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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5月17日星期六

零時零分 三十一

三十一、
 
在家休息的星期天,因為受不了電視几上積滿的塵灰,我給家裡來個大掃除,把門窗、沙發底甚至牆角都重新擦洗一遍,又把書架不要的舊書拿出去丟掉。正打掃得如火如荼之時,玄關響起了聲音,我拉下口罩,有些詫異的看著來人。
「Marcus?」
「是我。」Marcus走進來,看到堆了一地的書,有些意外,「怎麼?還沒到除夕哩﹗」
「只是突然意識到家裡很亂,想清理一下。」我訕訕的笑道,「塵很多,你小心。」
「我來的不是時候嗎?」
「怎麼會?」我把書堆左右擺,勉強破開一條步道,「你到露台坐著吧。」
「不、我幫你。」Marcus在我身邊坐下,並在我頰上吻了一下,「好久不見。」
「我們好像總是擦身而過。」
「對……我前腳回香港,你後腳就飛了。」Marcus攪緊我,熨貼的胸膛傳遞著他的體溫,讓我很依戀。
「你不是到下星期都在L.A.?」
「工作提早結束,我跟秘書說機票一定得改,不然這週末也就沒了。」
「美國沒消遣?」
「那些董事一定逼我去打高球、或者遊船甚麼的,我可不想星期六日到郊外談生意,浪費時間﹗」Marcus攬緊了我,「再說,香港這邊我可是有家眷的,公事完了還不趕著回來?」
「甚麼家眷?」我不禁笑了,「同性情人能這麼說嗎?」
「我現在在公司,已經算是come out了,經過德國同事的渲染,大家都知道我有個超帥的男朋友。」
「……我的天。」
「慶幸這家公司走美國主義,我們總裁上週還讓人事部修例,把員工伴侶福利,加上同性伴侶亦可享用的字句。」
「你的架子還真大。」
「是社會變得包容了。」Marcus握著我的手,把玩無名指上的對戒,「所以,慕,為了盡用那些員工福利,你看我們是不是也該結婚了?」
「這兩者間有直接關係嗎?」
「當然有﹗同性伴侶是指在某些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舉行過婚禮,受法律約束的……」
「行、我知道。」我打住了他的長篇大論,「如果我能逮著假期和你出國,我是不介意去簽個紙的。」
「唉﹗怎麼可能只簽個紙﹗」Marcus蹙起眉,「慕答應結婚的話,我一定要隆重的辦、大大的辦﹗把朋友都請到那邊見證行禮﹗」
「……不行。」我承認我沒有Marcus的樂觀和開放,光想到大宴親朋,我就頭皮發麻。我總覺得結婚是兩個人的事,為甚麼就一定要讓所有人知道呢?
「為甚麼?」
「兩個男人結婚……本來就是很無稽的、還要請人見證……那成甚麼樣子﹗」
「我可不覺得這是哪裡無稽,對我來說,婚姻是神聖的,即使我的另一半是同性,不代表我不莊重看待這件事。」Marcus扳過我的臉,凝重而仔細的對視,「你會這麼說,是你不想和我結婚?還是你仍害怕別人閒話?」
「我怎麼可能不想和你……」我瞪了他一眼,「你知道,我對你、也是認真的。」
「這不就得了?」Marcus細看著我的表情,「我已經說過,我從不介意別人目光。只要你願意,我是巴不得用婚約縛著你,不讓別人打你主意﹗」
「……我知道、我也記得……我只是……好吧、我承認我沒有你那麼坦率。」
「你也可以說是我臉皮太厚。」Marcus訕笑道。
「抱歉。」我把頭靠在他頸窩,「我明明應該欣然答應才是。」
「不、這代表你很慎重地考慮我們的事情。」Marcus揉著我的頭髮,說道。
比起唇,我更喜歡Marcus的脖子和喉結,深深靠進去,嗅聞他的氣味,這樣的行為讓我找到安心感。
耳鬢廝磨了好一陣,突然才醒覺四周還是一片髒亂,我們腼腆地相視而笑,倒是有點不好意思。我轉身繼續忙活,而Marcus也環視四周,清了清喉嚨問道,「想怎麼整理?我幫你。」
