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、
瑞頊身邊的人來來去去,不多,但絕對也不少,會認識微微,是一位生意上的朋友推薦,說有個孩子很不錯,如果瑞頊有那個意思,可以牽個線、介紹一下。
這種攀戴關係拉生意的方式,其實並不新鮮。男人嘛,有地位、又有財力,誰不想膩過來呢?如果真的是不錯的服務,那瑞頊也不介意試一下,聊當是生活的調劑。
所以他就允了,在宴會裡朋友把微微介紹他認識,這孩子長了一張很清秀的臉,怎麼看都不像成年,不過既然本人堅決否認,那誰也沒刻意去查。買春本來就是個不法勾當,成年和未成年又差得了多少。
只是沒想到這麼陰差陽錯,他睡的剛好會是衛風的剛睡完的。
在走廊那陣尷尬的巧遇,進到酒店房後,瑞頊便是好整以閒的坐到沙發椅上,問微微和瑞風的關係。起初他心裡有點意外,也有失望,想這人在司俊面前表示得那麼忠貞,十年後還是變了個老色鬼,可聽微微說著他們的接合點,又覺得這時間來得微妙,不正就是司俊新婚那晚嗎?
如此一想,瑞頊就覺得衛風這人很癡傻,該不會是對司俊還有情,自虐的來看對方結婚,然後還傷心得找人作陪吧?
瑞頊越想,越認為自己這番猜想很準確,對衛風這人就依然貼著那個老好人的標籤,十年了呢,有人竟然被甩了還愛著另一個人十年,這還真是絕種的專一。
「所以,他碰了你嗎?」瑞頊托著頭,問。
少年目光遊移了一回,似乎在思忖怎麼回答,然後他低下頭,有點受傷的說,「沒有……只有用口做……」
如果微微在他面前不是作戲,那這孩子的內向程度也有點太過頭了。他知道很多客人也偏好乖順的少年,那會滿足他們的操控慾,可是瑞頊卻不喜歡刻意矯裝,那會讓他倒胃口。
「說一下,他甚麼尺寸?」對少年的慾望,還不及對衛風的好奇,瑞頊繼續端正坐姿,追問。
「呃……」微微愣了一下,似乎是沒想到對方會提出這個問題,「……還好……就正常人……」
「正常人?即使多大?比一手勢。」瑞頊問的話,和他那淡冷的態度很違和。
微微露出了個難堪的神情,但發現瑞頊是認真的等著他比手勢,他只好勉為其難地舉起手來,依著記憶扳開食指和姆指,「應該……這樣差不多。」
「你舔了?」
「我……」微微窒了一下,垂下視線,「這是工作……」
「他是甚麼反應?」瑞頊對少年那些舉動沒有興趣,只是不耐煩的追問。
「這……」
「這麼大把年紀,一定很難有反應吧?你含多久他才硬起來?」
微微怔了一陣,他似乎是在消化瑞頊話裡的意思,從而思索自己該怎麼去回答。瑞頊這話,似乎對衛風不懷好意,追問私事倒似是為了奚落對方,如此想,微微的口氣就帶了點同情的意味,「是比平常人慢了一點……而且只做了一次,他就放我走了,好像很疲憊。」
「哦……」瑞頊嘴角揚了起來。「所以沒做全套?」
「嗯……」少年頷首,那模樣怎麼看都在可憐衛風,年紀大了,男性機能也衰退了。
「那他給你多少錢?」
微微抬頭,「……就…一般的價錢……」
「一般是多少?」
「………二千多吧……」
「哈、一般。」這孩子還真會敲竹杆,以為他們真的不知道行價嗎?「那看來你真的挺嬌貴。」
微微的回應,是咬著唇,徐徐低下頭。
瑞頊看著,就覺得這孩子和一般貨色差不多,就是演技不錯,應該會討客人歡心。平常的話,他應該會意思意思做了就把人趕走,可既然是衛風睡過的,那就不一樣了。
他難得的使了渾身解數來馴服這孩子,不是單純的洩慾,而是故意挑逗他的身體,要他把自己和衛風做比較。連瑞頊都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有點變態,但想到衛風瞧著微微那故作體貼的表情,他就有了把這少年據為己有的衝動。
一夜之後,微微簡直像隻認主的寵物,賴在瑞頊身邊千依百順的。這包養的關係自自然然的發展下去,瑞頊向來是個闊手的金主,微微想要的東西他眼也不眨就買了,既然是他手底的寵物,出門見人總是需要風光體面的。
