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、
「子琛,過來。」
豆大的兩只腳掌吧嗒吧嗒,在花園東跑西跑。這小傢伙並沒有聽母親命令,反而跑到燒烤爐旁邊,一臉垂涎地看著乾爹。
「你看小傢伙多饞嘴,這是像爸爸還是媽媽?」麥可笑道。
Marcus用箝子翻著薄片牛柳,看子琛眼睛發光的緊盯著他手上的肉,便打趣笑了,「這模樣兒,有葉翠的影子。」
「你說甚麼﹗他在家可規距多,是兩個乾爹寵壞他了﹗」葉翠豎起柳眉,可不願隨便受這個罪名,「子琛,快過來,你剛才已經吃很多牛肉了,不準再吃。」
小男孩扁扁嘴,但還是乖巧認命的走回母親身邊。在場的長輩都哄笑起來,看小孩子的一舉一動都很有趣,連帶的彷彿自己也沾了點稚氣。
我從廚房取出剛洗好的生蠔,放到Marcus旁邊,「接下來烤蠔吧。」
「慕,轉過來。」
「嗯?」
正抬頭,Marcus便把一塊剛烤好的牛柳餵到我嘴裡,那手指碰到我的舌尖、又沿著唇劃了道飛快的弧線。麥可看了,很不是味兒的踹了他一腳,「你幹嘛在孩子面前幹這種事?真不知羞。」
「就餵一口,有甚麼問題?」Marcus挑起眉,大條道理般回道。
「你那表情可不是只餵一口的意思。」麥可說著,邊大模斯樣的攬了旁邊情人的腰。他終於是和那模特兒戀人定了下來,這回正式向我們介紹。
「……葉大小姐還沒說甚麼,你就閉嘴吧。」
「我是對性教育非常開明的家長。」葉翠交叉著手,倒是比我們還要豪邁,「知道更多比甚麼都不知道來得好。」
子琛拿著自帶的皮球,因為被禁止吃東西,只好自顧自玩兒去,他還只能說些斷斷續續的嬰兒話,但有時睜著眼睛看你,倒似是把話全聽進去。這孩子很聰穎,的確有著葉翠優秀的遺傳。
「子琛好像長大了。」我看著他,說。
「長得超快的,上個月買的衣服已經不合穿了。」葉翠嘆道,「孩子嘛,每天不停在變。今天懂得從嬰兒床翻下來,明天就爬得不見了影,可把我媽嚇壞了。」
「這是好事,活躍啊﹗」我笑說。
「活躍過度可就難管了。」正說著,子琛便拍著皮球奔到父親的懷裡,個頭雖小,衝擊力卻不小,David竟也踉蹌退了一步。
正看著孩子撒歡的時候,門鈴聲響起來了。
「是我的朋友。」窗外瞥見車庫停了輛眼熟的車,我連忙跑去應門。就見許建國一臉歉意站在大門前,說,「抱歉,我迷路了。」
「沒要緊,是這裡太偏僻。」我側身讓出通路,「進來吧,我們正要烤蠔。」
「這個、送你。」許建國把一個大紙袋推到我身前。
「這是甚麼?」抱進懷裡輕輕掂量,竟是挺重的一堆東西,我苦笑著接了,「你幹嘛這麼破費?」
「謝謝你特意邀請我,也慶祝你新居入伙。」許建國一本正經回道,「我不太會買東西,只好東湊西湊的買了……總有你們喜歡的。」
「……謝謝你。」瞥眼看進去,裡頭似乎有紅酒、開瓶器、床單和被套,甚至還有盥洗用品之類,的確是實用的家居用品,對許建國來說大概是費盡心機了。
引領他進屋內時,許建國環視四周,邊觀賞、邊不住點頭道。「這房子,很好。」
「Marcus請人設計的。」我回以微笑。
「他對你真的很好。」
「嗯,這算是我們……養老的房子吧。」
「你們結婚了嗎?」
我腳步一頓,頗訝異地抬頭看他。他對投以一個疑惑的表情,「怎麼?」彷彿是在問一個微不足道的問題。
「還沒有。」不知道他是少根筋,還是真的認為同志婚姻是理所當然的事。「怎麼這麼問?」
「因為你們連房子都有了啊﹗」
「房子……又不是孩子。」我苦笑道。
「為甚麼不結?」
「是有提過,但這並不是兒戲的事,有很多考量……」
「甚麼考量?」
一旦觸發了他的好奇心,問題就沒完沒了。我被問得有些語窒,只緩緩搖頭,「你不明白。」
「不明白甚麼?」
「男同志結婚,不是那麼容易的事。」
「有多難?不是很多國家都能合法註冊了嗎?」
「……並不是這個問題……」
他那刨根究底的慣性又來了,我被問得有些浮躁,最後還是只能籠統的答『你不明白』,其實我心裡隱隱約約知道,那問題出在哪裡。Marcus一直想要公開我們的關係,送我戒指也是有婚約的意思,不過是我自己——我還是很避諱、怕公開了會帶來甚麼壞影響。
