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、
過完繁忙的季度結算,我把週末空出來,悄悄和小雅搭通線,跑到他們出外景的地方去,光明正大的探班。
駿看到我,很明顯皺起了眉,他最恨工作時受到打擾、公私不分,所以這個反應在我預想以內。我很和悅的朝他揮手,小雅興奮過頭的就想來招呼我,被駿喝回去拿反光板了,我便自得其樂的坐到他們的休息棚裡——工作人員見是認識的,又見我提著大袋飲料,都以為我是來當跑腿,就讓我堂而皇之的闖入了。
這是西貢某個小島,從碼頭乘小舢舨過來,一天只有四班船,四處除了山就是水,幾乎被這團攝影隊獨佔了,我愜意的把身段放長在小板凳上,一邊曬太陽,一邊欣賞駿工作的模樣。
算起來我們有大半個月不見了,那面目瞧來多少有些陌生,他換了個極俐索的髮型,前額的髮豎起老高。天氣不太熱,但因為器材重、長途跋涉辛苦,他把袖子撩到盡頭,露出麥色結實的肩臂,對我來說未免過份誘人。
張程和小雅各執閃燈和反光板,聽駿的指示擺弄。小雅現在可爽了,上回駿讓張程操相機,拍出來的慘不忍睹,被客人嚴重罵回去,之後駿暫時性回復理智,要他做回助手的位置。那張程心高氣傲,是個臉皮薄的,出了這麼大的糗,氣焰就弱了許多,卻依然不搭理人,小雅背地裡笑他,說他根本是個虛有其表的貨。
穿泳裝的女模坐在海邊的岩石堆上,仰望藍天,我依稀認得這是雜誌上挺常見的臉孔,看那經紀人和褓姆團的架式,也確實不是小人物,眼看著駿由一人行慢慢發展成這樣有規模的工作團隊,彷彿不過一瞬,將來不知道還會成長到甚麼地步,也許再下次,我就會被工作人員趕回去了。
拍了兩小時,女模要求休息,駿便掛著寶貝相機,往休息棚走來,我把一公升的寶礦力放到他手上,他整張臉都掛滿了汗,辛苦過頭了。
我喜歡他舉起相機時,手臂繃起肌肉的緊實線條,沈甸甸的攝影器材長期不離身,讓他練出了一身貼服勻稱的肌肉,我常覺得他拍照的模樣比模特兒還要賞心悅目,大抵就是這個原因。
「幹嘛來?」駿坐到我身邊,扭開瓶蓋咕咚咕咚的就喝了半瓶,他從大清早忙到現在,消耗很大,但臉上還是涼陰陰的無表情。
「沒事幹,來看看你。」我抬頭微笑,「這次拍的是甚麼?泳裝寫真集?嗯?」
「你看得出來。」駿意味深長的吁了口氣,把寶礦力擱在桌上,他似乎並沒有很喜歡這次的工作,「Louise 的親戚,好像是個平面模,因為第一次拍寫真不放心給外人拍,就讓我扛了。」
「挺可愛的,不是麼?」我故意朝他擠眉弄眼,「這是個好工作。」
「哈。」駿笑得不是滋味,「太子女,難服侍極了。」
「她有褓姆團,你也不需要做些甚麼吧。」
駿用鼻子哼了一聲當是回答,他覺得我不懂、也不需要懂,所以就不浪費時間和我解釋了。而我確實是不太清楚這個行業的細節,我是來看駿的,看到了、談到話也就滿足了,工作裡的事兒我從不參與。
「小雅跟你說的?」
「甚麼?」我抬頭,沒搞懂他的意思。
「地點。」他指了指這裡,「他都變成你的通信兵了。」
「誰叫你都不管員工伙食,沒有我定時外送,他早餓死了。」我笑著說。
「他一天吃五頓,還要我全包麼?」駿皺眉皺得死緊,對小雅他向來只有一句話:恨鐵不成鋼。恨久了就不再期望了,算個愣頭愣腦但聽話的打雜就好。
「跟你挺久的人,你就不對他好一點?」
「那傢伙對你碎嘴了?」駿瞥了我一眼,「我是哪裡對他不好?要又因為張程,那就別說了,我已經不想再跟他爭論。」
「怎麼?還真的吵過嗎?」我沒想到小雅會敢當面向駿告狀。
「那傢伙不爽的臉色都擺出來了,我有可能不知道嗎?」駿沒好氣地說,「他也不檢討檢討自己,甚麼事都沒學好,又不如人,就會打小報告扯嘴皮,還扯到你那裡去了﹗」
