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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1月28日星期五

熟男的戀愛模式, 五

五、

時間似乎也不是太殘酷,轉瞬間,衛風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當年,面前坐著的男人,依然是他從小照看到大的甥兒。一個頑皮、任性,永遠也長不大的小王子,不過是換了一身西裝,個頭比記憶中又長高了點,內裡還是讓他不自覺就寵愛縱容的那個人。
從前兩舅甥相處,總是衛風在講,司俊聽他的鴻圖大志,如今相隔十年再見面,卻是立場互換。一整頓飯,司俊講他出社會後的經歷,衛風則是耐心地聽,間或給予幾句附和,其實對話內容,也未必真的是他在意的重點,從近距離注視著男孩,和記憶一樣俊帥的眉眼,還有那霸道得有點像是孩子王的態度,才真正讓衛風移不開眼來。



他們分開的事在彼此心裡造成多少傷害,都巧妙地略過不提。言談間,衛風時而覺得懷緬,時而又感受到一點點小王子的成長,司俊不再像從前那樣對他直言不諱,那外表看來依然是暢所欲言的,但仔細一聽,裡頭很多的話都經過篩選、包裝,添了一層圓滑的外衣。
晚飯用主廚特別做的法式泡芙劃下句點,這自然又是給他司總面子,酒店經理才會特別安排餐單以外的美食。
因為要向衛風諮詢併購案的事,他們自然就共乘一台計程車到他下榻的飯店去。司俊甚至沒讓私人司機來接,怕被家裡發現。
答應為司俊核算後,衛風就跟酒店包租了兩個月的商務客房,如果在這裡也算是生活一段時間了,房間到處都擱著他的生活用品,看起來還挺像個豪華的住家,就只缺了廚房而已。
「我該給你安排住屋的。」剛進門來,司俊就不住搖頭和懊悔,「酒店長住總是不方便。」
「又沒打算待很久,有專人打掃對我這種單身男人來說更方便。」衛風聳肩,沒去在意,「坐到沙發來吧,抱歉沒甚麼像樣的東西招待,水可以嗎?」
「你不用特地招待我﹗」司俊對這種客套的待遇倒不高興起來,「是我來打擾你的,坐沙發談就成了。」
衛風於是就拿著對方送來的筆電到沙發處坐下,戴上眼鏡,啟動電源,司俊瞥向他的側臉,看了好一會,視線才轉到螢幕上。
「說吧,這次是甚麼併購案,有讓你這麼難決定的?」衛風打開他總結出來的營業預算,方便作來參考。
「嗯…我想想該從哪裡說起……」司俊沈吟了一會,抬頭看向衛風,「你知道香港政府最近都在拍賣土地嗎?」
「略有聽聞過。」衛風回憶起這陣子看的新聞,「怎麼?你想在地產方面投資?」
「可以這麼說吧。我想你也該看到……這些年來公司好像在原地踏步,都沒甚麼新增長,雖然有盈利,但長此下去終究不是辦法。」談起公事來,司俊就變得嚴肅了,「其實我留意地產這一塊好久了,雖然我們也有做經紀商,但我覺得投資開發始終是不同的。當然,要和現有的那些大商家比,或者在短時間內很難擺脫壟斷。但我想做的不是最搶手的住宅,而是那種商用樓宅,底下十數層是購物商場,上頭數十層就是辦公室那種……我想先從這處入手,可能的話,甚至能夠減省現有子公司的租金開支。」
