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
電話鈴聲響起,瑞頊從工作案上抬頭,打開抽屜拿出手機,看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——小俊。
唇揚成不懷好意的弧度,瑞頊接了。
「喂?衛風,是我﹗」司俊聽著電話接通了,卻無人講話,禁不住先開了口。
「有甚麼事?」傳來的,卻是和印象中全然不一樣的嗓音。
司俊微怔,很快就反應過來,「你是瑞頊對吧?為甚麼衛風的電話會是你接的?」
「因為我看到它響,所以就接了啊﹗」瑞頊很理所當然的回道。
「甚……你現在是和衛風一起?」司俊嗓音緊繃起來,這晚上十二時的,他一個陌生人,留在舅舅的房間裡做甚麼?「混帳,我不是叫你離衛風遠點嗎?你還敢走去纏他﹗」
「冷靜冷靜啊司總。」對方越是焦急,瑞頊的態度就越發好整以暇,「我不是在你舅子的房間裡,不過因為一點原因,他的手機就交到我手裡了。無可奈何地,我只好暫當他的接線生。」
「衛風怎麼可能好端端把手機給你﹗一定是你這人強搶的。」司俊可是非常了解這惡友的性子,「你到底是想幹嘛?你直接說好了。」然後我會看情況要不要幫舅舅做強制隔離。
「別說得我像甚麼大壞角。」瑞頊依然是那無辜的調調,「就只是打算交個朋友罷了。」
「你這人,就是交個朋友也是別有用心的。」司俊可不吃他這套,「我舅舅
沒錢也沒地位,如果你是為了開發大客戶,我可以告訴你找錯人了。」
「你確定他沒有?」況且他根本就不是圖這個,「他在美國混得怎麼樣,我想你絕對比我還要清楚。」
甚麼消失十年,其實自從司俊掌管國衛後,就已經開始派人調查衛風的行蹤。那人在美國擔任多少公司的顧問,住在哪裡、家裡有幾條狗他都清楚得很,也只有衛風這人天真,以為他這次回來得無聲無息,其實一切都在司俊的預料裡。只是那小子為了更加穩定權力,挑了個有條件的女人後就馬上結婚,這根本不是甚麼浪漫的分離和錯過的愛情劇,而是這個甥兒在人生規劃裡,計算過利益後作出的決定。
對衛家人來說,也許司俊永遠就是那個長大不的小王子,所以他的行動不管再自我、再自利,衛家人還是會把這當成幼兒程度的任性。沒人被瑞頊更清楚這人的黑暗面,因為他們處於同樣的地位,也是在最糜爛的場合認識的。他們深知道彼此光鮮的表面下,埋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慾念。
瑞頊剛認識司俊時,正是他們舅甥亂倫曝光那年。除了上學外,衛家人嚴厲限制司俊的行動範圍,但其實司俊根本就沒有聽課,意思意思的被司機送到校門口,他就從後門溜出去晃蕩。其實司俊的手機一直都帶在身上,衛風打來的電話、簡訊幾乎是每五分鐘就傳來一次,司俊有時瞪著螢幕猶豫,到最後還是把手機收回去。瑞頊覺得這可以了解,如果他回應了衛風,那才是人生中最錯的事。
也許司俊心裡,確實是有一部分真實的,對衛風的感情,只是那就真的只是一部份,和整個家族財團相比,和他無可限量的未來相比,就顯得太渺小了。
「就是如此,我也不想你接近他。」就因為彼此的本性相近,司俊面對瑞頊時,講話才更不留情,「他本就該回美國去養老的,別試圖擾亂他。」
「先擾亂他的人不是你嗎?」瑞頊倒覺得好笑,這個一百步的人,還敢走來警告他這個五十步的,「請問國衛是出了甚麼事,那麼簡單的核算,無聊的併購案,還需要刻意找外人來幫忙?」
那頭沈默了半晌,才道,「也許我得清理一下身邊的人。」
「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,你藏得再好,還是會給我挖出來的。」瑞頊不以為意,「司俊,你要記得你結婚了,那完全等於自動棄權,難道你就這麼喜歡刺激?不單止亂倫,還要再搞婚外情?」
「你講話還是一樣難聽。」司俊的話裡多了道怒氣,「我怎麼可能再招惹他?」