「把不要的放進這箱子丟掉。」我說著,一本一本翻看,要問我,其實每一本都是心肝寶貝,但香港地方淺窄,是沒法像外國那樣辟個房間藏書的,只能割愛了,「要留下來的都放那邊了……這樣吧,你幫我擦拭一下、再放回架上可以嗎?」
「Sure。」他點頭,勤快的去廚房拿抹布。
「Marcus。」我喊住了他。
「嗯?」
「結婚的事……我會好好考慮。」我垂著頭說。
「嗯。」他笑了,「我等你。」
我們花了一個早上把原文書清理好,大功告成後,Marcus交叉著腰、看向最底層原封不動的雜誌,問,「這些不清嗎?」
我看著,有些出神的想了想,最後還是搖了頭,「不、留著吧。」
Marcus挑了一本出來看,說,「這一層是楊駿專屬的?你就不怕我呷醋?」
我愣了一下,隨即說,「那是以前的記錄,也沒有非留著不可,你若介意,我可以丟掉……」這些東西並不只包含了楊駿、也有我自己的過去,只是留下來作個記念罷了,並沒有太多的意思。
「不,你既然說了要留,那就留吧。」Marcus臉無表情的看著少女泳裝寫真,問道,「這是楊駿拍的?」
「嗯……」我點頭,「那次我有去幫忙拿反光板。」
「你會計師的工作已經夠忙了,還去他那邊打工?」
「影樓剛開的時候,壓根沒錢請助手,假日有空的話,我都盡量去幫忙。」
「你對他還真有心。」
「我那時喜歡他嘛。」我嘆息道。
「……可你現在是我的了。」Marcus以這句作結,圓滿的把寫真放回原位,「東西收拾得差不多?我們去吃飯。」
我看著Marcus,想說只要瞧出他有半點不悅,我便馬上把那些關於楊駿的東西都丟了。可看他做了那個結論後,倒像是大快人心、不再在意了,漸漸的就放下了這件事。那些東西也繼續留在書架底層。
 
時針剛踏在下午七時,我把電話掛上,深深的吁了口氣。上面剛接了一筆大筆大案子,正在為各團隊的分工而頭痛。大家本已有做不完的工作,誰也不想把額外苦差扛上身,因此就在隔空打口水戰,想把重擔多落到別人身上。
雖說有我上司挺著,但在管理層上我畢竟是個新人,很自然就成了針對的共同目標。美其名說是要我累積成績,實在是把燙手山芋都推給我這個團隊做。
「抱歉慕,我也幫不了你甚麼。」上司發私訊跟我連聲道歉,我回他說不打緊,其實他已經幫我擋了很多,剩下的就確實讓我累積一下成績吧。
叩叩的敲門聲響起,我回應著喊了聲:「進來。」
許建國的門從門縫裡伸進來,問道,「慕,你今天下班有甚麼事做?」
「沒、可能去書店,怎麼了?」這傢伙平常總是大大咧咧的走進來,像今天這樣欲言還休的模樣,實在挺不尋常。
「 我可以一起去嗎?」許建國略有保留的問,「想和你吃個晚飯。」
「今天是甚麼日子?」我意外地道,團隊聚餐、商務午餐是吃得多了,但像這樣正式的私人邀約還是頭一回。
「是我生日。」
「啊?」
「是我的生日。」
我瞪著他,總覺得這人的脫離常理又更上一層了,「你在整我嗎?」
許建國搔搔頭,木訥地道,「我沒甚麼朋友,就只想到和你吃飯罷了。」
「你總是出奇不意。」我嘆口氣,對方說到這個份上,我能不奉陪嗎?「我可沒準備禮物。」
「不需要。」
「你都跟我說是生日了,我怎能毫無表示?」我說著,收拾起文件,「十五分鐘後走吧?帶你去家不錯的餐廳,我請客好了。」
和許建國現在是有點合作搭檔的感覺,當然,他的年資比我短,許多事上還需要學習。但團隊的精神骨幹大抵就是我和他。一旦我缺席了,他便會代理掌舵,我對他很放心,他辦事從沒出過意外。
也因為他毫不客氣地探究我的私生活,我們公私間的界線變得模糊。從前我是絕不讓同事知道我生活上的事,但如果許建國問起,我並不介意和他分享。
出發前十五分鐘,我用Marcus的名義在他偏愛的一家意大利餐廳訂了位。Marcus是那裡的常客,連帶的隔三差五也把我帶去。侍應知道我是VIP客人的戀人,因此對我格外禮遇。
許建國駕著他那台名車,把我送到餐廳去,我邊感受著椅背那高檔皮椅的質感,邊再次確認他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少爺,就不知公司裡的女生們有沒有發現這支良好的績優股?如果發現了的話,想必會很搶手吧?