「很不錯。」衛風微頷,「這是個好方向。」
「我瞧過幾塊地皮,算過資金成本,有兩塊即將拍賣的,都不錯。」司俊從公事包裡取出藍圖,還有投標文案,這自然是董事內部的會議文件,正常是不能帶出公司的,但他卻都拿給衛風看了,「我起初的構思,是一單一單學著做,那可以保障風險。這兩塊地的所屬地段恐怕短時間內不會再有拍賣了,算是一次難得的機會……其實我本來是想兩邊都下標競投,只要能把某些周轉資金暫時抽調出來……但有一半顧問不同意,認為適當的擴張不應損害到現有的規模。我想問問你的看法。」
衛風接過文案,仔細看了看上頭的數字,司俊的分析做得很好,這兩塊地不論在價值或發展潛力上都是極優秀的,如果是要在地產方面作嚐試,這絕對是個很好的選擇。
「所以你才需要我的核算報告?」衛風隨即就明暸了,這孩子不單要求自己查帳,也是要根據目前的營運狀況,詢問資金調度的可行性。司俊大學唸的環球金融,他有很好的市場前瞻,但對這些精細的數目問題,始終沒有專職人員那麼理解的。
「嗯。」司俊也很坦誠,「我需要實際的理據來支撐我的論點,當然,如果連你也認為一次發展兩個新項目會很勉強的話,我也會聽從你的意見,只挑一塊地作嚐試。」
這無疑是把總裁的決定權交到衛風手上,他沈默了一會,對著報表左修右改,敲打了一會兒鍵盤,然後把一張新的報表展示到司俊面前。
「衛風?」
「我終究不在這個位置,作決定的人必須是你。」衛風平靜地說著,「這是可能進行調度的預算,以及最大的投資額,當然,這只是一個粗略的預估。如果你需要更深入的計算,我可以在下星期給你一個更詳盡的報告。但請你自己看、自己評估,然後作決定。」
這番說明,雖然完全合理,但卻是有意無意的在二人間劃了一道明白的距離。司俊聽了,反而不舒服起來。他想起從前衛風對他,從來沒有說過一個『不』字的,現在卻這麼明顯的劃分身分,他心裡不悅,卻沒有馬上就表現出來。只是笑了笑,說,「你說得對,我確實太倚賴你了。」
「只要你需要,我不介意幫忙。只是有些決策,還是必須你親自做。」衛風垂下眼簾,「特別是日後你外公外婆正式不管事了,這個家就更需要你去扶持。」
司俊低頭,看著衛風那略微落寞的臉,那凌角分明的側臉有種抑鬱的味道,那幼細的金絲鏡框不但不老氣,反而讓他添加了一點書卷味。他心裡一動,沒有多思考就攬了男人的臂,在他那好看的側臉烙下親吻。
這一親,彼此都是一愕。衛風抬頭,和甥兒四目相對,就像是他們一同犯了甚麼錯那樣。衛風下意識的微微後退,不著痕跡地掙開了司俊的手。
尷尬的沈默濃罩在彼此之間,司俊那一吻完全出於本能,理智回籠的瞬間,他也多少有點後悔,畢竟他們都不比從前,不是那種能不顧一切去戀愛的年紀。
衛風站起身,背對著甥兒,聲音冷淡,「很晚了,回去吧。」
司俊抿著唇,有種被拒絕的不快,但他也曉得是自己僭越了。
「那我走了。」他抬步往房門走去,衛風卻始終背對著他,像是連看一眼也無法忍受那樣。
「再見。」
門開了又關,閉合時電子鎖傳來咇的一聲,衛風抹了抹臉,逼自己快速忘掉剛才那個吻,他想喝點水讓自己冷靜下來,卻發現手是抖的。
那灼熱的、柔軟的觸感,就那麼突如其來貼到自己臉頰上,衛風真的沒想過這事還會發生,面對他這麼個倒胃口的老男人,難道小俊還會情不自禁?