直至再次遇見衛風,他才發現自己把這孩子養得太漂亮了,衛風眼裡的震驚、失望和可惜,全都清楚收在他眼底。
之後不久他就請微微搬出他私人安置的公寓,那孩子也不哭不鬧,爽快收了支票走人。
對瑞頊來說,微微就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插曲,如果說那孩子的價值,就是後來讓他意識到自己對衛風的在意吧。連那孩子的姓名、樣貌都記不清楚,因為他從來就沒上心過。
只沒想到,這孩子竟然又來招惹衛風了,而且還真的給他招惹倒。
那晚看著他們上房,瑞頊自是派人去查衛風這陣子的生活動向,可恨的給他發現,微微和衛風同住已有一段時間,這孩子之前還有個老商人包養,被甩了後就馬上來找衛風。
不用想也猜到,微微一定是從那老好人的同情心入手,故意裝得可憐落泊的樣子,讓衛風不忍心拒絕他,然後就這麼順水推舟的磨成這包養關係。
瑞頊沈著氣,待查到全盤狀況,再思考該作出甚麼對策,他向來就是那種深謀遠慮的人,就是心裡有甚麼不爽快,也絕不在本人面前爆發出來,而偏好從背後捅刀子。
他繼續裝作不知情的追求衛風,只是來電和突然邀約的次數增加了,衛風起先還有推了幾次,但被瑞頊那些毒辣的言詞埋怨多了,就漸漸的不敢拒絕。他們之間的關係其實是有進展的,比起剛認識時,衛風待他明顯友善很多,甚至有把他當成朋友。知道衛風這次回香港,有很多新發展的地方都沒去過,瑞頊就載他四處兜風、嚐遍各處的美食,他纏得越緊,衛風陪微微的時候就越少,他就是要這樣一點一點地削弱他們之間的關係。
有一天他包了遊艇,說想帶衛風到離島去看山景,保證晚上一定會回來,可出海前,他就悄悄的命令船伕裝作引擎失靈,讓這船在海中心過一整晚。
這些處於邊境水域的小島群,連手機訊號也收不到。他們爬了一天的山,用完了準備好的燭光晚餐,船伕就按之前吩咐的走進來,慌慌張張的道,「對不起先生……引擎好像有點故障了,我現在和伙記下艙底去修理,但不知道能不能趕著天黑前回去……」
「甚麼?」瑞頊聽著,皺起了眉,「不是出海前都檢查過的嗎?怎麼會出這種事兒?我已經交代過天黑前一定要回程的。」
「這、這……」船伕是個精明兒,那眼神才剛對上,就把那賠小心的態度演得維妙維肖,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可這機件我明明上星期才剛換過的,我也沒想到會突然出事……」
瑞頊沈著臉,毫不掩飾他的不悅,「我們的行程可都事先排好的,你知道你一句故障浪費了我多少時間?」
「別責怪他了。」衛風見那船伕害怕,就嘆著氣,安撫瑞頊,「船伕也不想的,回不去也沒辦法。」
「可你不是要趕回去嗎?」瑞頊的眉依然沒有展開來,彷彿他生氣的原因,就是不想延擱衛風的行程。
「也不是……非回去不可。」衛風心裡覺得對微微抱歉,但卻實在不想看到船伕無辜受責,「先看看引擎的情況吧。」
「如果你不趕,我自然是沒所謂的。」瑞頊朝船伕擺擺手,示意他去艙底搶修,他和衛風現在是在船尾的豪華客房裡,這特長的六人沙發足以躺兩個成年男人,旁邊更有紅酒櫃和吧檯,瑞頊跟衛風說這艘艇是從朋友處借來的,天知道他為了這趟出遊,花了多少財力去布置張羅。
衛風掏出電話來,打算通知微微自己有事不能回來,看著螢幕上接收訊號卻是一個標示也沒有,不由也露出了困擾的神情,只希望那孩子等久了,也懂得自己出門去找吃食吧,他給他的錢從沒少過,所以還不用太擔心。
瑞頊沈默的看著衛風這一舉一動,知道自己已經達到目的了,接下來就是要想這晚上怎麼讓他們進展更深。正打算問衛風要不要做點甚麼打發時間,那船伕又回來了,顫顫驚驚的交代,「先生,對不住……我和伙計看過了,那零件可能是過熱問題,如果涼一段時間,應該能修理得了。不過晚上行船的工具我們沒帶全……如果在這待一晚,你們意思怎樣?當然、我們不會多收費用的。」