「嘴上這樣說,你倒管不住自己的行動。」瑞頊淡笑,「這樣吧,作為你最忠實的朋友,我不介意幫你一把,讓你真真正正的收心養性。」
「你甚麼意思?」
「就是字面的意思。」瑞頊想,偶爾也該坦率一下,讓人知道誰是他的獵物,「你不就想知道我的企圖?我就直接說了……我對你的舅子……嗯,有那方面的興趣。」
司俊沈了聲,「不是吧?那四十歲的老男人了,你確定你有興趣?你看他……皺紋都出來了,那身材怎麼保養還是看得出年紀,瑞頊,你腦子沒問題吧?」
「你是指他眼尾的皺紋嗎?哦,笑得瞇起眼時就會現出來,還挺可愛的。」瑞頊的語調,彷彿是邊回想邊讚美著衛風的好,那語調顯得那麼愉悅,「我覺得他體格還不錯啊,我喜歡有一點胖的,那才好摸。」
「瑞頊﹗」這下,司俊卻認真了,「我希望你是在開玩笑。」
「我不是很喜歡光說不做。」瑞頊回道,「朋友,是你先棄權的,或者司俊在你的計劃裡,是應該回美國安享晚年,但現在計劃有變,他的人生遇到了我,而我決定要把他追到手。」
「你甚麼時候品味變成這樣……」司俊依然是質疑的語調,「我知道你是同性戀,但我以為你就對年紀小的有興趣。前不久你不是才包養了個孩子嗎?」
「更正,他是成年人,而且我已經和他分手了。」看來自己的每點動靜,也是有傳進這惡友耳裡,「你知道我為甚麼包養他嗎?」
「為甚麼?」
「應該是因為衛風睡過他。」瑞頊回想,那孩子青澀的外相底下,還是挺精明的,懂得一邊裝純潔,一邊有意無意地表露自己多麼受歡迎,試圖刺激他的自尊。瑞頊確實被他刺激到了,知道他和衛風睡過,就決定包養他——只是那個原因,卻是不想少年對衛風糾纏不清。
少年有了自己的金援,對其他男人的執著自然就淡了。衛風似乎也沒有把那孩子放上心,隔了好段日子也沒再來往,於是瑞頊就俐落的和少年分了手,當然在金額上,他是絕對沒有虧待少年的。
也是在那之後,他發現自己連少年的名字都記不起來,才意識當時包養他的衝動,是從衛風那裡來的。
說來奇妙,真正頭一次和衛風見面,其實是在司俊的婚禮。但也許是長年聽著老友在他耳邊講衛風怎樣怎樣,加上他自己也有查過這人的事,總覺得他好像認識了衛風很久很久,而現在不過是確認他的真實存在罷了。
「你是認真的嗎?」司俊不解,「你甚麼時候看上我舅舅了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也許還沒到『看上』,就是對這個人有著純粹的興趣。從司俊口裡聽了數年,他幾乎知道衛風每一點細微的習性,當他親眼看到那個人並和他講話,發現每一舉一動都和自己所知吻合時,他心裡竟是說不出的……亢奮﹗而當他故意刁難,讓衛風失去耐性,露出連司俊也不曾見過的模樣時,瑞頊心裡更是說不出的優越,就像自己已經先司俊一步,見到衛風更多不同的面貌那樣。
瑞頊玩過的男人很多,有時為了嚐嚐獨特的口味,他也會挑些不同年齡層的對象,只是衛風真的真的算是上限以上的例外。他從沒對比自己年長的人心動過,突破四十大關的更是……史無前例。
是他眼光和口味突然變了嗎?但他覺得衛風根本沒有司俊說得那麼不堪啊,他是有皺紋,但就只有眼尾兩三條不顯眼的;他也確實是有點贅肉,但因為衣著品味很好,也看得出有保養,也只是腰眼處稍為寬了點……
「你配不起衛風。」知道瑞頊這根本就是不負責任的興起,司俊冷硬的道,「他不是你那些玩樂的對象。」
「難道你就很配得起?」對老友的警告,瑞頊真的不是很在乎,「總之,這是我和他的事了,不管我有否把衛風追到手,那都和你無關。」
「瑞頊,我是認真的跟你講,別打衛風的注意,不然我……」
「我很忙,要工作了,再見。」瑞頊的回應是直接打斷他,把電話掛了線。
看著案前散開的文件,也沒有很強烈的工作意慾。瑞頊索性打開手機的圖片庫,他不單拿走了衛風的電話卡,還把他記憶卡裡所有的圖片都傳到這台手機來。翻看著那一張一張美國拍下的照片,不知他今天回去發現電話卡給偷換了,有沒有想殺了自己的衝動?