我們到達餐廳玄關,侍者和經理已等候良久。看到我,一如以往的握手問好,我介紹說許建國是我的一個朋友,今天生日所以就帶他來了。經理眼裡精光一閃,席間隨即安排提琴手拉生日歌、還有額外贈送的生日蛋糕,十足專業。意大利人是很懂得搞氣氛,當然,他們的好客和熱情也是驅動一切的主因。
「你和言先生常來這裡?」
「是的,Marcus很喜歡這家店。」我說著,端起白酒喝一口,「喜歡甚麼就點,難得你生日,我會盡量滿足你。」
「慕,你這些話可不要隨便對人說。」許建國木著臉說,低頭認真地研究餐牌,他明顯習慣於這種場合,從落座、點餐到用餐,舉止悠然自得,全沒有半點疑慮。
「甚麼意思?」
「女生聽了,大概會誤會……」
「我不會帶女生出去吃飯。」我失笑道。
「男生也不大好,言先生知道大概會生氣。」
「……怎麼又扯到Marcus?」有時我幾乎以為,許建國是對Marcus有興趣,然後借我打聽他的事。
「沒有、你不喜歡我便不說了。」
「我沒有不喜歡,只是不明白你怎麼總對我們的事好奇。」
「我之前有說過原因。」
「就為了那樣的話,你這人也太怪異了。」
「我常被人這麼說。」
「……」
話題在侍者送上飲料和頭盤時打住了,許建國動作嫻熟地拿了小盤子,把橄欖油和醋混和,蘸了烤麵包的邊角,先遞到我跟前。
「來,吃吧。」
「謝謝。」
帶著濃厚小麥香味、外脆內軟的麵包堪稱一絕,我喜歡意大利菜,頭盤麵包在其中佔了很大的因素。
「慕,你是甚麼時候發現自己是同性戀的?」
我咀嚼著麵包,認真的想了一下,「唸書時候吧,第一次喜歡的對象是男生,之後喜歡的都是男生,既然不能稱作異性戀,那就是同性戀了。」
「慕對女生完全沒興趣?」
「嚴格來說,我是不擅長應付女性。」我苦笑,「她們說的話、或者太熱切的眼神,好像總是惹來誤會。」
「那是因為女人很容易愛上你嗎?」許建國咬著麵包回道。
「我其實沒有被很多女性告白過,所以也不太清楚。」
「我想、是這樣沒錯。」
「不提這個了,換你告訴我你的事。」被問得夠多,我想這該是許建國回饋的時候,「認識你這麼久,我卻從沒聽你提自己。」
「我很普通。個人資料……都在履歷表上寫了。」
「那你有戀人嗎?」
「我單身。」他看著我,說,「我其實沒有喜歡過人,不論男女,所以才很好奇……有戀人是甚麼樣的感覺。」
「到你遇到的時候,便會曉得了。」想起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喜歡楊駿時,心底湧起的衝動,顧不得是男還是女,反正我就是喜歡這個人,想給他最好的。世俗眼光抑制不了自己的心意,然後就栽進去了,完全地萬劫不復。
現在對Marcus,是比楊駿還要嚴重的著迷,頭腦發熱時,甚麼傻事都幹得出來。
沒想到自己會成為下屬的愛情諮詢,這一晚,許建國剖白了很多心事。我想他是真的把我當成個推心置腹的朋友,我也盡量以過來人身分跟他分享。一頓很豐富的生日晚餐,在甜品廚師捧出生日蛋糕時作結。
老闆堅持不肯收額外的錢,但我還是為那蛋糕和小提琴付了不少小費。完了晚餐,許建國駕車送我回家,扭開收音機收聽夜間新聞時,一段報導讓我整個坐直了身。
