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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1月5日星期三

零時零分 五十一



五十一、

Marcus的上司在得知勝訴後就發訊息到blackberry請他復工。但Marcus婉拒了,說接下來想全副精神集中照料我,在我好起來以前,無暇分身工作。
那個升職的內定,似乎就此無限期延擱。儘管罪名澄清,但畢竟在那個敏感的時候出事,對公司來說多少帶來了影響。



Marcus對事業有上進心,儘管不曾在人前表露,這次的變故相信還是有給他帶來了挫敗感。我故意不提也不問,只把焦點放在二人相處上。我們並沒有甚麼久別重逢的興奮,只是徐緩的,再次回復到二人同步的生活。他黏我黏得很緊,把愛蜜麗的活都搶過去幹了。年輕可愛的護士小姐本來對他抱有希冀,可看我們是如此如膠似漆後,也都不再來示好了。
Marcus給葉翠和許建國請了豪華的謝宴,還需接受各方人士的道賀和應酬。從客戶、合作夥伴、及至他的朋友,凡是知道的都有前來問候。因為Marcus賴在我的病房,那些相關人士便送禮到我這裡來,瞬間車水馬龍,訪客絡繹不絕。
我們在三天後終於抽得了空,正式和伯父伯母吃飯。我讓Marcus訂了香港洲際酒店一家米芝蓮星級餐廳,又請他把我衣櫥裡最深處的西服拿出來。他看著我更衣後又緊張的在鏡子面前擺弄頭髮,頗有些失笑,「你慌甚麼?已不是第一次見面了。」
「你當然不用慌。」我尷尬的把視線集中在前額的頭髮,不去理他揶揄,「那是我的岳父岳母,不一樣。」
「我很高興你這麼重視。」    Marcus說著,從後走來拉起我的手,仔細給我梳理頭髮,「你本來就長得夠帥了,再弄下去反而要變成光頭。」
我瞪了他一眼,這麼一瞪,他卻是更樂了,拿起另一條領帶就要來鬧,「要不要幫你在輪椅些別個領結,裝飾一下?」
「你真煩。」我不理他,故意擺出厭煩的表情。
「你就是喜歡,不是嗎?」
我知道Marcus是故意想逗我笑的,他總說我把神經繃得太緊,對任何事都過份認真。距出門時間還有數分鐘,他突然附下身,緊緊的攬住了我,頭埋入我的肩膀處——這是他最近很喜歡的一個姿勢。
「怎麼?」我撫了撫他的頭髮,問。
「沒。」他悶聲回道,搖了搖頭,只是雙臂把我圈得越來越緊,好像以此來確認我是真的在此。我胸口緊縮了一下,微笑著側頭去吻他髮際,持續的做了幾下,他才抬起頭,唇湊過來,恰恰與我的貼合無間。
響亮的啾一聲在浴室特別誇張,我們對看著都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,然後Marcus又率先笑開了臉,他看著我的眼神,漸漸的和從前不一樣,只是對望,就有種彼此都處於幸福中的感覺,好像比以前還要更濃厚的愛意,而那是言語無法說出來的。
「走吧。」
「嗯、走吧。」
我們來到餐廳時,Marcus的父母早已入坐,看到我,老太太首先含蓄的點頭微笑,然後是老先生。他們和我是無話可寒喧,便轉而看向Marcus,問官司後的後續程序。
「Sam說case再過一星期便會正式結案,他也開帳單了。」Marcus如實回道。
「訴訟費高嗎?」Marcus的母親問,「我聽說他是有名大狀。」
「他算我朋友價,不擔心。」Marcus微笑答道,「爸媽,待會要不要去我和慕的家看看?在半山那頭的新房子,我載你們?」
「好。」老太太欣然回道,「沈先生,你出院了嗎?」
「還沒,但差不多了。」我說,「石膏拆了,骨頭接合便可以出院。」
「我知道你是救我兒子才受傷的,我欠你一聲感謝。」言老太說,「Marcus說的沒錯,人生裡有像這樣為自己著想的伴,是萬中無一的。」
「你客氣了。」我說,「我只是做我應做的事。」
Marcus抿了抿唇,在檯面上緊緊握住我的手。
兩老靜默了一下,Marcus的父親發表講話了,「Marcus,你的性取向,我和你媽不是不知道,只是一直不想談。怕談了,和你關係不好,讓家裡不和睦。」
「養你這般大,既有自己生活、有事業,實理說,我們沒有阻止你跟誰一起的權利。你若要問我們意見,那我們當然是希望你當個正常人,和女人結婚、生孫子給我們抱,有個完整的家庭。但那是我們的期望,你辦不到,就是辦不到。」
我怔怔聽著,目光不時瞥向Marcus,只看他整肅臉容,傾聽得彷彿入了神。
「沈先生是你的摯愛,但對我和你媽來說,到現在還是個陌生人。新討的媳婦兒還需要很長時間去建立關係,更可況你又不能明媒正娶把沈先生送入門。」