把許建國介紹到我的交友圈裡,說實在是一個意義非凡的事。在這裡聚集的,都是對我和Marcus有如家人一樣的老相識。我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就信任了許建國,大概是他那種性格和為人,都讓我有一見如故之感。
「這位是我的同事,許建國。」我把他領到庭園和眾人見面,「你和Marcus應該不陌生了,在公司多少見過面吧?」
「嗯,見過 一兩次。」許建國回道。
「你就是常打電話打擾我們的那個『後輩』吧﹗」Marcus報以一個燦爛的笑容,向他伸手,「以後多指教。」
「言先生客氣了。」許建國抬手回握,直腸直肚的道,「抱歉,因為我們都加班得沒日沒夜的,遇到問題就直接打電話問慕了。沒想到會打擾到你們……」
「你別管他,他晚上也沒少接公事電話。」我說著,馬上換了個話題,「這位是葉翠,我的中學同學,她丈夫David,和兒子葉子琛。這邊是Marcus的老朋友麥可,和他的情人艾倫。」
看著麥可和依偎在他身上的俊美男人,許建國毫不意外打招呼,「你好,很高興認識你們。」他仔細的盯著艾倫,過一陣子,便問道,「這位先生很面熟。」
「他是模特兒。」麥可握著他的手,代答道,「也許在雜誌或電視廣告有見過吧。」
「嗯……難怪你長得這麼漂亮。」許建國頷首應道。
這話不說可好,一說就把麥可的警戒心提起到了極點。這二人剛交往時,是艾倫追著麥可跑,採取緊逼盯人的戰術,讓這個花花公子真正斂起心思,專一的談起戀愛。沒料到穩定交往後,位置倒是互換了。
麥可最近才跟Marcus訴過苦,說模特兒界太多gay,就怕情人坐不住腳甚麼的。Marcus要他別杞人憂天,艾倫要真是這樣的人,當初便不會追在他後頭跑了。
許建國看人從來就是直勾勾的,艾倫沒甚麼,麥可倒是很大反應。我趁著三人還沒擦出火花前,先拿來紙盤和叉,打發他吃東西去。Marcus成了沈默的烤蠔人,大概也不想趟這個渾水。
這天的聚餐,是一個人生新階段的步入。我和Marcus正式擁有二人的居所,還有向身旁最親近的朋友分享我們的幸福。我從沒有過愛作夢的年紀,當然不認為每段感情都有圓滿結局,從一而終快樂到老,但我會盡力和眼前這個人經營生活,能一起走多遠、就走多遠吧。
夜裡送走客人,我們花了很久清潔和收拾。當我在客廳的白牆上看到子琛用麥克筆畫了東西,不敢笑出聲來。Marcus問我怎麼了,湊近來看,也搖頭苦笑,「我好好的設計,給他添一筆就全走樣了﹗」
「這也不錯不是嗎?」那是數個潦草的火柴人圍著一個更小的火柴人,依我猜想,大抵是今天的全體寫照,「很可愛,就這麼留著紀念吧。」
「我要跟他爸媽拿賠償金。」Marcus說著,就著這個位置從後抱緊我,在後頸處烙下了滾燙的氣息,「唉……好累。」
「你先睡吧,剩下的我來弄。」我撫著他的頭髮,說。
「怎麼可以﹗」Marcus又吻了我一下,這回是臉頰,「房子太大了,往後請個家務助理,隔天來打掃一次吧。」
「好主意。」
Marcus像無尾熊一樣,靠在身上就甩不開。我感覺到他從側面打量過來的視線,最後落在腕上的白金殼子手錶,他一把將它捋起來,道,「這個比戒指好。」
「嗯。」男人嘛,飾物不常帶,但手錶卻是從不離身的。
「慕,你覺得我還可以送你甚麼?」Marcus在我耳畔低聲說,「我很想盡全力的寵你,你告訴我你想要甚麼。」
「你是怎麼了?」我失笑,「我沒甚麼需要的,你睡吧。」
「每次看你,就越愛你,我不知道怎麼表達出來。我就是覺得你很好,全身上下都很好。鼻子好看、眼睛好看,耳朵幾乎讓想我一口吞掉……」
「言先生,你這是犯罪發言。」
「犯甚麼罪?」Marcus皺了眉,就這麼一口咬在我的耳背上,「我就是喜歡上一個男人罷了。」
大概是今天太盡興,那股興奮還沒有褪,現在就在我身上胡鬧起來。我早習慣了Marcus偶發的孩子氣,便拖著這頭龐大的無尾熊收拾客廳。當然,這並沒有甚麼效率,我很快就棄械投降,陪他到臥室撒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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