衛風和瑞頊對看一眼,後者先聳了聳肩,「我沒所謂。」
「那就麻煩你了。」衛風對船伕回道,他也沒得選擇,「借問一下……你們會有收得到訊號的電話嗎?」他想這些人常用出海,總得備有一兩個通訊才是,只要他能跟微微交代一聲,過夜也不是問題。
「控舵室有通訊器,不過那是和船家聯絡的。」船伕歉疚的道,「這裡是收不到電話訊號的,抱歉。」
「不……」衛風從不想強人所難,「謝謝你,你們也不用趕,修理完了就休息一晚,明天再出發吧。」
船伕又道了好幾聲歉才離開,衛風嘆了口氣,心裡惆悵怎麼跟微微解釋,相處久了,那些小貓般的脾性就漸漸冒出來了,這陣子他外出得多,微微就經常嘟著小嘴扭脾氣,非得衛風哄勸一個晚上,才肯重新笑開來。衛風想起自己從前照顧司俊,也是這樣把他縱容成小王子那樣,基於那麼點移情作用,他對微微就更加狠不下心來。
即使好幾次覺得不能再讓這孩子住下去,他還是說不出甚麼好聚好散的話。
冰涼的玻璃觸感突然碰上頰邊,衛風回神過來,只見眼前一杯濃香的紅酒,瑞頊遞給他,道,「反正是待一整晚,就不要浪費這裡的酒水供應。」
「也是。」衛風笑著接下杯子,「聞起來很不錯。」
「這酒櫃裡藏的都是上等貨啊。」瑞頊說著,在櫃子前逡巡、喃喃唸著各地名產的紅酒——其實那根本就是從他家端來的,「也有冰酒……你喜歡喝嗎?」
「太甜了,老人家不太懂欣賞。」衛風苦笑,他還是偏好苦澀的酒類。
「你又說自己老……」瑞頊皺眉,對他這種自貶的說法很是不滿,「明明才大我三年,有多老?」
「那和心境也有關。」衛風說著,呷了一口酒,「瑞頊的話,三年後恐怕還是和現在一樣年輕。」有野心、有拼勁、對人生積極……那都是自己已經失去的東西。
「我覺得,你只是缺了點經營的事物。」瑞頊很理解,如果有天他失去了這個總裁的位置,十多年的心血被莫名奇妙架空,那他也會一樣有如行屍走肉,因為生存的最大的動力被抽走了,「衛風,你真的該來幫我,若是我們合作的話,瑞士信貨可以擴展得更快更好。」
「謝謝你看得起我。」衛風慣性的苦笑,「不過我的回答還是一樣。」
一陣靜寂,瑞頊沒有糾纏在這個話題上,而是靠在吧檯,就這麼凝視著衛風,好像在觀賞他喝酒的姿態。
「怎麼了?」衛風被他瞧得一陣尷尬,咳了聲問。
「沒,只是在想,你這個人怎麼時軟時硬。」
「……我怎麼時軟時硬了?」
「不該軟的時候軟,不該硬的時候硬。」瑞頊微笑,靠在衛風身邊落坐,慢慢地湊近對方,「你對我就不能再縱容一點嗎?就像你對司俊那般……」
「……那都是過去的事。」衛風回道,「瑞頊,其實我覺得你很好,只是你不該挑我這種人做對象。」
「為甚麼呢?」瑞頊托著下巴,好整以暇的問,「因為你年紀比我大?和外甥亂倫?有誰規定我該選誰、不該選誰呢?」他們有一整晚的時間,正好可以慢慢消化這個問題。
「都有關係…你既然知道我和小俊交往過,就更尷尬了。」
「我倒想知道,尷尬甚麼?」瑞頊揚起唇,「不就是從前交往過?現在都斷得一乾二淨了,難不成司俊還有資格來干涉你和誰一起嗎?」
「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
「說到底,還是你心裡的疙瘩吧?」執起衛風的手,貼在自己唇邊一吻,見對方沒反抗,他就更進一步的把那手緊緊握住,「你這人,怎麼老愛找些藉口擋著自己的幸福?」
「……你執拗起來,我總是辯不過你。」衛風先認輸了,他最怕被瑞頊那張利嘴一連串的質問,他完全招架不住,「我說了,給我點時間考慮。」
「我可不會等你十年。」瑞頊抿唇,「別想拖到最後把我甩掉。」
「我也不認為十年後你還會對我有興趣。」
「說到底,你還是不相信我﹗」
「……你教我怎麼相信,一個處於事業高峰,要甚麼有甚麼的男人,會真心喜歡上一個四十歲的大叔?」