「他真的……」我壓下聲音,「這麼不濟啊?」
「從來都是﹗」
我閉上嘴沒再問下去,只有他們三人曉得內情,我一個局外人,聽兩邊說辭都有偏頗成份,也許張程真是比小雅能幹,也可能是駿把張程看得太高,但這和我終究是沒太大牽扯,特別是現在我連股東都不如了。
「最近幹得怎樣?」二人並肩著住,很快就變得無話可說,於是我搬出了公事那套,從生意經著手,男人嘛,公事是不嫌多談的。
「不錯,算是有幾分顏色。」駿提起相機,垂頭一張一張去看剛才拍的照,女模的泳衣故意勒得死緊,把胸脯擠成兩個大駝鳥蛋,中間一條玲瓏的曲線,因為實在太故意了,連不好女色的我也禁不住望,「這個妹妹啊,如果肯放下嬌嬌女的架子,應該是有本錢紅起來的。」
「我以為是富家女鬧著玩?」瞧她就是十八二十的歲數,正是現在那些網路女模竄紅的年紀。
「好像不是,但怕熬怕辛苦,又有Lousie照看,很不好辦。」駿突然按了放大鍵把那兩對鳥蛋放大,我尷尬的移了移視線,他注意到了,白了我一眼,「我是看照片有沒有失焦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咳了一聲,但我還是尷尬。
「換了那泳衣後一直說勒不夠緊、胸不夠大,結果我讓助手拿了兩個膠膜塞進去,她滿意了、祭然後又輪到假睫毛不夠長……媽的,換妝也等了三小時。」駿小聲咕噥,他是很少抱怨的人,有不爽或是不快都是直表露在臉上。若有怨言,那代表他難得的需要忍而不發,憋了整個清早,這話也只能跟我說,畢竟嬌嬌女是Louise的親戚,他不能在人前開火。
「你辛苦了。」我苦笑著,拍了拍他的肩,「賺錢艱難啊﹗」
「我當然曉得這個道理。」駿越看照片,越皺緊了眉,彷彿回味著剛才的痛苦過程,「誰叫我書唸不成,要像你這麼優秀,當個用腦的甚麼師就不用看人臉色了。」
我愣了那麼半晌,語帶保留的說,「別傻了,我也不是沒有看人臉色,用腦的也有腦的難處。」
「總比我混得好。」駿木然的瞧著相機螢幕,是死氣沈沈的表情,「到這個歲數,才剛叫起了步。」
我微笑著不言語,有很多事是不好去評論和犯駁的。別人看別人總是好,因為不知道對方裡頭有多少辛勞。其實我不也都是個起步的人,要說熬,我那工作也是不相伯仲的苦熬,不過在駿眼裡,我大抵永遠是個不勞動、白掙收入的富二代,爭辯過無數次、不想辯了,就隨他想吧。
這是一處讓我無能為力的心病,我們背景不同、走的路也不同,可駿就執著這個點,一再把距離拉完再拉完,如今我是很少在他面前提工作了,如何說也是會刺激到他,不如不提。
「駿哥。」一道陰陰沈沈的嗓音從身邊響起,是張程,「Amy的經紀人說,能不能多休息兩個小時再拍,這時間陽光照太久,皮膚會變黑。」
「架子比名模要大了﹗」駿嘖了一聲,是萬分的不愉悅,「行,叫她跟Louise講,這job算工時的,我不介意多收錢,老闆願意就是。」
「唔、好。」張程咕噥一聲,轉頭又去回覆了。
「這還真是個不能得罪的。」我同情的看著駿。
「再誇張的我也遇過。」駿又把寶礦力拿回來,悶頭悶腦的喝。
幸好Louise 對這位親戚還沒寵到不分理智的地步,張程很快又走回來了,帶來的意思是:照著原定行程拍吧。
「所以說我討厭有錢人。」駿低聲嘀咕,一撐手肘坐起身,邊走邊給他的寶貝相機調設定。
他們辦正事時,我不打擾,自行到沙灘挑出個位置落坐。香港長大的人對大自然都有種陌生的嚮往,因為我們長期居住在高樓林立的市中心,連藍天白雲都難得瞧見。海風吹來的新鮮空氣足夠讓我目眩神迷,我閉上眼,聽著浪聲和鳥聲、是多麼的舒適。越是愜意,越顯出平常積累了多少壓力,是該好好休息的,這陣子忙得天昏地暗了。