「那麼…」Marcus淡淡地道,「你們的意思是,始終不能接受嗎?」
「我們沒這麼說。」伯父垂下了眼帘,「但老實說,你有給我們不接受的選擇麼?若今天我鐵了心要反對,你不就和我們兩老鬧反,搞家庭革命?為了個外人,讓我和兒子反目,那不划算。」
言老先生這話,的確沒錯,就兩老的立場,是沒有反對的餘地。兒子是他們的心頭肉,Marcus在公開的時候,就是把家庭和愛情放在天秤上,要去秤量了。他預想了父子反目、形同陌路的結果,也許惋惜,但承受得起。然而父母又怎能放開,所以他們從一起始便只能接納。
突然意識到自己怎麼做還是讓長輩為難了,確實有些灰心,我無意要Marcus在父母和情人間做選擇,卻漸漸形成了這個局面。在我躊躇著該說些甚麼的時候,Marcus無奈的笑了,「也許真是這樣吧,我盤算過,你們怎也得接受了,所以才那麼大搖大擺的跟你們介紹。」
「你是我養出來的,我怎麼不曉得你那點算盤。」言父從鼻子哼出氣來,「不過,你就是這點最像我。」
我看著他們父子,漸漸的從言父臉上竟逸出了一點笑意,我意外得就像是看到了初春破土而出的花蕾。也許,這就印證了他們父子間獨特的情誼。
侍者彷彿抓握了這個契機,呈上細緻的頭盤。Marcus揚起手,對父母擺了個『請』,「我們先用飯,今天這餐廳和菜單都是慕特別安排的,他希望你們對他有個好印象。」
我無法像個媳婦般溫言婉語地哄老人家開心,唯有在其他安排上花心思。兩老看向我,我便腼腆一笑領了這個功。
言老太太目不轉晴的看我,看了有數秒鐘,直至我不知所措,幾乎要向Marcus求助了,她突然低頭,開始吃頭盤。
不知怎的,我知道這關我們算是過了。
接下來的用餐平靜和諧,言父言母周遊列國,甚麼好吃的佳餚也品嚐過。但他們還是賞面我們那份心意,對整個晚餐讚不絕口。晚飯後,我們乘Marcus駕的車,一路回到久違的家。盤山公路上我們出車禍的地方,至今還留有警察的封條。「我們就在這裡出事。」Marcus打著方向盤,指向窗外,「若不是慕,我也許重傷,也許已經死了。」這句他是說給後座的言老夫婦聽的。
「我那時也沒想太多。」我回他說,「只是本能反應。」
「在看守所聽律師說你重傷住院,是我一輩子最悔疚的時候。我甚至想那晚根本不應該帶你出來。」Marcus說著,表情帶了些苦澀。
「沒人能未卜先知。」我笑說,「我們的結果不差,這就夠了。」
開門進入時嗅到了一點久沒人氣的霉味,但東西還是擺放得井井有條。言家和地產行業原來都有淵源,言老先生是唸建築的,後來開公司在國外承辦新樓盤。
甫進來玄關,他便雙手負後,有點檢察人員的氣勢。Marcus領他們參觀每個房間格局,末了回來大廳,言老先生摸著下巴,問,「你之後要怎麼改造?」
Marcus抬頭,首先盯著樓梯,「在想該改成升降機或在梯邊裝設滑軌……牆壁加上扶手是必要的,而且較高的櫃子也得改變用途。」
「你倒有研究。」
「我有認識的室內設計朋友,他們曾為行動不便的客戶做過設計。」
「嗯哼。」言老先生環顧了四周,「空間夠寬敞,你還是裝升降機吧。」
Marcus笑得瞇起了眼,「就聽專家建議。」
我們把伯父伯母送回酒店,我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他們提的房子改建是為了我。回程的時候,我問Marcus,「這是伯父接受了我的意思嗎?」
「對我爸來說,任何事都沒有接受不接受,他只會去思考處理辦法。」Marcus回道,「他總說,那些哲學問題只會浪費他寶貴的時間。」
「嗯……」我想了想,「我認同,仔細想一想,我們也都是這樣做事的。」
「逆境商數高的人,事業通常都發展得不錯,這是有心理學根據的。因為他們遇到任何難題,都不受情緒牽累,只會理性的分析和處理。」
我垂下眼,笑說,「那我不算了。我崩潰過一次。」
「……因為楊駿?」
「不……」我失笑,「那時確實很難熬、但……不是那一次。」我是個精神強韌的人,或者說,我從不容許自己有任何空隙。知道楊駿欺騙我的事,當然會難過,但馬上就進行了許多的自我說服,加上Marcus的陪伴,似乎並沒有真的脆弱過。
「那是甚麼時候?」
我沈默了一會,徐緩地道,「聽到你被拘留的消息,而我連動都不能動,只能躺在病床上。」我抿起唇,「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多無能。」
Marcus伸了手過來,把我的握住,「我在。」
「嗯。」我回掐了掐,「我知道。」
Marcus彎下腰來,緊緊的把我抱住。

