯身向前在我耳邊小聲說,「你瞧,後面一點鐘方向,又有人在看你了。」
我略微瞥過去,確實是熟悉的探究視線,我發現對我有意思的男性,通常都有一定年紀、一副西裝筆挺的類型。他們一般都會讓侍應送酒,據說這是圈內的暗示方式,如果我喝下了,就代表他可以坐過來搭訕,如果我拒絕了,他們就得轉移目標。
來麥可這裡時,經常遇到這樣的邀請,起初我並不知情,因為對方提出時,已經由酒保直接拒絕掉。後來和麥可稍熟了,他才告知我這些事——比如現在看我的那個人,又是那種四十出頭,有點年紀的事業型男人。
想到這,不知怎的就有些打擊了。我把目光回轉向麥可,問道,「我看起來是不是很老?」
「怎麼可能?」麥可皺起眉,「你可是正值最美味的年紀。」
「………」我莞爾,「是嗎?…… 我不太這麼覺得。」
「你得相信Marcus眼光,那傢伙看上的都是高級品。」
「有多高級?」
「全都是會聚集目光的美人吧。」
「是嗎?」我扯了扯嘴角,覺得『美人』這個字有點噁,「我以為除了初戀外,他就沒再和別人交往過。」
「嗯……」麥可停下了擦杯的動作,摸了摸下巴,「我們認識以來,他身邊的人都是自動黏上來,後來多半嫌他工作狂,就分開了。要說讓他卯足了勁追的,似乎就只有你而已。那樣想……之前的似乎又不算交往吧?」
「可能吧?」我朝他聳肩,「放心,我不會無聊去追究那些陳年往事,我只是隨便和你聊聊而已。」
「哈哈,要是我說了甚麼影響你們的夫夫關係,那不太好嘛﹗」
「不會。」麥可總是敏銳又細心,儘管他不甚表現,但作為Marcus的忠實好友,他都有不著痕跡的守護我們的關係,比如替我擋掉不知名的邀請,或是像這樣為Marcus說好話。
「說起來,最近工作如何?」
「嗯?」
「聽Marcus說,你高升了。」
「噢、是的,算不上甚麼大事,只是工作量變大,責任也更大而已。」我苦笑著說。
「Marcus很為你高興呢﹗」麥可朝我眨著眼,「他給你買的禮物,收到了嗎?」
「嗯……」我把右手袖略微拉上,露出腕上的手錶,「那個笨蛋,買這麼重的禮。」
「呵呵,慕,那是愛的表現啊﹗」麥可湊上前來,仔細端詳那手錶,「真的是全球限量的tourbillion,噢﹗就是長這樣﹗」
「這是tourbillion?」我怔了一下,就算對鐘錶不甚了解,也有聽說過這種最高規格的瑞士零件。
「是啊。」麥可瞧我那完全不懂考究的模樣,不由笑了,「喂喂喂,你該不會以為這是只普通的金錶吧?」
「我只知道這個品牌不便宜。」我無奈的說。
「豈止不便宜,你這隻還是限量錶,瑞士那些工作坊手工製造的。Marcus捨不得買給自己,卻送給你了,唉……
你們到底是有多恩愛啊﹗」
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因為這個,本來就是託我朋友的關係才弄到手,我有認識做高級鐘錶的行家。」麥可看著那光滑的錶面,嘖嘖有聲的讚嘆,「真好,我也想有這麼疼我的男友。」
「你自己買不就好了?」我無奈笑道,「把其中一個物業賣掉,遠多於這個價吧﹗」
「那些都是老本,怎麼能動呢﹗再說意義也不一樣。」
能和Marcus成為朋友,麥可自然不單是酒吧老闆,偶爾聊天得知,他也是Marcus公司的大客戶,專做物業投資,開這所酒吧只為滿足當酒保的興趣。
「我知道,你才剛和一個模特兒分手。」
「Marcus跟你說的?」麥可皺起眉,「那傢伙﹗好兄弟的事能拿來碎嘴麼﹗」