「抱歉、怎麼把聲量放大?」
「啊、按這個按鈕。」
我把收音機的聲量放得最大,好聽清楚報導員的一字一句——
「名攝影師楊駿一星期前缺席第二十五屆亞洲攝影展頒獎典禮,並與事務所失去聯繫,其助手及所屬公司決定以失蹤人口報警處理,警方派出便衣隊伍協助搜查。其助手表示,與楊駿最後一次聯繫在三天前……」
「慕、怎麼了?」大概是看我臉色有異,許建國不由得開口問了。
「抱歉,請載我到上環永樂街。」
許建國頓了一下,扭過軚盤改道,「楊駿是你朋友?」
我仍然在聚精會神的聽新聞,可報導員下一句已轉到娛樂圈的另一則八卦,我點了下頭,說,「嗯,是舊識。」
許建國沒再問下去了,只把我載到上環的位置下車。我關上車門的時候,他突然抓著我的手,說,「慕,你不是去甚麼危險的地方吧?」
看他難得露出不安的表情,我倒是意外了,隨即調動出笑容來安撫他,「沒事、我從前去過他工作的地方,只是試著碰個運氣而已。你走吧,明天上班見。」
甩開他的手,我往半山上熟悉的路走去。這一帶靜得緊,讓我知道許建國一直沒有離去。我走到了攝影工作室的樓下,外頭還是沒有半點車子發動的聲音。
來到這個從前每晚報到的地方,十分意外的是,小樓還是亮滿了燈,是非常熱鬧的模樣。玄關前的招牌仍在,只是改了樣式。湊近去仔細看,卻是連字都換掉了,這裡名叫『鵬程公關有限公司』。
二三樓一直傳來男女歡呼、哄笑的聲音,不像是工作,倒似在辦派對。我按了五六下門鈴,原地等候了五分鐘左右,終於有位醉醺醺的年輕少女來應門。她用帶著懶音的廣東話問道,「是……程哥的朋友嗎?、遲到了?唉……哈哈哈……進來?」
我在少女的邀請下踏進門,室內間隔幾乎沒變,牆和地板都是熟悉的,只有擺放的東西稍為換了。遁著聲響,我一路走到三樓,也是過往楊駿的起居室——走到房門外,我就不動了。一屋子赤裸的男女,亂糟糟交纏成一團。這房裡播著噪吵的流行音樂,又像在燃燒甚麼化學燃料,佈滿了煙酒和一種奇異的氣味。我沒有再深入一步,掃視四周,最後目光落在被三個裸女包圍著的張程。他正上上下下的動著,眼神迷茫。就和這屋裡所有人一樣,傻笑著搖頭晃腦,意識大不清醒。
我想我站了約有五分鐘,在確定這裡沒有我要找的人後,便悄悄離開了。
路口還停著許建國的車,看到我走回來,他忙推開車門迎接。我的手幾乎沒了感覺,被他拉起來端詳時,才發現指甲都在掌心嵌出血痕——是拳頭握太緊的關係。
「有找到嗎?」許建國問道。
我搖頭,淡聲說,「謝謝你,我乘計程車回去就可以。」
「你以為我怎麼在這裡等著?讓我送你回去吧。」許建國二話不說便把我帶上車,回程的一路,我們沒再對話。
我無法把剛才那一幕從腦海抽離,那裡已不是我熟悉的工作室,曾經楊駿把他所有的夢想和抱負都寄託在那裡。沒想到不過一年,竟徹頭徹尾換成了這番光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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