這應該只是一時迷了心竅,又或者他在試他,看他是否還有留戀,是的,小俊一定只是想試,確認我對他沒那個意思,也就放寬心了。
這麼幾番安慰,衛風才覺得浮躁的心緒慢慢平靜過來。他深吸一口氣,走到浴室去洗澡,抹臉時卻是下意識的摸上剛才被吻的地方,不斷回憶那輕晾而過的觸感。
結果這一晚總是睡不下去,衛風不知道腦海亂糟糟的在想些甚麼,明明他已經催促著自己快睡了,人卻還清醒著。
他很注重養生,就算工作有多忙,作息也永遠保持著早睡早起的。但第二天他卻睡到中午才下床。司俊傳來簡訊,說想約他拿詳細的資金調度計劃,問何時方便見面。衛風想了想,回說做好時託李秘書帶給他就好。
在筆電前面發了一陣子愣,衛風決定把國衛的事情暫放一邊,出門透氣。


之後司俊又聯絡過衛風好幾次,每次都因為不同事情要求見面。衛風卻回說自己要聚精會神辦報表,不方便見面,有甚麼他可以透過電話或電郵聯絡。
這避而不見的態度做得很明顯,而迴避的原因,相信對方也聯想到了。衛風不是自以為是,怕司俊對自己餘情未了,只是那之後,他這張老臉真不知道該怎麼擺,才可以若無其事的面對對方,所以就索性不見面好了。
除了公事需要,他也不對李秘書交代行蹤。有時心血來潮,就到沙灘去曬太陽、游泳,悠哉一整天再回酒店去,偶爾又上上健身房,以免自己體能退化。他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想,如果要真的做得理智,他是應該馬上買機票回紐約才是。但偏偏他卻還是留下來了,甚至多交了未來兩個月的房租。他告訴自己,這只是想確認小俊把國衛打理得好好的,絕對沒有其他原因。
司俊卻開始急了,電話打得越勤,公事公辦的口氣也慢慢變成探問,像是怕他一轉眼又不見人了那樣。衛風心下無奈,只捺著性子應對,他無法解釋說,是作為長輩的自己無法調理好心情,也只能繼續用工作忙來當藉口。
沒想到的是,瑞頊卻在某天莫名奇妙地登門造訪,那模樣彷彿是來看一個熟稔的友人那樣。
「我查得多辛苦﹗司俊那小子,自從那次後就不停防著我,害我浪費不少時間。」彷彿在參觀示範單位,在這房間裡逡巡了一圈,瑞頊才回轉身,看向房間的主人。
「瑞總大駕光臨,有甚麼指教?」衛風還是維持著客氣的態度,知道這人和兒甥的孽緣後,他倒對瑞頊寬容多了。這人將來應該會給小俊帶來幫助,是該客氣對待的。
「我找你,衛風。」瑞頊在沙發落坐,長腿伸展開來,大概是因為有一半西方血統吧,他的體格也比一般人高壯,這二人沙發頓時顯得有點狹窄。
「你找到了,所以呢?」衛風挑眉,還在努力習慣瑞頊這種對待平輩的態度,印象中,已經好久沒人敢這麼跟他講話了。
「先讓我確認一件事。」瑞頊俯身向前,「你和微微,是怎樣的?」
「我不是說了嗎?」衛風無奈,「我不會再對他下手,如果你是怕包養的人不乾淨,儘管找人監視著。」
「我想知道詳細……」瑞頊瞇起眼,似乎很不滿意這個答覆,「你應該是為了司俊的婚事才回來的吧?才這麼短的時間,你是怎麼認識微微的?」
「我買過他,一次。」衛風皺眉,「我不知道你是想怎樣,但若我的回答令你不快,別把氣發在那孩子身上。」
瑞頊卻不置可否,直接跳躍到下一題,「你是因為司俊結婚,所以就點了微微嗎?你,還喜歡司俊?」
「這和你無關吧?」被個年輕三歲、稱不上熟稔的男人盤問這種事,衛風覺得自己真的很寬容,竟到現在還沒有生氣。
「嗯。」瑞頊仰躺在柔軟的沙發上,棕黑色的眸子打量著眼前男人,唇角微揚,「確實是無關。」
「瑞總,請告訴我你來的目的。」衛風蹙起眉,這種不曉得重心在哪的對話,素來不是他喜歡的。
他和瑞頊就只有數面之緣,雖說是甥兒的老友,但不代表他這個舅舅的私人空間,還可讓他說來便來。
「你對司俊萬般縱容,對我倒是不假辭色。」瑞頊聳聳肩,坐直身子,擺弄起那台待機中的筆電,「我想讓你做財經顧問,三年合約,你不需要每天報到,只要在我想找你時找到你就好,待遇方面隨你開價,你覺得如何?」