話題終於切入重點,瑞頊的臉瞬間沈了下來,他可以接受衛風因為其他原因而拒絕他,但這樣從最初已經不信任的態度,卻著實讓他失望,「你都是用這些外在因素來判斷我的?」
衛風怔了怔,看著男人那掩不住受打擊的表情,就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。其實他也清楚,這根本是帶有偏見的想法,凡事總有例外的,就像當年名成利就的他,還不是只執著於小俊?只是他缺乏自信,也不認為這把年紀還會有人跟他談真心,所以就自自然把瑞頊的求愛當成一時興起了。
看著衛風慢慢的流露出內咎,瑞頊手一用力,把人往自己懷裡帶,沒料到他會突然這麼做,衛風就這麼被扯進對方的懷裡,DAVIDOFF的男用香水氣味滿溢鼻間,和他之前嚐過的樣版又好像有點不一樣,是混雜了瑞頊本人氣味的緣故。
在鼻尖幾乎碰著的距離,四目凝視,近看起來,才發現瑞頊的眼瞳、睫毛都不是全然的黑,而是亮著金黃的淺棕色,眼窩很深、眼睫也很長,鼻子雖然不到傳統西人的鷹勾鼻,但比之中國人已經很高挺,唇角微微向上翹起,這樣深刻的輪廓五官,果然是混著外國血統的。
像這樣的男人,也許到了四十、五十,也依然是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樣。衛風打從心裡嘆氣,羨慕之餘,也為自己那越來越滄桑的長相而遺憾。
「衛風,我們在一起吧。」這是男人第二次說出這句話了,他緊摟著衛風,就著這距離慢慢地貼向對方的唇,舌頭示好般舔舐過那柔軟的唇瓣,衛風微張開嘴,默許對方的進犯。
這偌大的船艇沒有半點音樂,只有外頭海浪拍打的聲響偶爾傳來,卻反而造就了親澀的氣氛,讓他們可以寧靜地品嚐這個吻。瑞頊吻得很深,舌頭模擬著讓人曖昧的律動,衛風被他吻得好幾次沒氣,一路後退了幾次,卻被男人托住後腦,執 拗的吻了又吻。
親吻裡,衛風覺得自己好像嚥下了瑞頊的唾液,屬於男人的濃烈氣息不斷竄入鼻間,但他倒不覺得反感。男人技巧的親吻有種故意討好的意味,一邊吻著,手也隔著衣服溫柔的撫摸衛風的身體,不執著於慾望,只是想讓衛風感覺舒服而已。
雙唇終於分開時,彼此都有點醺醺然的陶醉,衛風自然的窩在瑞頊頸肩處,調整微亂的呼吸,瑞頊則按摩著他的後頸,意猶未盡地親他的臉頰。
過一會兒,瑞頊才打趣的道,「對我的服務滿意嗎?衛先生。」
「你很會接吻。」衛風坦率的頷首。
「因為我覺得KISS比SEX有更重的含義。」瑞頊說著,又在那唇上啄了一下,「你不覺得嗎?」
「……也是的。」衛風應道,然後彼此對看著,有點生澀的互相微笑。他們身邊都不缺人,不過會用心去親吻的,卻確實是很少數。
他們就在這房間裡聊聊天、喝喝小酒,間或親吻一下,直至睏了,就這麼靠著彼此睡下去。
衛風是在日出的時候醒過來,因為坐了一整晚,腰有點痠,但倚在瑞頊的肩膊上卻很舒服,他瞇著眼,看窗外晨光慢慢從海平面升上來,這無邊無際的大海反射出希微的光線,突然眼角就湧了點濕意。人年紀越大,就越容易觸動到情緒,一點小景象就會勾起很多想法,很多過去。
瑞頊說的,其實他一直都懂,被往事絆著的就只有自己,因為失敗過一次,就膽怯的不敢再跨步向前了……到頭來,看不開的是他自己。
瑞頊這人就像一把利刃,硬生把人所有自我防護的屏幕割開,逼使你不得不現出真實的自我,在他面前無所遁形。
只是,對他這個卑怯的老男人來說,這種強硬的作風也未免不好。
衛風望著瑞頊的睡臉,不由自主的、手就伸過去掐了一把,看著男人皺起眉,然後睜開眼,一副要把他拆吃入腹的樣子,他不自覺笑開了。
白晝似乎來得太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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