這裡頭有衛風和美國友人的合照,也有旅行拍下的風景照,看得出這老男人並不是很懂擺弄新科技,晚上又不懂得開閃光燈,有時拍出來的照又暗又糊,都不知道留來幹甚麼。
只是越翻下去,瑞頊的笑容就越淡去,每隔一堆生活照,他總會見到幾張從雜誌拍下來,司俊的照片,可見衛風這十年來從沒忘記過這段感情,甚至還特地把那人的報導都存起來。
瑞頊記得,喝到爛醉的司俊曾經跟他抱怨過衛風糾纏不清,害他一直掙扎著要不要回應他。司俊給他看那些短訊,那是一個男人能想出來的,最誠摯的剖白。
「我跟爸媽說了,我這輩子都不會結婚,我們可以去美國定居,我找工作養你,大學你還是可以到那邊繼續唸。想一想,小俊,我等你的回覆。」
「我到過學校找你,但警衛似乎受過叮囑,一見到我就趕人了,其他時間我也見不到你。希望你看到我的簡訊,請回覆,衛風。」
「你是怕姐傷心,所以不能跟我走嗎?小俊,即使你的答案是不也好,我只是想你親口告訴我,請回覆,衛風。」
「我會乘下星期二兩點的班機,我買了你的機票。我會在閘口等你到最後,希望你能跟我走,衛風。」
……
一個甚麼都有的男人,竟然願意為了這麼段感情就放棄一切,甚至不惜和家族反面,就為了帶著兒甥遠走高飛。這是用了多大的決定、多少的勇氣……瑞頊那時看了,只是冷笑,覺得這男人腦子壞透了,也不曉得司俊給他灌了甚麼藥,竟把他迷成這樣的。他要司俊冷下心場,想想自己如果答應了,將會失去多少財富和機遇,司俊被他說服了,他們就這麼分開,然而爬到今時今日這個位置,瑞頊才清楚了解,那男人對司俊的感情有多深厚。
如果要他放棄這個職位,放棄百萬年薪,得罪所有人就為了和一個男人私奔,瑞頊可以明確地回答:他沒有這種情操。
但衛風卻是真正打算這麼做,也費盡力氣去籌備,只不過到最後——放棄的卻是司俊。
那就像是十年前你以為一堆垃圾的破物件,十年後被出土成了甚麼朝代的古玩,即使你從來沒有擁有過它,還是會不自覺惋惜……如果當時擁有這破物件的是我,也許,我就會珍惜他的價值。
當然,這都是不值錢的廢話了。
瑞頊想了想,突然心血來潮,又傳了個簡訊給衛風——「你照片庫裡司俊的照,我給你全刪掉換成我的,好不好?」
不到一分鐘,手機就傳來了訊息提示,瑞頊開了,竟是對方的迅速回應——「NO,
PLEASE」
想到那人因為自己而扳起的臉,還有不時露出的惱怒表情,瑞頊就覺得心情愉悅。
他追求人的手法很多種,而這次面對從未嚐試的類型,他選擇了從反面入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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