我就這麼坐在沙灘上、吹著海風,便足夠我打發大半天時間。斜陽西下,我褲袋的手機震了一下,Marcus傳簡訊說他生意談好了,要不要一同吃晚飯。
「我到離島了,你吃你的。」我回他,不知何時已經很習慣互相這樣交代行蹤。我是易受影響的人,Marcus堂而皇之涉入我的生活,我也就平白讓他涉入了,到意識到時,似乎已經習慣有個人二十四小時伴著,彷彿寸步不離。
「離島?怎麼去了?」
「駿出外景。」
「你又去找他?」Marcus貼了個壞笑的表情。
「很久不見了,我想他。」
我是刻意說得這麼明白,畢竟Marcus是跟我告白的人,而我們也的確走得很近。我一直小心不讓他誤會我的意思,始終我還是一心繫在駿身上,Marcus只是個很要好難得的知交。
不知我這話是傷到他了、還是讓他生氣了,Marcus沒再傳簡訊來。我把胳膊枕在藤蓋上,舒適的看望風景,蛋黃一樣的夕陽從正中滑到了天邊際,過程變化是那麼緩慢,但真到了最後日落的一瞬,又溜得飛快。
駿這個工作只拍日景,所以日光沒了便是收隊的時候。我遠道而來,等的正就是完工後那一段。坐著特別租的舢舨回到西貢碼頭,Amy和她的經紀人走了,其他工作人員倒留下來,起哄著一同去吃火鍋。駿沒意見,身邊兩個小助理也正好餓了,便決定跟大隊走,我一個奇異的不相干者,也自來熟的跟去了。
「我好像沒和慕哥一起吃過火鍋。」小雅邊磨筷子,邊笑意滿盈的對我說。
「別想讓他請你。」駿冷冷的堵了他一句,「各付各。」
「我辛苦一天了,總得有些晚飯津貼啊﹗」小雅嚷叫道。
「你可以去吃午飯吃剩的飯盒。」
駿最看不得小雅這副模樣,所以說話格外地狠。我訕訕的笑,也知道沒一直給他們供吃供喝的道理,平常買夜宵是可以,但請客請成慣例,可就真寵壞了員工。
同桌有個女生,好像是那邊的造型師,一直往我和駿的位置瞟。我不著痕跡的留意了,便故意給她雙倍的風度和貼心。駿身邊的人實在太多了,我不能總守在他身邊擋,可要是給見著了,還是會使手段去阻擾。
我主動表達好意,通常女性都會享受。那造型師很快就不看駿了,她笑瞇瞇的一整晚和我找話聊,從工作問到興趣,又從興趣問到學歷,我沒有不能說的,很紳士優雅的和盤托出。她越聽越是滿意,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,吃完火鍋後欲言又止的想要聯絡,我笑著揮手,不解風情的跟她告了別。
一同乘計程車的路上,小雅拱拱我的肋骨,說,「慕哥﹗強啊﹗有你的﹗」
「甚麼?」
「情聖就是你這麼樣的吧﹗」小雅目光精閃閃,是對我五體投地了,「你得教教我啊,這到底是怎麼開始的?」
「多事。」我罵了他一句,便沒再理他。駿喝了點啤酒、又因為累,在計程車的飄蕩中睡著了,我等著車子一顛一顛,把他靠到我肩膀上,可惜命運不做對,快貼著時車子一個猛顫,駿蹙起眉換個方向,靠到張程肩上去了。
計程車先停我家公寓,再送其餘的人回去。我隔著車窗對小雅揮手告別,駿靠在張程身上睡得不省人事,連再見也沒說。
我緩慢地洗澡、刷牙、上床睡覺,整個過程總覺得清靜沈悶得過頭。忽然一想,這不對勁的感覺是因為一個人。我是多久沒有一個人待在屋子裡了?
床頭上已習慣放置著兩個枕頭,駿沒來過睡,卻是有了個言禮銓。
我嘆 口氣,突然驚覺命運有點玩弄人。但生活本來就是充斥著身不由己的轉變,一個人過久了的確是寂寞的,我承認我是利用了Marcus的熱情,我只是——純粹想找個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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