「聽來像是詐騙我這個老人家。」衛風笑了笑,回道,「信貸不是我的強項,請你另謀高就。」
「我調查過你在紐約的職銜,倒覺得再適合不過。」瑞頊看了看衛風的臉,似乎挺滿意他瞬間變得戒慎的神色,「你有更多見不得人的隱私都給我知道了,這麼一點工作上事,介意甚麼?」
「你還真是大條道理。」衛風的唇抿成一直線,任誰被人掀了老底,也是絕不可能高興的,「很可惜,就算我能力足以勝任,還是不想接這個工作。」
「因為你對我的個人偏見?」瑞頊挑起一邊眉,「衛風,你很清楚這是一個多好的機會。你在紐約受聘的公司,沒一間能和瑞士信貸相比呢﹗我知道你都淡出商圈了,但還是有私底下幫一些公司做經營策劃。我需要你的專業,也願意付出與之相應的報酬。」
「感謝你這麼看得起我,可即使如此……我的答案依然是『不』。」衛風苦笑,「也許再過幾年,你也會明白我的想法,也可能你一輩子也不能明暸……總之,很遺憾,我無法接下這個工作。」
「為甚麼?」在這麼優渥的禮遇後,瑞頊看不出拒絕的理由。腦海突然想到某個可能性,他的臉冷了下來,「你怕我會威脅到國衛在香港的地位?」
「我還沒有這麼死腦筋。」衛風覺得這個揣測很有苦情戲的味道,但他還沒癡傻到這個地步,「年輕時衝得太快,現在引擎和摩打都損耗了,就不想再折騰自己。」
「你總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。」從第一次見衛風,他就擺出這種生無可戀的態度,像是不論任何事,也無法再讓這個人上心,光是看著就讓人焦躁,不自覺就在他身上多留幾個心眼。
「我確實是。」衛風也不否認,「所以,請回吧,我不打算答應你的要求。」
瑞頊站起身,走到他跟前,微微垂頭俯視那張滄桑的臉,「我說,不過是個不認舊情的白眼狼,有值得你為他死去活來嗎?」
「你知道甚麼?」衛風抬頭,反問。
「我甚麼都知道。」瑞項不輕不重的道,「包括司俊第一次操你用甚麼體位,你是怎麼欲拒還迎,到之後只要甥子求歡,不論時間地點你都逆來順受的……我全部都知道。」
這番話,簡直就像是觸電一樣,把衛風給震得一片空白。幾乎是出於本能反應,他掄起拳頭,重重的揍向眼前這張臉,對方不躲不閃,就這麼硬生生吃下了。
那無疑是一聲沈重的悶響,衛風喘著氣,瞪著眼前這沒大沒小的傢伙,瑞頊卻是愉悅的笑著,彷彿能引得對方失態,他就達到目的了。
「我每次聽著,就覺得很意外。」有力的大手,包覆住那仍震顫著的拳頭,姆指曖昧的落到腕骨處,輕柔的、不懷好意的按摸,「一個比他年長十年的男人,還是他的舅子,真的有這麼誘人嗎?明明我從財經雜誌看到的,就是個一本正經的企業家啊﹗」
衛風蹙著眉,揮開他的手,他似乎隱隱約約的,捕捉到瑞頊的嘲諷意味,他別過臉,迴避對方露骨的視線,冷聲道,「現在就滾,我可以當今天的你沒有來過。」
「你這話怎麼聽怎麼像個被欺侮的女人?」瑞頊聽了,反而笑得更惡質,「衛風,這世界除了司俊,還有很多男人和女人,你也不需要就執著在那一個,再說,他又沒甚麼好。」
「你說完了嗎?」衛風卻是回以更冷硬的語氣,「也許有人會欣賞你這種直腸直肚的風格,但,瑞頊,作為一名長輩,我並不是很能接受。請你現在就離開,我不想再和你談下去。」
「生氣了?」瑞頊注視著那扳起的臉,說,「衛風,考慮一下那個工作,我等你回覆。」
衛風給他的回答,是直接開了房門請他離開。瑞頊一直維持著微妙的笑意,就這麼堂而皇之的離開了。
門合上那刻,衛風深吸一口氣,越發覺得瑞頊這人莫名奇妙。他靠到沙發上,想著終於能靜下來獨處的時候,桌邊空蕩蕩的位置,讓再好涵養的他不禁罵了一句髒話。
瑞頊趁他剛才氣惱時沒留意,竟偷偷把他的手機拿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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