生活漸漸回復平常,只除了我必須面對艱苦的復健。石膏拆了後我們搬回家住,Marcus寸步不離地伴在我身邊,每天最重要的活便是把我載到物理治療中心。在我做著重覆性的肌肉運動時,他也跟醫生請教如何按摩,或是家裡需添置甚麼器材方便我出入。他把我照顧得密不透風,甚至不容我拒絕。
我、從心理上很不希望給他麻煩,但到這時候還是不得不倚賴他,對此偶爾有點煩躁的感覺。我是愛他的,正如他愛我,但略微失衡的天秤為我帶來了微弱不安。好像我一直接受施與,卻沒有對等的付出。
醫生用鎚子敲打我的膝蓋骨,小腿反射性的微抬,「這是個良好的徵兆。」他轉個身,在電腦裡輸入我的新狀況。這陣子照了X光片,也做了不同種類的神經測試,反應都是良好的,但當走上扶手道時,我總感覺整條腳缺了力,稍為動一下,車禍時的劇痛彷彿又馬上湧來,嚇得我跪靠在牆上,怎麼也站不起來。
「很多人都有這樣的後遺症,骨頭駁好了,心理陰影卻治不好。你大腦裡有受痛的記憶,一旦要運用那處的肌肉,腦袋便釋放訊號說會『痛』,但其實那並不是真的痛,只是一個心理印象。」醫生淡淡然地說,「你苦不設法克服,就一直都走不了路。」
「謝謝你,這聽來算是個好消息。」我扯著嘴角苦笑,的確,坐在輪椅上太安逸了,就這麼漸漸地倚賴上了。
門外,Marcus正坐在長椅講電話,他看到我,多說兩句便掛了,笑著走到我跟前,「醫生怎麼說?」
「我的問題。」我聳肩,「心理障礙。」
「我剛跟馬可聊天,他和艾倫今晚來吃飯。」
「好啊﹗」我回道,「在法庭見過後,我們都沒再見面了。」
「所以他們說要來探你。」Marcus應道,便一路把我推到停車場,駕車回住家,順道繞去超市買食材,「今天晚上想吃點甚麼?上次的意粉好嗎?」
「我沒所謂。」我微笑看向他,這陣子天天品嚐到Marcus的手藝,對我來說確實沒甚麼可挑的。
「你瘦了。」Marcus邊駕車邊道,「我剛才抱你上車,似乎越來越不需要力氣。」
「那大概是因為你鍛鍊的多。」
「的確,我最近連健身房也沒上,但肌肉反而更結實了。」
車子駛進了自家屋苑,我們並不意外看到麥可那台Audi。他和艾倫跟著進門,看到我們家裡的變化,大開眼界,「我沒想到可以有這樣便利的設計。」
「Marcus找熟朋友弄的。」
「慕,你的復健怎麼樣?」
「目前是站不起來。」我苦笑,「雖然醫生說骨頭接合得很好,但就是使不上力。」
「很多人都這樣,我有個模特朋友,他從伸展台摔下來斷了小腿骨,就算之後醫生說接好了,他總覺著走路會痛,都不能再走台步。」艾倫應道。
「還好我的工作,就算坐在輪椅上也一樣忙。」我打趣說。
Marcus做了他擅長的意大利粉,加一盤豐盛的沙拉,夠四個成年男人吃到撐。麥可帶來了陳年紅酒做拜訪禮物,此時就和Marcus對杯暢飲。有時他們聊的事,我和艾倫都聽不明白,也無意過問太多,所以通常我就會和他移步到沙發去看電視,順便聽一下模特界的花邊新聞。
但今天,有些對話卻讓我豎起了耳朵。
「找到他了嗎?」
「找到了。」麥可說,「人在孟買。」
「跑那麼遠?」
「這回他要避的是黑幫,可不是斯文人。」
「枉我當初給了他那麼大筆錢安身立命。」
「他太貪了,自找的。」
「那麼、都交給警察了?」
「嗯,連同搜集到的證據。他應該會自首,畢竟在拘留所,至少警察能保證他的人身安全。」
「他這下大概會把黑道的成員都供出來,這個人,永遠沒有真正的同伴。聽說他把所有販毒的罪名都推到張程身上,他自己是甚麼都不知情的。」
張程——這個敏感的名字讓我一瞬間回過頭去,而Marcus察覺到我的視線,只瞥了我一眼,便繼續與麥可談話。我們之間,是沒甚麼需要避諱的。
麥可的酒吧只是個標記物,隨此延伸的副業和人際關係才是最重要的財產。Marcus是正經生意人,但踏在灰色地帶時,就得仰賴麥可的幫忙。這方面我一直都知道,只沒想到楊駿的事,竟還有後續。
麥可他們走後,Marcus不發一語的收拾桌面,再進廚房去洗碗碟。我推了輪子跟進去,他是不會主動帶起這個話題,但也知道我定必會問。他轉過身來,對我說,「待我弄好廚房,我們到睡房慢慢說。」
「好。」我回他,「那我先洗澡。」自從浴室裝設了扶手等設備後,我便不用每次麻煩別人幫忙。
「別剝奪我的興趣﹗」Marcus不滿的嚷道,「談完再一起洗好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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