「他是真的擔心你,說你太散漫,遇到好對象也不懂得珍惜。」俯身向前,這回換我打聽他的私事,「那模特兒聽說內外都好,還每天來這捧場?」
「………就是這樣我才受不了。」麥可搖頭苦笑,「我不喜歡被人看太緊。」
「你不喜歡他?」
「也不是,條件來說他是目前最好的一個,不過……就是有點拘束啦﹗」麥可低聲咕噥道,「好像我跟誰接觸都得經他批淮似的,還沒定下來就先這樣,那以後不就更糟了?」
我不置可否的點頭。戀愛有各種模式,Marcus把我看得很緊,但我不會因此受壓,反而很享受他的關心,那是因為我們都是一旦戀愛眼裡就只有彼此的人。而麥可則較自由主義,即使相愛了,也很著重各自的空間和社交。
「有人著緊你不是很好嗎?難道你要一直單身下去?」
「唔,大概吧,這種事我隨緣就好,反正年紀還輕,不缺選擇。」
「真的?」我側頭看他,「不寂寞?」
「可憐我孤家寡人的話,你要不要和Marcus分手投入我懷抱?」麥可朝我回以個挑釁的笑容,「慕的話就不一樣了,我可是會非常認真的。」
「這世界比我好的選擇有很多。」
「可我就是喜歡你啊,慕……」
我正要回他話,身後卻突然響起了推撞和人們的驚呼,我和麥可同時轉過頭去,只見一道高瘦的身影飛快越過人群、奔出門外。
掛門的響鈴給撞得叮噹作響,在這眾人怔愣的狀態,麥可突然把手裡的東西丟下,繞出吧檯直往門外追去。
熟客們從沒見過老闆如此失態,忙向小酒保八卦是怎麼一回事。我把杯裡最後一口喝掉,紙幣擱在吧檯,便轉身離去。沒想到麥可原來也是個口是心非的,看他那緊張勁,絕不是和對方玩玩那麼簡單。
走過整條蘭桂芳的酒吧街,在末段截了計程車,我帶著一點酒意回家休息。坐到中途,電話響了起來,這時我已經有點昏昏欲睡。通常在這時候就只有Marcus打來,我按下接聽鍵,下意識用慵懶的聲調道,「我要回家睡了,你不要再打來……」
可話端響起的,卻是尷尬而冒昧的年輕嗓音,「啊、抱歉……那個……慕,我們在幹A&S的報稅表,有些事搞不懂,想請教一下……」
「……」像被冷水淋醒一樣,我馬上坐直了身子,整蕭語氣,「甚麼事?」
「就、就是申報收入那方面,分類和數額好像不太對勁,我和同事們商量過,還是覺得問你比較好……抱歉,這麼晚來打擾你。」
我看看手錶,現在是凌晨一時,對會計師而言才是熬夜剛開始,便捺下性子道,「你說。」
這個新入隊的年青人資質不錯,我和上司也挺看好他。在某知名大學會計系以第一名畢業,做事認真執著,所以才會不看時間打來向上司求教。
「稅項申報的g項和h項,我們重看過,有些單據是不對的。對比去年的支出,似乎也超出了預算額,可是之前他們財務部提供的資料並不是這樣……那時第一季度的收入是……而第二季度是……增長率該有……」
我聽他越說越仔細,可手裡沒有A&S的數據畢竟難以下判斷,想了想,反正回家也是閒著,便跟司機改了目的地,邊對電話說,「我現在回公司,十分鐘後跟你談。」
「噢﹗好的﹗」那年輕人應了,接著又顫巍巍地補充一句,「對不起……打擾你了。」
「沒要緊。」我維持著若無其事的語氣掛了線,可通話一結束,整個人就頹喪的往靠背倒去。用手狠狠抹了把臉,心裡惱恨自己疏忽,也不看清來電者便亂接電話。給下屬聽到男上司這樣親暱的口吻,驚嚇力十足,我自己都覺得丟臉至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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